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1 / 1)
讀書識字,進入仕途,在往日一直是名門子弟們的專屬,但自從大魏開創了科舉打通了寒門的上升途徑後,書院這種東西,就在大魏如同雨後春筍般浮現了出來。
畢竟平民百姓們不想孩子再像他們一樣面朝黃土背朝天,最好的念想就是把孩子送進書院讀書識字,有朝一日得以高中光宗耀祖,但這種樸素的願望,往往都以熊孩子們的調皮搗蛋收場。
聽聞有飯吃就毅然決然決定來一趟的蕭平還沒想明白該怎麼教孩子,就跟著蒲弘穿街過巷走過了幾片坊市,直到看見牌匾,他才發現城南書院真的就只叫城南書院,而從學舍裡傳出的郎朗誦讀聲更是讓他猛然驚覺起來。
他...聽不懂。
畢竟歷史拐了一大個彎,經史子集這個東西怎麼也得變一變,在已經過了飯點和意識到自己沒那本事的雙重打擊下,蕭平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在蒲弘耐心地指引下,他走向了一間學舍。
和其他學舍的安靜或者朗朗誦讀聲截然不同,還沒有走進去,裡面就傳來一陣陣嘈雜喧鬧的聲音,夾雜著熊孩子的嬉笑,蕭平低頭看了看自己,還是整理了下耐髒的儒袍,理了理沒盤結實的頭髮,越過了門檻。
喧鬧聲滯了滯,但隨即就恢復如常,從那一張張髒兮兮的臉龐,還有破洞補丁的衣裳上,蕭平算是想明白了自己為什麼連工資都沒有。
束脩這玩意兒是學生交給先生的,這一幫一看就是貧民子弟的學生,大概也就交點糧食...
而且從這全然當他不存在的態度上來看,這堂課在書院的地位也一目瞭然。
桌案上並沒有教材,倒是有一把戒尺,蕭平輕輕拍了拍手掌,聲音因為飢餓顯得有些中氣不足:“安靜。”
沒人理他,熊孩子們依舊追逐嬉鬧,大聲議論著聽來的話本故事,角落裡的女孩則是小聲說著悄悄話,聊著家常。
等等,怎麼有女孩子?
蕭平皺了皺眉,意識到他在書院的地位大概就是教會這些孩子寫名字後,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也有些惱羞成怒:“靜一靜!”
“憑什麼要聽你的?”
一道稚嫩中帶著不滿的聲音響了起來,十歲左右,胖乎乎的男孩鼻孔朝天相當的不服氣:“俺爹說了,你就是個湊數的,要是你敢兇俺,就讓俺動手揍你!”
蕭平聞言微微一愣,饒是他兩世為人,也是第一次經歷被熊孩子這般看不起:“你爹是誰?”
“桂花巷賣豬肉的!”
難怪能長這麼胖...早上那一幕已經徹底讓蕭平意識到了自己名聲在這一片有多臭,童言無忌,他倒也不介意,再次瞄了一眼不把他當回事的熊孩子們:“回座位做好,不然我就要去請其他先生來給你們上課了。”
這話倒是讓熊孩子們老實了下來,蕭平是遠近皆知的廢物,沒人能看得起他,他們自然也就不把他當先生,但也就蕭平的課他們能放肆一些,真要是換了其他先生過來上課...
但儘管他們坐回了位置,說話聲還是沒停,而且偶爾看向蕭平的眼神仍然充滿了敵意和鄙視。
畢竟是孩子,想什麼全表現在臉上,蕭平權當沒看到,看向了坐在最前面一臉乖巧模樣的小女孩,和顏悅色地問道:“上堂課教的是什麼?”
“回先生的話,教的是《禮經》哩,”小女孩站起身子,背了起來,“‘使之雖病也,任之雖重也,君子不能為謀也,士...士...’”
這都什麼跟什麼?蕭平頭都大了,這玩意兒他聽都聽不懂,怎麼教?
