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酒樓小憩(2)(1 / 1)
“先生,這是烏衣十三巷有名的狗肉,您嚐嚐……”夥計搓著手,在這個乞丐面前,仍然顯得有點侷促。這個流浪者見門時的眼神,如一把凌厲的刀刺中了他,讓平日勢利精乖的夥計,一時也不敢大意,小心伺候著。
流浪漢端起酒杯,剛喝了一杯酒,便看到那小男孩明光無疾,站在酒樓門口。
掌櫃本不太樂意,生怕流浪漢吃狗肉給不起酒錢,但此刻已迎進門來也不好再將他趕走了。她見到這一個小男孩,衣不蔽體,還滿身血跡,哪還懼他?當下氣哼哼地命令夥計:“將那小男孩趕出去,不要什麼人都迎進酒樓來。天上人間可不是什麼樂善好施,接待小男孩子的修道院,再這麼整下去,老闆這店非得關門不可。”
夥計得令,攔住了衣衫襤褸的小男孩。小男孩也不離去,乾脆就坐在酒樓門口,直愣愣地盯著流浪漢。夥計趕了幾次,無功而返,只能頹然放棄了。
流浪漢自始至終都沒有抬頭正眼看這小男孩一眼,只顧低著頭喝酒吃狗肉。滾了幾滾的狗肉很香,但他卻彷彿嚼蠟一般,毫無滋味地咀嚼著。小男孩遠遠地看著,乾癟的肚子響了起來,喉頭滾動了一下。
坐在窗邊的青衣客站起身來,徑直走到門口,蹲下身去:“孩子,你餓了嗎?”小男孩機警地瑟縮了一下,看了看那流浪漢,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青衣客牽起他的手,徑直回到自己的桌邊,對夥計五娃道:“給他上飯菜,換一身乾的衣服來。”
小男孩似乎對陌生人都有一種天生的警覺感。他跳下桌來,退到窗邊,從懷裡掏出一張面值一萬晶幣的金票,放在桌上:“我……我有錢……”青衣客張大了眼睛,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來。掌櫃和夥計都靠了上來,打量著這個深藏不露的小金主。掌櫃生怕上當受騙,拿著金票在燈下一覷,當即喜笑眉開,嗔笑道:“小兄弟,在哪兒頑皮,弄得衣服都破了,還跌出血來了?五娃,快去給這位小爺拿一件袍子來!”
五娃回過神來,暗想,今天盡碰上怪爺了,當下急匆匆地跑內堂去取衣袍。老闆娘親自給小男孩沏上一杯熱茶,陪他坐下,涎著臉笑問:“小兄弟,你是哪兒人家的小公子爺?”暗想這孩子肯定是哪個富貴人家的紈絝子弟,在外玩鬧打架,弄出了事來,不敢衣不蔽體地回家。對於老闆娘來說,付得起錢的人,特別是出手就一萬晶幣的大爺,都是座上貴賓,無論他來自哪裡,多大年紀。
小男孩並不答話,只坐在青衣客的對面,卻遠遠地看著那流浪漢。
不多時,夥計五娃取出一件長袍來,對小男孩道:“小公子,請跟我來,我帶你去換衣。”小男孩搖了搖頭,竟在酒桌邊,當著掌櫃的面,褪去了破舊而沾滿血跡的衣服,還有一大扎整齊的金票,放在桌上。他瘦弱得可怕,全身肌膚蒼白而乾硬,完全沒有普通孩子皮膚的那種細潤。掌櫃,夥計,還有滿堂食客見這小男孩暴露巨財和完全不知羞恥的怪異舉動,還有肩頭包紮的傷口,俱各怔住了。掌櫃暗自驚喜,驚的是這小男孩舉止怪誕,來歷不明,喜的是他手握如此巨財,看來酒樓的大生意要到了。
小男孩換上了一件乾淨的袍子。袍子極是長大,褲管和衣袖長出一截來,腰間也極是寬鬆。夥計五娃陪笑道:“我們這兒沒有小男孩的衣服,小公子將就一下,待我去巷尾的衣鋪裡,給你買兩件漂亮的袍子回來。小公子你想吃點什麼?咱先讓你吃上熱乎乎的飯菜?”
