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不務正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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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裡少了個公主,對蕭平的生活好像沒有一點影響,他活動的區域還是隻有那棟小樓和出府的路,得益於這個把月的老實本分,原本那些窺探審視的目光如今也消散得差不多了。

依舊是吃完早膳就出了小樓,帶著臉色比之前更冷的丫鬟走出府門,蕭平一邊沿著街道欣賞著在晨光裡復甦的江寧,一邊循著昨日錢老給的地址來到了東城。

剛到地方他就震驚了一把,別看平日茶樓裡富家翁多,錢老看起來絲毫不起眼,可這佔地極廣的宅子說明了錢老也不是什麼簡單人物。

遞上名帖,還沒等通報,蕭平就被門房迎了進去,看來錢老是吩咐過了的,一路穿過精巧緊緻的院落,不多時蕭平就看到了在花園石桌旁坐著的錢老。

此時的錢老正在看書,和平日在茶樓的隨性灑脫有些不同,隱隱還透著些權威般的威嚴,聽到聲音,他轉過頭來,便隨手指了指石桌另一邊示意一襲青衫兩手空空的書生坐下。

“昨日說起瘟疫,倒是讓老夫撿起了好久不看的醫書,這醫書是從太醫署帶出來的,以往還不覺得,現在看來疏漏倒是很多...”

古代訪友,也是有很多繁文縟節的,尤其是晚輩見長輩,不過錢老表現得隨意,蕭平也不懂這個,坐下之後便笑道:

“錢老做過太醫?”

“在裡面虛度了大半輩子,前些年身子差了,也就退了下來。”

“虛度?”

“把脈問診的機會太少,倒是有大把時間研究藥理,但學醫終究是為了救更多世人,”錢老輕輕搖頭,“現在想來,與其勸陛下別吃那些金丹...倒不如替那些交不上診金只能等死的百姓號號脈。”

蕭平頗受觸動:“錢老...確實是醫者仁心。”

“老夫少時曾經生過一場大病,百般折騰,死去活來,最後遇上了一個雲遊的大夫,才算保住了一條命,原本志在科舉,從那之後才開始學醫,那種苦痛和折磨,現在想來還心有餘悸,實在不想再讓別人承受。”

這種行醫動機大概是最純粹也最高尚的,蕭平不由對眼前這個年歲已高的老人心生敬意。

見過最窮的平民,也見過最富的天子,進過寒酸的茅舍,也走過宮城大殿,但這個對人世間富貴疾苦了然於胸的老人,還是隻想讓世間的人少一些病痛。

難怪昨日在茶樓他會對這場瘟疫如此痛心疾首。

他想了想:“既然醫書有錯漏,錢老為何不重新編撰一本?”

錢老放下醫書,笑了起來:“老夫今年七十有三,年事已高了,心有餘而力不足;其次天下醫書的區別,無非藥方多寡,劑量殊同而已,太醫署的醫書前後編撰近二十年,幾乎囊括天下藥方,說是疏漏,其實不過是改進了藥方”

大概是意識到了眼前的書生根本不懂醫術,他繼續解釋道:“大乾地大物博,藥材不知凡幾,到底哪種東西治哪種病,誰也搞不清楚,所謂大夫,也只是循著前人留下的醫理,不斷改進罷了,要重新編撰醫書,太過痴人說夢。”

有下人上了茶,錢老止住不談,蕭平端起茶杯,若有所思:“原來是這樣...那為什麼不編撰一本書,一本囊括所有植物藥材以及正確用法的書?比起只記載藥方的醫書,此舉豈不是功在千秋?”

茶杯落地的清脆響聲從一旁傳來,蕭平轉頭望去,剛剛還氣定神閒的錢老此刻已經呆坐當場。

他還保持著茶杯端起一半的姿勢,自言自語:“不記藥方,只記藥材?若是將所有藥材分門別類,醫理豈不一目瞭然?此舉堪稱造福蒼生,老夫當初怎麼沒能想到?...不對,天下藥材何其之多?要想一一收錄,老夫有生之年...”

他猛地站了起來:“不,就算老夫來不及,尚有後人!一代不行,那就兩代,三代!從此以後,天下大夫開具藥方,皆有藥理可依!”

