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南下!南下!(1 / 1)
隨著一聲清脆的哨響劃破空氣,剛剛還在三三兩兩寒暄交談的眾人,立刻停止了說笑,神情一肅,迅速而有序地按照各自的單位劃分,找到了自己的隊伍站好,原本略顯鬆散的空地上瞬間變得整齊而安靜。
“同志們!”
一位身穿軍裝,神情嚴肅的將官走到隊伍前方,目光如炬,聲音洪亮且充滿力量。
這一聲開場白,瞬間將所有在場人員的目光都牢牢地吸引了過去,聚焦在他身上。
“組織上經過慎重研究,決定派遣我們這個聯合代表團,到桂省的前線去,到我們英勇無畏的戰士們中間去!這是國家交給我們的一項光榮而艱鉅的政治任務,也是時代和人民對我們廣大文藝工作者的一次莊嚴召喚!”
他環視了一圈,目光在每一張或熟悉或陌生的臉上都停留了片刻,彷彿要將決心和重任傳遞到每個人心中。
“我們此行的目的,非常明確!”
他伸出兩根手指:“第一,是要代表全國的文藝界同仁,去親切慰問前線將士,面對面地表達我們對‘新一代最可愛的人’最崇高的敬意和最真摯的感謝!”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是要真正深入這火熱的鬥爭生活第一線,用你們手中最擅長的筆,去細緻採訪、去真實記錄、去熱情謳歌那些正在發生的、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蹟和偉大精神!要寫出有筋骨、有道德、有溫度的優秀作品,來極大地鼓舞前線士氣,深刻地教育後方人民!”
“下面,我強調幾點紀律和注意事項。”
他的語氣陡然變得格外嚴肅,不容置疑:“每一位同志,都必須牢記在心,堅決執行!”
“第一,一切行動聽指揮!這不是一次普通的採風或者旅遊,而是一次帶有準軍事性質的行動。到了前線,所有人的一切行程必須絕對服從部隊同志的統一安排,嚴禁任何個人英雄主義的單獨行動,嚴禁以任何理由前往任何危險區域!記住,你們的筆桿子很重要,但你們每個人的安全,更重要!不給部隊添亂,更不能無謂犧牲!”
“第二,嚴守保密條例!不該問的堅決不問,比如部隊的具體番號、兵力部署、調動時間、武器裝備的具體效能引數等等。你們的採訪筆記本要像保護眼睛一樣保管好,所有作品,在發表前,必須無條件送交軍區有關部門進行嚴格的保密審查。這是鐵律,誰也不能例外,沒有半點價錢可講!”
“第三,發揚艱苦奮鬥的精神!前沿陣地的條件非常艱苦,住貓耳洞、吃壓縮乾糧、甚至長時間缺水都是家常便飯。你們不是去享福的,是要去和戰士們同甘共苦的。必須徹底放下文藝工作者的架子和優越感,拜我們的戰士為師,虛心向他們學習!”
“關於具體行程,”
他稍緩和了一下語氣:“大體安排是:我們先集體乘軍用列車南下,抵達綠城的部隊接待點。部隊的同志會負責接待和初步對接。”
“然後,我們用大約一週時間,在前線指揮部分批聽取戰況和英雄事蹟的概況介紹,並有組織地採訪一些高階指揮員。之後,會根據情況,將大家分成若干小組,下到主要的英雄部隊所在區域進行實地深入採訪。總的時長,初步定在三週到一個月左右。不過,戰爭是不可預測的,會隨時根據前線的實際情況靈活調整。”
“同志們!”
他的聲音再次高昂起來,充滿了感染力:“前方的將士們正在用他們的青春、熱血和生命,英勇地保衛著我們祖國的和平與社會主義建設!我們此去,就是要用我們手中的筆,為他們樹碑立傳,為我們這個偉大的時代放聲高歌!這同樣是一場硬仗,我希望我們每一位同志,都能在這場特殊的戰鬥中,交出一份出色的、無愧於心的答卷,不負國家和人民的重託!”
“最後,”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語氣深沉而懇切:“請同志們務必記住,組織上期待著你們勝利完成任務,並且,一個不少地、平安歸來!”