小男孩晃了晃兩隻光著的腳丫:“還有兩隻靴子。”夥計看了看掌櫃,徵得同意後立刻跑出酒樓,給他買衣服和靴子去了。
“小公子,您要吃點什麼?我這兒有烏衣十三巷最好的美食,我給你介紹幾樣經典菜式……”掌櫃低下腰去,恨不得將他給捧在手心裡。小男孩似乎還沒有受過這等受人尊崇的場面,有些害羞,只指了指流浪漢的狗肉甕,吶吶地辭不達意。掌櫃大失所望,只得怏怏地回了櫃檯,暗想這小男孩身擁巨財,我這天上人間若不狠撈他一筆,豈不有負天上人間的美名?待會兒打扮一新,將他領到三樓去,讓他渾忘了何處是人間,何處是天上。
一甕狗肉端上桌來。小男孩當著那溫文儒雅的青衣客,還有些放不開手腳,不敢太過放肆。他吃了幾塊狗肉,暖了暖肚子,便開始狠吞虎咽起來,吃得吧嗒吧嗒作響,恨不得將舌頭都給吞進肚子裡去了。末了,狗肉吃完,小男孩也不嫌狗肉湯太燙,捧起湯甕,又滋滋滋地將肉湯喝了個乾淨。
青衣客拍了拍他乾瘦的背,嘆道:“慢點喝,慢點喝。唉,這都多少天沒吃東西了?”
小男孩放下湯甕,看著青衣客桌前的一盤肘子肉,道:“四天。”青衣客嚇了一跳:“你四天沒有吃東西了?你一個孩子,是怎麼過來的?”他將半盤肘子肉和一碟蜜汁牛肉推到小男孩面前,點了點頭。小男孩遲疑了片刻,便開始直接用手抓肉,秋風掃落葉般的將兩盤肉一掃而光。
小男孩打了一個飽嗝,抹了抹嘴巴,蒼白的臉上,有了一點血色。他坐在桌邊,支頷看那流浪漢,將濃香四溢的狗肉,慢吞吞地一塊一塊往嘴裡塞,像塞苦果一般難嚥。青衣客回過頭來,看了流浪漢一眼,對小男孩垂眉低聲笑道:“暴殄天物……”小男孩神色有些迷惑,似乎還不懂得暴殄天物的含義。青衣客無奈地笑了笑。
流浪漢將一甕滾湯中的狗肉吃光後,出去買衣服的夥伴五娃也回來了,提著一包衣服和兩隻嶄新的靴子。小男孩換上了衣服和靴子,在窗前轉了一圈,臉上仍然一副喜怒不形於色的表情,讓青衣客暗自驚詫。
“拿酒來!”流浪漢敲了敲桌子。夥計五娃不敢怠慢,趕緊將一罈新酒,拆掉封泥端了上去。流浪漢酒量很大,一杯一杯地往肚子裡倒,渾似無味的水。夥計回到櫃後,低聲對掌櫃道:“一大一小,兩個瘋子。”老闆娘叱道:“還不是你給招進來的?”
