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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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魏天啟十四年冬月初二,洛陽下了入冬後的第一場雪。

風裡帶著刺骨的寒意,蕭平站在街邊的水缸旁看了半天,再次確定了一件事情。

這絕對不是自己的臉。

藉著還沒結冰微微盪漾的水波,能看出來是個很俊朗的年輕人,只是神情憔悴身材清瘦,導致看起來太過落魄,蕭平不信邪地抿了抿嘴唇,水缸裡的倒影也就跟著露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拍了拍自己身上滿是汙垢的黑色儒袍,蕭平再次露出一副匪夷所思的表情來...儘管這一夜都已經很努力地在接受現實了,但這事還是怎麼想怎麼離奇。

該是穿越了沒錯...前世是個普普通通的社畜,過著朝九晚五的生活,結果莫名其妙地穿越到了這個名叫大魏的王朝,成了個洛陽城裡的落魄讀書人。

對了,還有車禍前才發的工資...

他嘆了口氣收回目光,不斷傳來的飢餓感在一次又一次提醒他今天出門的原因,他想了想事先在院子裡演練了很多次的場景,抬步走向了街邊的一處米店。

看店的是個身材高大的大鬍子,標著米價的牌滿是塗寫的痕跡,大概是鬧了災的原因,這些日子洛陽的米價已經漲了許多次,以往只聽過洛陽紙貴,沒想到居然有親眼見證洛陽米貴的一天。

“店家,能否...”

蕭平的話還沒說完,倚著櫃檯和路過小娘子聊天的大鬍子就不耐煩地擺手打斷了他的話:

“又要賒米?沒有,滾!”

蕭平的眉頭皺了皺,把剛才想好的話說了出來:“家裡...斷糧了,實在揭不開鍋,才來叨擾,還請看在在下是個儒生的面上,再賒欠一些。”

“儒生?你也配?”

大鬍子笑得極張狂,抬手指了指蕭平:“吃喝嫖賭坑蒙拐騙,這世上哪兒有你這樣的讀書人?清風樓的老鴇已經放了話,你小子再不把嫖姑娘的錢給結了,就要你一隻手斷了你科舉的路!連嫖資都要賒,你還要不要臉?”

大概是大鬍子的聲音太大了些,好些擺攤路過的街坊都看了過來,只是當他們看到被當街羞辱的是蕭平後,也露出一副鄙夷晦氣的表情:

“這就是那蕭家的獨子?怎的落魄成了這番模樣。”

“嘖嘖,丟人現眼,他爹孃沒走之前還是個讀書的料,後來也不知跟誰廝混,才淪落到今日。”

“嫖資?欠的不是賭債?”

“怕是都有...我要是生個兒子活成這樣,真不如早點把自己淨身了入宮。”

議論聲熱烈,蕭平的臉色也就越發難看起來,雖然之前已經聽說了一點前身做的那些混賬事情,但怎麼也沒想到會到這種地步。

過街老鼠麼?

大概是想到了家裡已經完全空了的米缸,他張了張嘴,但最終還是什麼都說不出來,只能在大鬍子鄙夷的話語下轉身走遠,身影落魄到了極點。

剛穿越就背了一身債,真他媽...絕了。

......

洛陽作為陪都,自然市井繁榮坊市連綿,即使洛陽地界災情嚴重,也不影響街道上人來人往,蕭平走過半個坊市,站在了一扇衰朽的木門前。

推了推門,讓人牙酸的聲音響了起來,屋簷下坐著一道身影,提起儒袍越過門檻的蕭平挑了挑眉:“還沒走?”

