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1 / 1)
“江南絲織,以蘇杭江寧為重,京城皇商多出自江寧,而江寧城裡最富的商賈,也都是以絲織起家。”
花園裡,清明走在前方,正給蕭平普及著常識。
“而江寧絲織,二分皇商,四分商賈,剩下的...都是李府的鋪子。”
蕭平怔了怔,隨即嘖嘖感嘆:“真是好大的家業...朝廷不管麼?按理說公主不應該靠封地之類的養活嗎,做生意也行?”
“權貴多有家裡人經商,這很正常,小姐的封地不算富庶,養養公主府還可以,其他的...不夠。”
“其他的?”
清明沒有回答:“今年瘟疫連綿,對於絲綢織造一業來說算是好事也算是壞事,收蠶絲的價錢高了不少,但也有許多商賈因此讓出了份額,所以到了眼下這個蠶絲收罷的季節,李府的絲...收了很多。”
“有多少?”
“七成。”
蕭平舔了舔嘴角,有些震驚於李府的胃口。
往年只佔四分的份額,今年居然就敢抬價收七成的絲?雖然這樣確實可以佔領市場,但手筆未免也太大了一點,萬一...
他醒悟過來:“是加工還是銷售出了問題?”
清明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過來,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樣:“你確實有經商的天賦...是加工,李府名下有二十七家絲織鋪子,蠶絲收上來分佈在江寧各縣的倉儲裡,往年都是把紡紗一事交由各地百姓,然後再收上來,各地蠶娘也就靠這個過活,但今年...瘟疫實在太嚴重了。”
蕭平有些不解:“不對...就算瘟疫嚴重,蠶絲這東西又不會過期,就算一年消化不了,也可以放在倉庫裡留到明年再紡,而且市場一亂,對於有儲備的李府來說更是好事,為什麼會著急?”
清明微微搖頭:“不能放到明年,也來不及重新安排市場了。”
“為什麼?”
“因為李府缺錢。”
這個理由就更無稽了,誰缺錢也輪不到既是前朝皇室又是本朝公主的李子卿缺錢,又有封地又做著這麼大的生意,鋪子就有幾十間,難道還能活不下去?
他皺了皺眉:“資金週轉不過來?”
“可以這麼說,”清明點頭,“各個鋪子的掌櫃已經聚起來商量好些天了,也沒拿出個辦法,小姐這趟出行本就染了風寒,再加上此事遲遲得不到解決,而江寧的其他富商...”
“對了,江寧城這麼大,李府收的蠶絲太多,肯定有人收不到,為什麼不轉賣給他們?資金回籠不就行了?哪怕他們壓點價..”
蕭平反應過來:“他們開的價太低了?”
“低到你想象不到的地步。”
“原來是這樣,”蕭平懂了,“所以總結下來就是李府需要錢,但收蠶絲收多了,加工不了,資金也週轉不過來,而想賣掉多的蠶絲有可能會虧到姥姥都不認識的地步,也就是說這是個死局?”
清明想了想:“差不多是這樣。”
蕭平深深嘆了口氣,還有些問題想問,但清明卻沒給他機會,只是擺了擺手:“二十七間鋪子的掌櫃已經在偏廳等著了,賬本之類的也搬了過來,你要不要先去見見?還有你折騰出來的那些生意,最好先告訴他們,接下來這段時間...”
“你應該會很忙。”
......