他想了想,見其他熊孩子還在鬧騰,只能朝小女孩鼓勵地一笑示意她坐下,然後敲了敲戒尺:“今天不教經義,先講個故事,放鬆一下。”
這兩個字實在很能勾起熊孩子們的興趣,孩子們最喜歡聽的莫過於故事,但這年頭要進勾欄看戲也得花錢,窮人家的孩子哪裡有這享受?而且往日蕭平上課總是一副死魚臉,自己講自己的,哪裡會像今天這樣要主動講故事給他們聽?
見孩子們起了好奇心,眼神裡泛起期待,蕭平很滿意地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了一絲弧度。
“今天要講的,是一隻猴子的故事。”
記不起定場詩,也想不起很小時候看過的原文,但不影響看過很多遍的電視劇浮現在腦海裡,蕭平清了清嗓子,富有磁性的聲音在學舍裡響了起來,第一次壓下了熊孩子們的喧鬧聲:
“傳說在很久很久以前,天下分為四個大洲,在東勝神洲的傲來國,有一座花果山,山上有塊仙石,有一天石頭崩裂,眼睛發出道道金光的猴子從裡面跳了出來...”
這個年代的故事,多半還是以男女情愛為主,話本也多半寫些負心郎痴情女,這種光怪陸離的新世界,實在是熊孩子們從來沒有聽說過的,當聽到那隻石頭裡蹦出來的猴子成為猴王,下山尋仙問道,拜得菩提為師,學會七十二變,還大鬧龍宮拿到金箍棒之後,熊孩子們臉上的表情就漸漸變了,一個個張大了嘴巴,眼神裡寫滿了好奇和嚮往。
神仙、佛陀、妖魔、精怪...原來大魏只是這個天下的小小一部分,在天上有那麼多不老不死的神仙,人死了以後會去地府,在大海里有富麗堂皇的宮殿,還有能大能小的定海神針...
而當聽到那隻身披金甲的猴子反抗天地,打上天庭之後,孩子們的呼吸都急促了起來,他們想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是那隻猴子被神仙們打下凡間,還是真的讓這隻猴子大鬧天宮?
“好了,今天就講到這裡。”
有些口乾舌燥的蕭平敲了敲戒尺,在最關鍵的地方停了下來。
片刻之後,喧鬧聲哭喊聲頓起,熊孩子們正聽著孫猴子大殺四方,興奮得滿臉通紅,蕭平卻不厚道地吊足了他們胃口,全然無視了他們或哀求或憤怒的目光,在沙盤上寫起了字。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蕭平淡淡地看了他們一眼:“今天學這一句,下一堂課隨機抽查,都學會了,再給你們繼續講故事。”
他負手在學舍裡走了起來,悠閒開口:“來,跟我念...”
......
出乎蕭平的預料,此時的書院,竟然就已經有了食堂。
雖然名字叫食舍,但實際上也就跟食堂差不多,散了學後到了晚飯的時間,蕭平問過了學生,早早地趕了過來,無視了幾個大媽的鄙視眼神,接過了小小的食盒。
他瞪起了眼睛:“就這?”
兩個饅頭,一碟醬菜,一碗稀粥...
“魔怔了?外面鬧災呢!這可是白麵的,你還想吃什麼?”
大媽翻了個白眼,嘴裡罵罵咧咧,當其他先生過來領吃食時,她又換了副嘴臉,蕭平退到一邊,看著他們明顯大了一圈的食盒,有些想發火,但還是忍了下來,轉身就走。
“慢著,食盒得留下!”
蕭平指了指其他先生,大媽冷冷一笑:“誰知道你這敗家子會不會賭瘋了把食盒都當了,吃完再走!”
一而再再而三...蕭平閉上眼,深深吐了口氣,將食盒開啟兩口吃掉了個饅頭,喝完了稀粥,拿起另一個饅頭時,他皺了皺眉,輕輕掰開將醬菜填了進去,放下食盒一甩袖子走出了食舍。
角落裡,一直默默看著這一切的蒲弘放下筷子,對著同僚溫潤一笑,也站起了身:“吃好了,諸位明日再見。”
他看著蕭平遠去的背影,挑了挑眉頭,興致盎然,低聲自語:“可不能玩壞了...真要是一死一了百了,以後還怎麼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