“掌櫃的,今兒怪事還真多啊。”這夥計手腳麻利,嘴巴也多。他拿起一塊抹布去擦桌子,仍不忘嘮叨,“我剛才去巷尾的衣鋪裡買袍子,發現好多的神教堂騎士,看來又出事了……”
掌櫃哼了一聲,沒好氣地道:“沒見過神教堂那幫橫貨嗎?有什麼好奇怪的?”五娃神秘兮兮地道:“看起來好像不是小事,我還看到幾具沒有腦袋的屍體,被那些騎士給帶走了呢……媽啊,那場面真嚇人,我都不敢多看兩眼,趕緊跑回來了……”
流浪漢仍然不緊不慢地喝著無味的酒。小男孩雖然坐在青衣客對面,聽青衣客不緊不慢地叨嘮著,卻目不轉睛地看著流浪漢,生怕他會突然間憑空消失一般。四周的食客聽聞神教堂騎士出動,有人被殺死,登時來了些興致。
“五娃,你當真看到了無頭屍體?這會又是誰被殺了?”一個麻子食客興致勃勃,放下了酒杯,問夥計五娃。五娃神神秘秘地道:“不瞞司馬二哥說,我的的確確看到了無頭的屍體,得有三四個人,都穿著白衣白甲,估計是神教堂的騎士被殺了……”
麻子食客驚道:“這錦城中,還有誰敢再去惹神教堂騎士?看樣子全城又要封城了,少說得有半個月的大搜捕,咱平頭人又要不得安生了……”五娃點頭稱是。他當然知道,六個月前,曾有三名神教堂的騎士被殺,結果鎖城十七天進行大搜捕,抓走數百人,無數人因為被疑庇護兇犯而被捉拿入監,甚至屈打至死。如果再來一次全城大搜捕,又知道又有多少人要遭殃。他一想到這兒,臉都嚇得白了。
“這年頭真是天災人禍。老天爺不長眼,十月飛大雪,官府和教廷橫行無忌,咱老百姓的日子可是越來越難過了。”一個年老的食客付了帳,顫巍巍拄杖走了,不住的搖頭嘆息著。眾食客紛紛點頭,垂頭嘆息。
“天不由人啊。雪下早了二個月,卻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要餓死在這個即將到來的冬天了。”青衣客頗有一副悲天憫人的情懷,悠悠道。掌櫃郝然一笑,給他和小男孩親自奉上茶來,問道:“先生,看您一雙藍眼睛神彩奕奕的,您來自雪域昆岡吧?但聽您說話,軟綿綿的真好聽,卻有點北方的口音……”
青衣客點了點頭:“正是。我出生在河西郡,祖上有昆岡族的血統。但我在青王郡的青碧雙城生活了十年餘,口音未免有些中州的韻味了。”麻子食客神神秘秘地低聲問了一句:“先生,您來自青王郡?那可曾聽過一些關於咱滄北郡太守的事情?”
眾人聽到“郡太守”這三個字時,都停止了說話,一時寂靜得異常。青衣客沉默良久,緩緩道:“掌櫃的是想問滄北郡太守渡蘭白羽的訊息嗎?”掌櫃和眾食客面面相覷,誰也不開口說話,似乎都怕一提這名字就會惹禍上身一般。半晌麻子食客以一種怪異的眼神看了看青衣客,點了點頭,意含無奈。
青衣客放下酒杯,說道:“誰也不知道郡太守是不是真死了,亦或還活著。只不過,唉……”麻子食客憤憤不平地道:“這帝國本來就沒有幾個好官兒了,卻要冤死在什麼碧城,這都什麼道理?帝都龍城也不給咱太守討回一個公道嗎?”
