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李狄(1 / 1)
走出錢府,清明依舊等在門外,她的視線在蕭平提著的小籃上流連了片刻,便等著他開口。
“要去一趟城門,”蕭平走到她身邊,“還得等個人。”
事實上並不需要等,在蕭平出門之前,錢老就讓下人去叫自己在官府醫署當值的徒弟,所以蕭平只在簷下站了片刻,就看到一輛馬車停在了府前,走下來個面容方正的年輕人。
站在路旁的書生和丫鬟很顯眼,年輕人走了過來,很是爽朗:“顧公子?”
“是,閣下便是錢老高徒李兄?”
“可當不得高徒,自從進了提刑司,這兩年師父是越來越不待見我了,”年輕人擺了擺手,“事我都知道了,是要上城牆佈施是吧?這些時日城門戒嚴是有些厲害,沒人帶著確實上不去。”
他指了指自己坐過來的馬車:“若是顧公子不嫌棄,上了馬車再談?”
眼前這個年輕人李狄,蕭平倒是也聽錢老說過幾次,好像是學醫頗有天分,算是錢老能繼承衣缽的關門弟子,後來出門遊歷,不知怎的就混進了提刑司,成了江寧的法醫,倒是讓錢老每每提起都要跺一跺腳,罵兩句不爭氣。
倒也是,師父是太醫署出來的御醫,給大乾官家號過脈的那種,徒弟卻跑進官府天天折騰死人,差距未免也太大了些。
帶著清明上了馬車,內裡倒很寬敞,坐了三人也不覺擁擠,蕭平這時才意識到李狄剛才的話語裡有些奇怪的地方:
“佈施?”
李狄看了看蕭平放在手邊的竹籃,也疑惑起來:“自從前些時日關了城門,城裡好些富庶人家都喜歡上城牆給城外難民扔些吃食衣物下去,積功德嘛,寺的香火都淡了...公子不是這般打算?”
蕭平這才後知後覺李狄不知道他打算做什麼,但仔細想想,也不是誰都有錢老那種上了年紀的包容力,便也沒有解釋:
“是想去看看難民,不過沒打算高高在上地施捨些什麼。”
李狄嘆了口氣:“是這個道理,扔點東西,看著下面的難民像野狗一般爭來搶去,甚至還見了血,跟逗弄家畜一樣,到底有什麼意思?”
“不排除有些人是真的想做點事情,而且不管抱著什麼心思,動機終究不影響做了好事的結果,不過肯定有人喜歡這種露出偽善的嘴臉,往下俯視的感覺,”蕭平一針見血,“但如果城門開了,他們就會巴不得難民全部去死。”
李狄怔了怔,隨即有些感嘆:“公子...識透人心,難怪能和師父那般談得來。”
“聽說還有人施粥?”
“前些天有難民勾連了城內的人,想要靠繩索上城牆,被巡邏的甲士逮個正著,這兩天上頭便下令肅空,粥鋪自然也全關了。”
蕭平想到了什麼:“城門緊閉,粥鋪也關了,瘟疫不見好轉,城外這麼多人...吃什麼?”
