第29章 沉默與焦慮(1 / 1)
一整個晚上的時間,李家長房的燈火都沒有熄過。
那邊一片燈火通明,隔得不遠的小樓自然是看得清楚的,偶爾顧懷抬頭看看,彷彿能看到李明珠和那些掌櫃連夜開會的緊張模樣,預測著可能出現的更惡劣的情況,商量應對的辦法,估計這些事情背後的真正敵人。
然後便繼續低頭看書寫字,該勸的他已經勸過了,面也露過了,接下來的事情,就輪不到他管了。
--當然,就算想管,以現在的身份,說出來的話也不會有人聽的。
大概是熬夜太無聊,顧懷也代入了下如果自己坐在李明珠的位置上會怎麼做,眼下雖然事出突然,但從李明珠到下面的夥計,多半都心中有數,這件事和那幾家脫不了干係。
那麼以自己的性格,大概是會在他們接下來的動作之前先反擊回去,無所謂這件事到底是誰做的,只要沒了競爭對手,那麼天下就太平了。
只可惜李明珠在這一點上終究和自己不太一樣,可能是因為女子身份,也可能是因為對李家的掌控力不夠,眼下的動作,不過是多做準備,希望朝貢這件事情能順利做完而已。
懷裡用來暖手的手爐有些冷了,也到了差不多該睡覺的時間,顧懷合上剛淘來的古書,起身把燈火吹滅。
換作往日的這些時候,小樓裡總是有小環黃鸝般的嘰嘰喳喳,只可惜今晚她也有不少事情要忙,小樓也就冷清了下來,畢竟這個時候誰都不像他這般閒。
這一覺睡得不太安穩,大概是看到眼下的情況,夢見了上輩子做生意時的模樣,那時公司已經做到了行業龍頭,準備朝著其他方向發展相容的時候,幾個和他一起白手起家的元老站出來投了反對票。
那是幾個人第一次站在了對立面,理由也很簡單,那幾年他做生意越來越急,甚至把公司當成了永遠停不下來的快車,幾人勸他停一停,然後他就開啟車門把幾人留在了原地。
那時候做事就是這種風格,攔路的,聒噪的,反對的,趕到一邊就好,那些人裡好像有過些在意他的人,但他從來都沒有回頭看過。
大概也就是因為這樣,才會閉眼之前一張熟悉的臉都沒看到。
睜著眼想了些雜七雜八的事情,看了很久古色古香的房間,顧懷才起身洗漱,一夜沒見的小環才匆匆過來,眼睛也因為熬夜有些紅。
看見顧懷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樣,小環想了想:“姑爺,你在擔心嗎?”
問得小聲,大概是想安慰下顧懷,在她心裡姑爺是個有才學脾氣好的讀書人,但生意場上的事情,多半是沒見過的,昨日那場大火,再加上夜裡那種陣仗,想必是被嚇著了。
顧懷笑了起來:“我沒事的,忙完了?”
小環嘟了嘟嘴:“還沒有呢,小姐不肯睡,府裡的人也就沒敢睡,倒是二房三房那邊的燈熄得早,想不明白出了這樣的事情他們還睡得著...”
顧懷頓了頓:“一夜沒睡?”
“是呢,姑爺你去勸勸小姐吧,我過來的時候,小姐連早膳都吃不下,”小環把食盒放到桌上,“姑爺去書院之前,先過去看看小姐吧...”
又說了幾句話,擔心顧懷沒吃東西的小丫鬟又轉身去忙了,顧懷想了想,又提起那食盒,朝著長房那邊走了過去。
其實從昨天的情況就能看出來,真要說忙,也忙不到哪兒去,主要是焦慮,這種意外,損失清點清楚,照著做生意必然要有的危機處理流程走一遍就行了,不會出現這種所有人都茫然無措的模樣。
主要問題還是出現在李明珠身上,雖然做慣了生意,也準備了幾年,但作為二十來歲的女子,這種血腥陰暗的商場角鬥場,還是會一時有些失了分寸。
而下面的人,包括那些掌櫃和夥計,也多半是被這種情緒帶著,此時若是不忙起來,說不定要被扣上個不盡力的帽子,這些年做生意的經驗早就被拋在了腦後,所有人都在忙,但事實上能做的根本沒什麼事情。
清點損失,填補庫存是首要的,最大的突破口還是找出是誰放的這把火,找不到目標,難免一直提心吊膽,在這個年底朝貢的關鍵節骨眼,神經太過緊繃難免會出錯。
想著這些,他走到了長房外,此時掌櫃們多半已經回去了,下人也忙了一夜下去休息,倒是比昨天清淨了不少。
李明珠果然坐在昨天那張書桌後面,桌上還點著燈多半是忘了熄,顧懷走到她身後時,李明珠拿了一支筆,正對著宣紙發呆,盤了一半的賬顯得有些潦草。
顧懷將食盒放到一邊,拿出早膳,動作發出的聲音才讓李明珠回過神來,一瞬間緊繃了身子,等看清了顧懷的臉,她的眼神才變得安靜了些。
看著被遞過來的早膳,她伸出手接過,然後微微垂下了視線。
“已經天亮了。”顧懷把窗戶開啟了些,讓新鮮空氣透了進來。
李明珠小口小口地喝著粥,輕輕點了點頭,但沒有說話。
就這麼沉默了好久,她才放下粥碗微微笑笑,只是那笑容怎麼看都有些悽然:“查到了些訊息,二房三房那邊,可能也參與了。”
顧懷點頭:“我不意外。”
“呵,”看到連眼前對生意應酬不感興趣的讀書人都早有預料,她自嘲地笑了笑,“就算有,這件事也不會出自他們的手筆,頂多是透露了些訊息,畢竟鋪子這麼多掌櫃,總有一些是偏向於他們的,不過他們沒決心賣掉李家,只能是幕後那些人準備了許久,拿出了東西說服了他們...還是我太貪心了,得罪了太多人。”
畢竟是個有主見也有魄力的女子,這些事情她想了一整晚,冷靜下來以後,也就想明白了很多,但讓顧懷沒想到的是,她還是把責任攬到了自己身上。
不對其餘幾家動手,父祖輩打下的格局起碼還能穩定幾十年,無論如何,李家是不會少了進項的,但若想獨佔了朝貢這門生意,隨之而來的報復,少不了的。
她又笑了笑:“可不管怎麼樣,既然決定了,就還是要做的,就算府裡的人都在埋怨,就算大家都覺得沒必要,我也覺得還是要做的。”
這番話與其說是給顧懷聽的,還不如說是對自己說的,一直沉默聽著的顧懷也露出笑容來,那些做生意也就跟狹路相逢戰場廝殺之類的話,也就沒必要說出口了,只是看著她繼續小口小口地喝粥。
一切該做的事情,能做的事情,她都清楚明白的,看著她去做就好了。
原來終究算是同一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