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埋怨（1 / 1）
堆積著成品絲綢，以及從兩浙收來的蠶絲的庫房被燒燬已經成了定局，但是隨之而來的忙碌，才剛剛開始。
雖然已經入夜，長房那邊也還沒議出結論，但整個李家已經開始運轉起來，掌櫃、管事、各種各樣的夥計開始在李家和各個鋪子之間奔波，二房三房就算在生意上沒什麼話語權，也表現出了一副忙碌的模樣。
至於大房的事情，自然是最繁多的，一方面要統計損失接洽官府，一方面又要儘快想出補救的法子，金錢上的損失已經顧不得心疼，所有的掌櫃都在緊張地思索怎麼才能把這個窟窿補上。
當然，如果沒有下午老夫人的出面，一切是不可能這麼順利地過渡到這個階段的，二房三房的鬧騰內訌就是李明珠壓不下去的。
畢竟平日李明珠雖然掌著李家的生意，但那是建立在一切順風順水其他人挑不出毛病的情況下，一旦像今天這樣出現意外，李明珠對於李府的掌控便會迅速出現動搖。
終究還是因為女子身份，在這個理學時代受到的侷限實在太大，李府地位最高的老夫人，就算有意識地想分擔一些事情，也沒辦法像當初的老太公一樣出面之後把所有人鎮得沒有二話。
而且她畢竟老了，已經沒辦法扛起整個李家。
人心浮動是肯定的，到底受到多大的影響不過是看接下來的應對，下午匆匆忙忙地開會之後，進出李府的人更多，重新打起精神的李明珠有條不紊地安排著事情，務求做到一切都心中有數，顧懷也就在旁邊默默看著，倒是小環怕他無聊，給他端了茶過來，一時倒有些像不學無術的二世祖。
到了華燈初上時，蘇州城內的掌櫃夥計起碼都知道了自己這時候該做什麼，李明珠也終於從成堆的賬簿中抽出身，顧懷本想告辭，但幾個人影又走了進來。
是府裡的幾個女人，二房三房的姨娘之類的，落座之後，嘴巴一直沒停過，眉眼滿是疲憊的李明珠沉默地聽著，顧懷出去透了陣氣回來，才聽明白了她們在說什麼。
“連下人都知道了，這次的事情，都是朝貢惹出來的...”
“一個女兒家，能守業就罷了，那麼好強做什麼？”
“我們這些婦道人家倒不好對生意多說什麼，可明珠你也該為二房三房想想，若是跟著大房一起冒險，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
類似的話語很多，倒也裝出來一副長輩關心晚輩的嘴臉，偶爾帶上哭腔，旁擊側敲地暗示一番，起碼從場面上還是能說得過去的。
關於李明珠這次想要拿下大部分朝貢份額，把其餘幾家擠出這門生意的事情，府裡的下人可能不清楚，但酒樓宴會之後，二房三房的人都知道了。
這樣一來他們的心情也就很複雜，之前李明珠掌著李家，他們還能安慰自己不過是代做家主罷了，身為女兒家總歸是要相夫教子的，可誰也沒想到這女娃這般厲害，不聲不響地佈局幾年，幾乎就要把這事做成了，萬一老夫人一高興，他們以後還怎麼爭？
幾天以來這事情已經被他們討論了很多遍，還沒得出個結論，眼下又出了這樣的事情，無論怎麼看，這把火和其餘幾家都脫不了干係，甚至和自家人說不定也有些關係--這也是李明珠這般心累疲憊的原因。
以往做生意，就算時局再艱難，起碼也不用防著自己人，但如今誰說得清楚呢？誰知道二房三房裡的某些人會不會因為這段時間的事情鋌而走險，寧願棄掉一部分家業，也不願什麼都拿不到？
天色越來越晚，老夫人已經去休息，有些人也就越發沒了顧忌，女人說完，二伯三伯和一些同族兄弟又進來了，這次倒沒有哭哭啼啼瑣瑣碎碎的，只是言辭激烈了許多，說到後面已經是赤裸裸的埋怨了。
然而李明珠一直沒有說話，只是低頭沉默，冷漠地看著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隔著一扇窗靜靜看著的顧懷想了想，還是走了進去：“...幾個掌櫃又過來了，宋掌櫃說發現了些東西，想給夫人看看。”
客廳裡這些人，顧懷是認不全的，李府對他的態度和他對李府的態度一樣，獨立而疏離，除了每日清晨從小樓走出來，偶爾在路上撞見，平日其實沒什麼交集，所以此刻顧懷在開口之前朝他們打過招呼，卻沒幾個人理他，看過來的目光裡，也多半是埋怨和鄙夷。
但一直看著地面的李明珠還是抬起頭來了，她的目光漸漸聚焦，落到自己相公的身上後，點了點頭，起身朝著幾位叔伯道歉、告辭，冷漠格式得像是前些天落下的雪。
等到出了門，走在石徑上，她才抽了抽鼻翼，嘴角向下抿著，一直隱藏著的情緒透露出來一些。
“小環已經去燒熱水了，如果晚上還要忙，還是先洗個澡吧，”顧懷頓了頓，“當然最好是明天起來再考慮這些，事情既然出了，就不是一天兩天能解決的，精神和身體不能垮。”
李明珠愣了愣，漫天星光下，她轉過頭來，看著顧懷的側臉。
依然是一襲青衫，頭上斜插著根玉簪，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反射著遠處的燭火，看起來滿滿的書卷氣，她想了想，問道：
“宋掌櫃...”
“敷衍他們用的，如果讓他們一直說下去，今晚你就別想睡覺了，”顧懷搖搖頭，“小環也很擔心你，只是不好勸，便讓我過來看看。”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個還不大的女孩子和自己前世真挺像的，有什麼事情都想自己扛，一旦決定了什麼，拼了命也會做下去，下午那時候她確實茫然了一段時間，但反應過來之後，也從來沒有提過要放棄那些準備的打算。
只是終究還是有些不同的，起碼自己以前就不可能容忍這些人在自己面前囉囉嗦嗦，李明珠做生意的魄力是有，但在家事上...
聽完顧懷的話，李明珠沉默片刻，輕輕點了點頭：“好...謝謝相公。”
一整個下午，有些人在憂慮那場大火，有些人心懷鬼胎，上到老夫人，下到鋪子裡的夥計，對她說不定都落了些埋怨，這件事情...說到底是她惹出來的。
那幾條人命沉甸甸地壓在心頭，幾年的準備眼下很有可能轉眼成空，卻沒人來問過她怎麼樣。
顧懷是第一個...
她擦了擦眼角，舉步走向院子，靠近大門的時候，她停了下來，回頭看向送她到了門口的顧懷。
那襲青衫，看起來很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