那人影像受驚的小兔子一樣跳了起來,是個眉眼還沒有完全長開的小姑娘,一身布衣釵裙,已經很破舊了,正冷得瑟瑟發抖,而且大概是這段日子餓得狠了的原因,小臉顯得越發消瘦,眼睛顯得越發大,看起來有些楚楚可憐:

“主...主家把奴買下來了。”

“首先買下你的並不是我,其次斷了糧還把身上的錢全掏出來,買下個女孩子這種傻缺事情,我是絕對不會幹的,”蕭平拍了拍儒袍沾著的灰塵,在小院裡站定,“出去之前我就說過,你自由了。”

小姑娘從屋簷的陰影走出來偶爾沒被汙漬蓋住的皮膚很白皙,但絞著的手指上滿是細小的傷痕和老繭,說明了這是個苦命人。

已經落到了被賣掉的地步...多半還是前身見色起意買了回來。

“阿爹阿孃已經往南逃難了...”

“所以早些出發也許還追得上。”

“奴...奴會紡布,也會做農活,吃得也少。”

“不是吃得少不少的問題,是壓根沒有吃的,這屋裡一窮二白,留在這裡一起餓死?”蕭平皺了皺眉,“而且這賒糧的法子根本沒用...我根本一點讀書人的牌面都沒有。”

小姑娘畏懼地往後退了退,畢竟被父母插上草標帶到牙行,再到被蕭平買下之後,這兩天裡催債的上過一次門,她已經知道了蕭平是個怎樣的讀書人,再加上昨夜的蕭平實在像極了發癔症,她實在害怕被蕭平打罵。

但她實在有些死心眼,就算蕭平已經放她自由了,她那張有些微髒的小臉上還是露出“我已經被買下了沒地方可去”的可憐表情。

她低頭抿起嘴唇的模樣實在是把心思一展無遺,蕭平有些無奈:“你叫什麼名字?”

“回主家,奴叫許清。”

“好名字,總算不是什麼‘招弟’、‘盼弟’之類的。”

“主家認識奴的姐姐?”

“...別叫什麼主家,我不是主人,你也不是奴隸。”

許清想了想:“公...子?”

“好聽多了,就是顯得有點狼狽。”

“狼狽?”

“你見過飯都吃不上的公子?”蕭平嘆了口氣,“就這麼走也確實不是辦法,你一個女孩子,餓死在半道上就搞笑了...先解決吃飯的問題,然後賣身契還給你,你再去找你爹孃。”

大概是餓得有些狠,蕭平抬步走向屋內想要休息休息再想辦法,許清畏懼地退到路邊,蕭平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讓人牙酸的開門聲再次響起,一身修長白色儒衫,罩著圍脖的書生推開了門,低頭瞥了一眼門栓,笑意溫潤:“該上油了。”

蕭平納悶回頭:“...你是?”

“蕭兄莫要開這種玩笑,在下是會傷心的,”書生氣十足的年輕人負手走了進來,四處打量:“不過蕭兄既然問了...在下便是蕭兄兒時的玩伴,少時的同窗,此時的同僚,蒲弘。”

他的語氣略帶些玩笑,顯得和以前的蕭平很是熟稔,但此刻蕭平的注意力顯然在另外的地方:“同僚?”

蒲弘微微一怔,失笑開口:“蕭兄難道真忘了?你我為應試科舉,平日都在城南書院教習,前些時日蕭兄賭錢輸了便告了假,山長還發了好大脾氣,今日在下就是來請蕭兄這個大忙人的,若是再不去,保不齊山長就要將蕭兄辭退了。”

教書?前身爛成這副德行居然還有正經工作?

米缸空空如也,餓了一夜想不出任何辦法的蕭平眼睛一亮:“有工資?”

“蕭兄是說月錢和束脩?普通教習自然是有的,”蒲弘輕輕一笑,“不過蕭兄情況特殊...”

“什麼意思,上班連工資都不發?這是哪兒學來的資本家脾氣?”

蒲弘自始至終沒有去看許清一眼,見蕭平搖搖頭準備走進屋內,他提高了些音量:“...但管飯。”

蕭平的腳步停了下來。

他轉過身子,走下臺階,熱情地拍了拍蒲弘的肩膀:“天色還早,現在去還來得及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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