李狄沉默了一下:“公子一會兒見到就明白了。”
談話就此沉寂下來,蕭平掀開車簾看向窗外,越往城門走,街道上的人就越少,來來去去的多是些巡弋計程車卒,連空氣裡也多了些肅殺的味道。
過了幾道盤問,都是李狄出的面,蕭平也是這時才意識到所謂“城門關了”是個什麼樣的概念,城牆內這幾百米的距離,如果出現了難民,想必他們是不憚於舉起屠刀的。
馬車在輕微的顛簸裡停下,蕭平隨著李狄鑽出車門,抬頭看了片刻高聳的城牆,便拾步上了臺階。
江寧地處江南,築城自然不比北方,城牆沒有後世去看過的古城牆高,但走上去仍然需要些時間,越往高處風便越猛烈,吹得他身上的青衫獵獵作響。
“到了,跟緊一些,切記莫要招惹那些丘八,他們手裡的弓弩都是上了弦的。”
李狄的聲音在耳畔響起,蕭平卻沒有絲毫回應,只是被眼前的一幕衝擊得有些心神失守。
平原,當然是平原--但平原是黑色的。
晚春都已經過去,萬物該煥發生機才是,但放眼望去,觸目可及的全是密密麻麻的人群,那些黑色便是他們的頭髮或者臉龐,偶爾的異樣顏色,卻是各種各樣的低矮帳篷以及破損衣物。
洶湧的人聲撲面而來,夾雜著哭喊和罵聲、打鬥聲,難民多半席地而坐,面有菜色,再往遠處看,聳立的屍堆讓人觸目驚心。
想來是懶得埋,想來是不捨燒,城門前的偌大平原便被分割成了死和半死不活的兩片場地。
蕭平沉默了許久,一旁的清明眼神中也閃過一絲複雜,微微轉頭,只有李狄還在嘆息:“這幾年經手了好些案子,看了不少具屍骨,以為對生死已經看開了許多,但如此慘絕人寰的場景,還是不忍多看...公子要辦什麼事便儘快吧。”
蕭平輕輕點頭,走到城牆邊上尋覓著合適的人選,大概是因為前些天城牆上還有人佈施的原因,城下還有許多難民瑟縮在弓弩之下,一個女子正怔怔地望向這邊發呆,蕭平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
不行,給了也守不住。
“求求你們行行好,放俺進去吧,俺老孃要不行了!”
一陣喊聲吸引了蕭平的注意,偌大的城門前,一個高大的男人直挺挺地跪著,正衝著城門喊著些什麼,他的旁邊躺著個老嫗,周圍的難民都像見鬼一般避開了些。
“俺揹著老孃走了幾百里路,才到了江寧,你們就關了城門!俺也是當過兵,替官家打過蠻子的!俺身上二十多處刀疤,還換不來一副藥嗎!”
大概是嫌男人喊得有些煩,城牆上一個士卒抬手就一箭射了過去,不過準頭偏了不少,不僅沒有警告到男人,反而射進了難民堆裡,起了一陣雞飛狗跳,跪著的男人怔了半晌,跳將起來撿起石頭就往城牆上扔:“肏你們親孃!俺老孃要是死了,俺提把刀去找你們!”
這荒誕不經卻又讓人心酸的一幕讓蕭平眼睛亮了亮,他走近了些,撿起地上的一塊石頭扔了回去。
見男人看向了這邊,蕭平豎起雙掌到嘴邊,喊道:“識不識字?”
風有些大,男人愣了半晌才明白蕭平在喊什麼,隨即一陣怒火湧上心頭,只感覺城牆上那個書生是在嘲笑,但隨即蕭平的動作就讓他的怒火瞬間消散:“懂!懂一些!不懂的俺還能找人看!”
蕭平提起竹籃,用手指了指,又從竹籃裡取出厚布緊緊包住做出的土製抗生素和一張字條,還有一些食物,扔了下去。
被風吹得有些偏,但男人揹著老孃趕上了,幾個難民想過來搶,卻被男人極為高大的身材嚇住,訕訕退開。
這一番城牆上下的動作倒沒讓李狄起什麼疑心,只是覺得青衫書生剛才還說得那般正義凜然,現在卻一副看下面熱鬧的嘴臉,實在可笑。
“好了沒有?”他的聲音也失去了許多熱情。
“好了,”蕭平輕輕點頭,“不過可能還需要再來...倒是麻煩李兄了。”
“不麻煩,畢竟是師父親自交代的,”李狄轉過身,“而且還希望顧公子能在師父面前替在下美言幾句...在提刑司當差也不是什麼丟人現眼的差事,他老人家也該看開了。”
蕭平看了看城牆下,拿起布包的男人大概是看見了裡面的事物,鐵打的漢子居然跪下直愣愣地朝這邊磕了幾個頭,不過再過一會兒...估計他會對著裡面的字條露出茫然的表情。
這樣想著,蕭平倒是想笑一笑,只是城牆下的人間地獄實在讓他笑不出來:
“是這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