藍汀同志的話音落下,空曠的場地上陷入了一片短暫的、充滿力量的寂靜。每一位文藝工作者的臉上都褪去了最初的輕鬆或好奇,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使命點燃的鄭重和昂揚。
沒有過多的喧譁,只有低沉而堅定的回應聲和相互間鼓勵的眼神。
很快,在部隊聯絡員的指揮下,開始有序登車。
綠色的軍用卡車發動機發出低沉的轟鳴,一輛接一輛地駛出總後大院,朝著京城火車站的方向駛去。
站臺上,沒有歡送的人群和鮮花,一切都在低調而高效的節奏中進行。
一行人透過特殊通道,登上了幾節早已預留好的硬臥車廂。
列車緩緩啟動,逐漸加速,窗外的城市景象開始向後飛馳,繼而逐漸被廣闊的田野和遠山所取代。
車廂內的氣氛有些沉悶和拘謹。
大家各自整理著鋪位,或將有限的行李塞到床下。
前途未知,心中不免揣著各種思量。
除了窗外呼哨而過的風聲,只剩下車輪有節奏的撞擊鐵軌聲。
大家各自整理著鋪位,或將有限的行李塞到床下,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大戰前夜的肅靜與思索。
打破這沉悶氣氛的,依然是那位經歷豐富、洞悉人情的老前輩閻吾。
他擰開軍用水壺的蓋子,喝了一口水,然後目光掃過同車廂的同行們,語氣沉穩地開口,彷彿不是在提問,而是在引導大家思考一個即將面臨的現實問題:“說起來,咱們這趟下去,都是要去找故事、寫英雄的,我倒想先聽聽你們這些大筆桿子的想法。”
他的目光尤其在幾位年輕作家臉上停留了一下:“你們打算怎麼問出戰士們心裡最真、最燙人的那些話?是準備拿著小本子,直接問‘同志,你當時害怕嗎?’還是有什麼別的招?”
這個極其專業且切中要害的問題,像一塊投入靜水的石子,瞬間激起了漣漪。
它不是一個簡單的破冰,而是一次臨戰前的業務探討,立刻將大家的思維從離愁別緒和未知的忐忑中,拉回到了他們共同的身份和使命上。
“閻前輩這個問題問得在根子上。”
王濛立刻接話,神情變得專注:“直接問肯定問不出來。得先跟他們一起蹲貓耳洞,一起吃壓縮乾糧,讓他們覺得你不是個外來戶記者,而是能理解他們苦樂的自己人。話,往往是在你不問的時候,他自己流出來的。”
李存葆顯然對這個問題思考已久,補充道:“對!不能只盯著英雄壯舉那一刻。得多觀察細節,他怎麼給家裡寫信,怎麼寶貝一張模糊的照片,怎麼跟戰友開玩笑...這些‘軟’的東西,往往比口號更能拼出一個活生生的人。我打算多挖挖這些。”
許懷忠沉穩地點點頭,補充了軍隊作家的視角:“還要善於把他們個人的情感,與家國情懷、軍人天職這個大背景結合起來。我們的筆,就是要做好這個昇華。”
一直安靜聆聽的魏巍此時溫和地插話,話語帶著歷史的厚重感:“我們要找的,不是完美的神,而是內心有過掙扎、有過恐懼,但最終被責任、戰友情和愛國心戰勝了的普通人。他們的光輝,在於這種戰勝的過程。就像我當年寫志願軍,打動人的不是不怕死,而是明明念著家、想著娘,但為了更多家的安寧,毅然選擇了犧牲。”
李春明在一旁專注地聽著,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錄著這些閃爍著智慧火花的見解。
他偶爾會抬頭髮問:“魏老師,當戰士的描述可能比較零碎樸實時,我們如何在保持真實的前提下進行文學提煉?”
或者向閻吾請教:“閻前輩,在戰場環境下,如何快速取得采訪物件的信任?”
這場發生在行進列車上的討論,沒有半點輕鬆娛樂的氣息,卻充滿了思想的碰撞和專業的嚴謹。
大家互相遞煙、分享茶水,話題緊緊圍繞著創作方法、人性觀察和使命責任深入展開。
隔閡在共同面對的嚴肅課題和即將共享的艱苦環境中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志同道合的同志情誼。
列車轟隆隆地向南疾馳,穿過平原,越過黃河。
當夜幕降臨,車廂頂燈發出昏黃的光暈。
大多數人並無睡意,有的在閱讀資料,有的在整理剛才的討論筆記,氛圍莊重而充實。
這條南下的鐵路,彷彿不僅是在地理上拉近他們與戰場的距離,更是在精神上,將這些執筆之人的心緒,與國家的命運、與前方的呼吸,緊密地聯結在了一起。
他們不是在奔赴一場採風,而是在開啟一次莊嚴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