青衣客曬然一笑:“這位兄弟,你覺得害死這滄北郡太守的是那遙遠的北方碧城嗎?”麻子食客道:“這還能有假嗎?帝都龍城不是已經發回告示了嗎?渡蘭太守奉教廷和朝廷帝宮之命,出使去一個與咱滄北郡八竿子都不搭邊的碧城,因碧城內亂衝突,已經殉職了。據告示還說,北方碧城的八星聖卓女不奉教廷,殺害帝宮和教廷的大使,據眾叛亂了。按我說啊,龍城應該派出軍隊,徹底剿滅碧城那幫女人,為咱們郡太守報仇。”
流浪漢放下酒杯,鼻子裡離哧了一聲。眾食客都轉過頭去,看著流浪漢。麻子食客忍不住問道:“這位先生,我說得不對嗎?”流浪漢道:“沒有,我鼻孔裡有蟲。”麻子食客臉色一變,卻又不好發作,只得低頭喝了一杯悶酒。
青衣客微微一笑,道:“且不論碧城那幫女人是不是據眾叛亂,當初郡太守是為何前往龍城去請罪的?”麻子食客哼了一聲,道:“誰不曉得渡蘭太守因為平息咱滄北郡饑民暴動,使得神教堂受損,這才不得不前往龍城請罪呢。其實誰不知道,那些暴民是些什麼人呢?不都是那些餓著肚子沒了活路的老百姓嗎?神教堂平日斂集那麼多的錢財糧食,到了緊要關頭卻又不拿出糧食來,活該被燒……”與他同坐一桌的食客低聲道:“二哥,少說兩句。”麻子說得有些氣憤,哪裡還堵得上嘴,繼續道:“渡蘭太守雖是商人出身,家裡有錢,但我敢說,他當了太守之後,從不靠著自己的官位權勢謀財,而且在這滄北郡七年,也算做了不少好事。可惜啊,這現世是老天無眼,好人沒有好報。”
青衣客道:“我不是滄北郡人,或許你說得不錯。只不過,害死你們太守的,可不只是碧城那一幫女人。碧城自是不遵龍城教廷號令,據眾叛亂,勿庸置疑。但教廷向帝宮推薦,派出渡蘭太守,出使遙遠北方的碧城,嘿嘿,嘿嘿……”
麻子一拍手掌,脫口而出:“借刀殺人!”青衣客微微一笑,並不說話。
“這麼說來,咱郡太守因為鎮壓暴動不力,使得神教堂受損,犯怒了帝宮和教廷。這個時候前往帝都,早已經是死路一條。龍城知道渡蘭太守深得民心,不願意惹上殺害忠良的口舌,就借叛亂的碧城,殺害了渡蘭太守?”麻子怒道。青衣客咳了一聲,搖頭嘆息不已:“不可說,不可說。”眾食客盡皆恍然而悟,紛紛搖頭嘆息,低聲咒罵。
“他孃的,這罪魁禍首,全是由神教堂引起的。若不是神教堂不肯賑災,渡蘭太守怎麼會惹上這麼大的殺身禍呢?”麻子推本溯源,將怒氣撒在神教堂上。神教堂乃是教廷在各郡的分支,分管各地的神帝教務,擁有極深的權勢和資源,連各地官府也相讓三分。三個月前的幾名神教堂騎士無故被殺,引發神教堂全城搜捕,冤殺收監上百人,其囂張拔扈可見一斑。滄北郡在去年秋末時,因秋收不良,導致滄北郡北境饑荒,最後演變成暴動,導致神教堂的三處教堂被焚燬,傷了不少人命,而災民暴動最終還是被龍城的嚴令鎮壓了下去。
掌櫃神秘兮兮地低聲道:“麻子,你還不曉得吧。這幾天錦城可真是出了不少動靜。今兒有騎士被殺,可就在前幾天,嘿嘿……聽說是神教堂內部出事了。麻子,你家婆娘可是信神帝教的,她有幾天沒去教堂了?你透點訊息給大家聽聽,這頓飯算我請你了……”那麻子嘴巴嚅動了幾下,沒有作聲。
掌櫃嗤嗤笑了幾聲:“我聽人家說,神教堂的黃袍郎得了那個病,臥床不起,你知道的,黃袍郎在咱錦城可是臭名昭著,他愛好什麼大家都知道,也不曉得糟蹋了多少清白女兒家,這回染了病,又不知道要怪罪到哪個紅樓女了。”眾食客聞言盡皆一驚。
麻子咳嗽了一聲,看了看四周,壓低了聲音道:“不瞞你們說,我得到了訊息,五星祭司黃袍郎確實是出事了。不過他得的不是病,而是被人殺死了。從神教堂內部傳出來的訊息,等我婆娘知道的時候,整個錦城的信徒,估計都知道得差不多了,只是還沒有傳到你們耳中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