這動作把蕭平嚇了一跳,他怎麼也沒想到錢老反應這麼大,還沒等他勸錢老冷靜一下,目光炯炯彷彿年輕了幾十歲的錢老已經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聲音顫抖:

“只此一個想法,勝過老夫號脈千次萬次!老夫代天下大夫謝過公子,從今日開始,老夫要重開一本醫書,這名字就由公子來取!”

蕭平不著痕跡地收回袖子,也露出了微笑:“《本草綱目》如何?”

“好名字!老夫這就動筆!”

眼看錢老興沖沖地要往書房衝,蕭平哭笑不得地叫住他:“醫書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錢老莫非忘了城外瘟疫?我今日來,就是和錢老議論此事的。”

錢老怔了怔:“可‘疙瘩瘟’確實無藥可醫...”

“事無絕對,不過還需要做些實驗。”

“公子是需要醫箱?”

“不,”蕭平回憶起當初那本被翻了許多遍的書:

“有沒有桔子?”

......

遠遠地看著蕭平和錢老收拾棋子下起了第二局,身影完全隱藏在屋簷之間的清明收回了目光,自嘲地笑了笑。

居然還以為他真的有什麼辦法應對瘟疫...沒想到這幾天下來不是下棋就是閒談。

從第一次來錢府開始,已經過了快半個月,蕭平分明沒有碰過醫書,也沒有去見過城外的病患,現在想來當初那些誇下的海口...是如此的可笑。

大概是距離有些遠,隨著風聲傳過來的話語有些不真切:

“公子所言‘開刀之後,縫合傷口’一語,確實讓老夫受益匪淺,神醫華佗就曾切開病患傷口清創,只是苦於切口久愈,才少用此舉,若是能用針線縫合...”

“錢老倒也提醒了我,烈酒提純,除了能消毒,也是一門不錯的生意...”

“老夫已經相邀了些老友,聽聞著書一事,倒是有好幾人給老夫回了信,不日應該就可動筆...”

“怕是要用上許多年。”

“事在人為而已,只可恨老夫年輕時沒有公子的奇思妙想,不然何以蹉跎這麼多年...”

棋子落下,一老一少依然在閒聊,清明聽得有些煩躁,這以她的性情來說很是少見,正當她想要轉身離開時,石桌旁的兩人卻突然有了動作。

“算算時間,該差不多了。”

“老夫依舊不明白公子到底想做什麼。”

“錢老這說的什麼話?這些時日錢老不知指點了晚輩多少次,若無錢老,這良藥怎麼可能面世?”

“公子又來了...老夫明明什麼都沒有做,公子為何總是一驚一乍說老夫指點?”錢老有些無奈,“老夫行醫四五十年,還從未見過如此古怪的藥方...”

話雖然這麼說,他還是讓幾個下人拿來之前按著蕭平吩咐弄好的陶罐,等到揭開,裡面是些清晰可見的黴菌。

梅雨時節剛過,黴菌這東西在江南實在不少見,但蕭平卻露出滿意神色,仔細端詳:

“用桔子在溫暖潮溼的環境產生黴菌,再用米湯當培養液放置幾天進一步生長...”

刮出一些黴菌,放進盤子,再用準備好的菜油混合攪拌了許久,輕輕撇去表面的渾濁液體,蕭平看著最下層的一點透明溶液,長長地鬆了口氣。

一直在旁邊看著的錢老問了出來:“這是什麼?”

“一種土製的抗生素,”蕭平解釋道,“也可以理解成某種神藥...當然不能包治百病,但確實很強。”

錢老輕輕搖了搖頭:“若你是老夫的弟子,少不了要說你一句不務正業。”

“錢老在說什麼呢,這分明是在你指點下才做出來的,”蕭平的嘴臉有些無恥,“說好了,要真能治好,錢老你就得來幫忙...當然治死了你也跑不掉。”

知道蕭平後一句是在開玩笑,錢老有些哭笑不得,但看到青衫書生將溶液收好,他也嚴肅了下來:“真要去城門看看?”

“不進行臨床試驗,怎麼可能知道到底能不能治好瘟疫?”

“城門緊閉,在城牆上看看倒是無事,但若是想要出城,怕是就進不來了。”

“放心,我還沒拿自己命去冒險的覺悟。”蕭平輕輕搖頭,擺了擺手: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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