從那片戒備森嚴的區域出來,清明又變回了那個嬌小沉默的丫鬟,一時之間讓蕭平感覺之前發生的一切都是幻覺,但他也明白,今天清明帶他去見過李子卿後,有些事情就容不得他拒絕了。
真是豬油蒙了心,沒事趟什麼渾水?絲織之類的,他哪裡有經驗?賣賣冰糖葫蘆琢磨琢磨肥皂之類的東西才應該是穿越者該做的,一上來就接手這麼大的生意用來練手,這遭遇也未免太過罕見。
但說到底他現在應該也算是李府的一份子,之前費心費力地治瘟疫,除了撈筆錢外,無非就是讓百姓們想起李子卿這麼個前朝公主,讓她的名聲好聽些,這樣朝廷下手也會有些顧忌,真要是有一天拖不下去了,起碼他也有準備跑路的時間,但現在看來,如果不解決眼下這件事情,怕是之前做的那些都要成無用功了。
不過這事確實處處透露著蹊蹺,這麼長時間也夠他了解一下這個世界的權貴,瞭解一下李府的執行結構了,府裡的人太多,還夾雜著前朝皇室和本朝之類的恩怨,再加上還有生意什麼的,說起來就如同一個大公司,它會面臨很多的打擊,很多的陰謀,或輕或重。
打擊來了,開始應變,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李子卿不像是太過脆弱的人,這次就這麼倒了下去肯定有其他的原因,如果李子卿真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前朝公主,有些事情反而簡單了,起碼她根本就不可能做到眼下這一步,只能適應順境的人不太可能有那樣的精氣神。
每一次在李府裡碰見,每一次在餐桌旁互相演戲,蕭平都能感覺出來,李子卿是揹負了某些東西的,在她心底深處應該藏著些秘密,而且就眼下李府的氛圍乃至謎一樣的清明,都說明了眼前就是一攤不折不扣的渾水。
能怎麼辦?有選擇蹚或不蹚的權利麼?
思索之間就到了偏廳前,蕭平回頭看了一眼低眉順眼的清明,抬起腳走了進去,窸窸窣窣的一陣衣袖摩擦聲,還有座椅移動聲,身著商賈慣穿絲綢的各鋪掌櫃們站起身子往這邊投來審視的目光,當發現出現在眼前的不是公主殿下而是從未見過的青衫年輕人時,他們的臉上都閃過了一絲恰到好處的詫異。
“公主殿下身體不適,所以讓在下來過問布行一事...見過諸位了。”
話語有幾分客氣,但話裡話外都把自己當成了主事人,幾個掌櫃對視了一眼,有些竊竊私語響起來,倒是有聰明人猜出了蕭平的身份,一時釋然的目光便也多了起來,畢竟從名義上來說,蕭平確實能做公主府的半個主。
他們只是掌櫃,不是李府裡面的人,蕭平和李子卿關係如何,這個駙馬身份到底有幾分是真,輪不到他們來關心,知道了蕭平的身份,一位廖掌櫃便站了出來,態度恰到好處地與蕭平聊了幾句,大概就是讓他表個態,蕭平便點點頭:
“沒什麼大事,布行那邊,一切照舊就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只是公主殿下偶染風寒的事就不要亂傳了,別讓外人知道她病了,就這樣。”
有幾個掌櫃面露難色,廖掌櫃也湊近了些:“駙馬爺,咱們也知道殿下需要休養不能煩心,但以往這些事情都是殿下親自過問,若是...若是真有變故出現,需要拿主意的時候,不知道...”
“那就拿過來,這邊會想辦法,”蕭平點點頭,“其餘的,就有勞諸位掌櫃費心了。”
“是,其實每年到了這時節都要出點事,大家都有應對的經驗,這麼多年,布行也沒見意外,還請駙馬爺讓殿下寬心...”
確實是寬心話,如果是普通布行,出點意外吃點虧也就能擺平了,但在座的都知道今年江寧城內是如何暗潮湧動,如今突然出來個未曾講過的駙馬爺要過問此事,他們也確實心裡沒底,不過連清明都站在蕭平身後,他們還能說什麼呢?也只能看看這位駙馬爺有沒有法子可想了。
接著便有人告辭,無非就家裡有事布行有事,蕭平也沒挽留,還笑著和他們告別,等到偏廳終於安靜下來,他才搖了搖頭,走向了一旁的書房。
終究是沒辦法一下子變成主心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