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1 / 1)
在冰糖葫蘆一事上耽擱了些時間,趕到書院門口的時候,已經有些晚了,蕭平在前面加快了腳步,後面的熊孩子也就跟緊了些,這個年紀的孩子多半記打不記好,大概是心疼自己掏的錢,掉到地上的冰糖葫蘆也被他撿了起來,所幸有油紙包著沒沾上灰塵,但吃還是不吃,一時也陷入了糾結。
熊孩子的這番彆扭作態自然是被蕭平看得明白,暗自好笑的同時,也在感嘆許清爹孃教育方法的失敗,雖說古代重男輕女是常事,但三個女兒說賣就賣,唯一的兒子卻寵成這脾氣,若是不管,以後許清回去,免不了還要遭罪。
書院的大門前學生已經不剩多少了,怕是也趕不上去食舍用早膳,不過蕭平在家裡吃過了,倒是可以直接去學舍,只是跟往日不同的是,書院前方多了一大堆探頭探腦的人,看穿著打扮多是書生,一邊閒談一邊等待著什麼。
這場面倒是有些像書院在招教習,蕭平掃了一眼,也沒在意,但人群裡不知誰發了聲喊,指向蕭平的方向,那堆書生就呼啦啦圍了過來,朝著蕭平拱手作揖,有些性子急的,甚至從袖子裡掏出幾頁宣紙來,擠在外頭要讓蕭平評點一番。
這情形看得蕭平目瞪口呆,第一反應還以為是追債的,四面八方全是人聲,只能模糊聽清“詩會”、“定風波”之類的字眼,剛想細問,立刻又被其他人的聲音壓了下去,有些不講究的,還動手拉扯了起來,見人群開始混亂,被包圍在中心的蕭平反應倒快,瞅準空隙就鑽了過去,有些狼狽地衝出了人群。
等到脫離陷阱,他心有餘悸地回頭望去,擁擠在一起的書生居然已經有了好幾十個,遠處還站了不少觀望的,他也來不及細問,等到衝進書院後,就看到了負手而立的蒲弘。
收回看向那些書生的目光,蒲弘的神色有些複雜,他拍了拍蕭平的肩膀:“洛陽城裡的落魄讀書人還是很多的,為了搏個名頭,更出格的事也能做出來,接下來這些時日蕭兄還是注意些。”
喘著粗氣的蕭平直起腰,一臉的茫然:“這些人發什麼失心瘋?到底發生了什麼?”
蒲弘的神色更復雜了:“你不知道?”
“我還以為是追債的...”
“是昨日詩會的事,”蒲弘和蕭平並肩走著,“蕭兄...還真是深藏不露,一詞動洛陽啊。”
他理了理思緒,把昨日蕭平離開詩會後發生的事情慢慢講了出來,默默聽著的蕭平嘴巴微張,露出個有些呆滯的表情。
“...兩位主評的話,已經傳出去了,昨日不知多少士子提筆寫詞,要知道朝廷取士也是有薦師的,誰不想乘著這風頭搏個頭彩,引得眾人傾目?來尋你這位詞作開山人,無非也就為了個名頭罷了。”
大概是終究壓不住心底那股酸意,他又繼續道:“其實若換了平日,影響倒也不會這般大,詞作終究是小道,願意嘗試的人早也有過,只是昨日國子監唐少府替你出示詞作,兩位詩會主評也不是推崇舊詩一派,才給了那般評價,但結合蕭兄你的事蹟...實在是讓洛陽鬱郁不得志的文人都看到了些希望。”
少府,主評,還有什麼文人的希望...蕭平聽得頭暈,站在原地思索半晌,才算是把整件事情理了出來。
起因自然是年輕氣盛的小胖子和別人起了爭執,然後來尋自己,想到眼下的困境,便把東坡先生的詞寫了下來,聊以自慰,然後這首《定風波》不知怎的到了山長那裡,然後被帶到了詩會,一系列機緣巧合,把自己推到了風口浪尖。
他有些哭笑不得:“一詞動洛陽...這居然也行?”
“無論如何,蕭兄這次是徹底出名了,”蒲弘輕輕一笑,“果然沒有看錯蕭兄你,還是當初的那個神童...山長看起來也頗為器重蕭兄,倒是不知其中曲折。”
曲折?哪兒有什麼曲折,那滿臉橫肉的山長和自己唯一的焦急就是把自己叫過去訓了一頓,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然後笑納了黑板和粉筆的創意,缺不打算給錢而已,這也算器重?
他搖搖頭:“這事太離譜了,我得好好想想...而且那詞也不是我作的。”
蒲弘眉頭挑起:“哦?的確也有不少士子說這般筆力心境不像是蕭兄這年紀能有的...是出自誰人筆下?”
蕭平走向學堂:“東坡居士。”
......
目送蕭平的身影消失在學舍間,又看了一眼為搏宣告在書院門口喧鬧的那些落魄讀書人,蒲弘的臉色陰沉下來,負手走遠。
看起來自己昨日在詩會上的言行,蕭平還沒有起疑心,這倒也不奇怪,從小到大他都是這種缺根筋的性子,不然哪兒能那般容易就染上了賭癮,逛熟了青樓?
要想徹底羞辱一個人,單單讓他去死是不夠的,對於讀書人而言,最大的屈辱該是來自聲名,其次便是荷包,接下去才是仕途婚娶之類的東西,前些年蕭平父母還活著的時候,是不怎麼好下手,而且那時候他也還是個書呆子,但自從他父母離世,只是隨隨便便的幾次宴請,還有一些漫不經心的言語,再讓幾個得了吩咐的讀書人刻意接近,一切也都這般水到渠成了。
一切都很順利,賭坊的債越來越多,青樓的老鴇也不再給他好臉色,學業自然是荒廢了的,連宅子也沒留住,要不是自己給他找了份教習活路吊著命,怕是早就消失在街頭了。
--這也符合自己的預想,他就該這麼半死不活地活著,活到再沒臉活下去的那一天。
但勞什子東坡居士...自己也算是飽讀詩書,從來沒聽過這名號,蕭平身邊有哪些人,自己還算查得透徹,哪裡有能寫出這等詞作的人來?就算是花錢買,誰又捨得把這等開山之作賣予一個落魄的廢物?
蒲弘停下腳步,眼裡有些扭曲的笑意。
那就該是羞辱,或者繼續藏拙了?弄出個名號來,等著日後再有這麼一天,然後站出來說是自己...倒是好深的心思,山長、少府、詩會、一鳴驚人...怎麼不知不覺間,這個廢物佈置了這麼多?
想起那些年的仰視,想起少時捧著書時孃親的話語,想起當初巷弄間的那道倩影...蒲弘深深地呼吸著,突然有了些後悔。
之前居然還擔心這廢物心灰意冷尋了死,上門勸他去書院,甚至還預備好了他要借錢--誰知道這廢物早就算計好了一切,已經開始準備起了之後的事情?自己還在想怎麼讓他越發爛下去,他卻想飛黃騰達?
人世間的恨意,有許多往往起源於極小的事情,甚至從一開始,也許只是討厭某個人而已,但討厭久了就變成了恨,直到這種恨成為一種習慣。
軟底布靴深深地踩在木廊的地板上,蒲弘的臉上又浮現起了往昔的溫潤笑容,只是細看之下,才能發現他每一步都走得極用力。
當一個人想要得到一樣東西,而且已經極為接近的時候,從旁邊伸出一隻手,將那東西拿起並摔得粉碎,一定是極美的風景。
這般去想,也許看錯了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該送蕭平去死了,絕望地死。
他這般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