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騙子的套路如出一轍(萬字結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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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之前,李春明在委託商行看到了一把工藝精湛、儲存完整的紅木的太師椅,售價60元!

若說那些字畫瓷器,李春明是個門外漢,但對這些硬木傢俱,他可是頗為了解。

上一世,他也曾經歷過一段‘附庸風雅’的時期,跟著人花大價錢置辦過不少紅木傢俱,學費交了不少,眼力卻也練出幾分。

紅木,是一個泛稱。

涵蓋了紫檀、黃花梨、酸枝、雞翅木等諸多名貴木材。

當時他仔細看過那椅子的紋理、色澤和手感,心裡就咯噔一下。

那標籤上雖然只簡單地寫著‘紅木’,可他越看越覺得,那分明是紫檀木的料子!

而且是品相極好的紫檀!

六十塊!

這個價錢,在當下看來或許不算小數目。

但若那真是紫檀,不說買回去留著傳承升值,就算自己日常使用,坐壞了都值!

簡直是白菜價撿天大的漏!

當時他之所以猶豫沒下手,唯一的原因就是家裡地方實在太擠。

他那間小屋,除了床和書桌,幾乎再塞不下大件東西。

總不能讓這把氣派的太師椅擠在煤球爐子旁邊吧?

後來事情一多,也就漸漸淡忘了。

剛剛那麼一尋思,還讓他想起來了。

“也不知道那椅子還在不在...”

就在李春明拄著柺杖,一心琢磨著那把太師椅,朝著信託商行走去的時候。

他並沒注意到,路邊衚衕口蹲著抽菸的兩個男人,已經悄悄盯上了他。

見他穿著體面的確良襯衫,手上戴著手錶,但拄著柺杖行動不便,兩人對視了一眼,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詭笑。

那個穿著補丁摞補丁舊軍裝、鬍子拉碴、一副老實巴交農民模樣的中年漢子,隨即把菸頭一踩,轉身溜進了衚衕深處。

另一名穿著筆挺的確良白襯衫、戴著副金絲邊眼鏡,幹部模樣的男人,則等李春明走過去十幾米後,才不緊不慢地從衚衕裡走出來,悄無聲息地跟在了後面。

沒過幾分鐘,剛才那個漢子低著頭,手裡緊緊抱著個用藍布包袱皮仔細包裹的方盒子,步履匆匆地從旁邊一條更窄的衚衕裡猛地拐出來,彷彿根本沒看路,照直就‘嘭’地一下,結結實實撞在了李春明的身側!

“哎喲!”

那漢子驚呼一聲,順勢一個趔趄,手裡的包袱‘啪嚓’一聲掉在水泥地上,裡面立刻傳出了瓷器碎裂的刺耳聲響。

李春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撞搞得失去平衡,幸虧柺杖撐地,踉蹌著後退了好幾步才勉強站穩。

那漢子慌忙蹲下身,雙手顫抖著、小心翼翼地解開包袱皮,露出裡面一堆白瓷碎片,還能依稀看到些青花圖案。

他哆哆嗦嗦地拿起兩塊最大的底足碎片拼在一起,上面‘大明成化年制’的青花款識清晰可見!

他頓時捶胸頓足,帶著濃重的口音嚎啕起來,眼淚鼻涕眼看著就要下來:“完了!全完了啊!俺這祖上傳下來的寶貝碗啊!大明朝成化年的青花碗啊!剛才文物商店的老師傅才給驗過,值八十塊錢啊!俺...俺這正要回去跟俺兄弟幾個商量這價錢行不行...就...就讓你給撞碎了啊!這下可怎麼辦啊!~俺娘還在老家醫院躺著,就等這錢救命啊!~”

“哎呀!這可是救命的錢啊,怎麼就被撞壞了呢!這也太不小心了~”

這時,那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立刻擠上前,一副熱心腸的樣子大聲嚷嚷起來:“哎呀呀!這可是救命的錢啊!怎麼就這麼不小心給撞壞了呢!這可真是造孽啊!”

他的聲音成功吸引了更多剛吃完午飯、正在家休息的街坊鄰居們圍攏過來。

見人越聚越多,那中年漢子一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張蓋著紅章的紙條,向四周展示:“老少爺們兒、街坊們都給評評理啊!這是公家文物商店給開的收購條子,白紙黑字紅章寫著八十塊!俺就一個人來的京城,怕自個兒做主賣便宜了,回頭兄弟幾個埋怨...尋思著先把這條子寄回去讓他們看看...萬萬沒想到啊,才出商店門沒走多遠,就...就讓他給撞碎了啊...俺孃的救命錢沒了哇...”

眼鏡男在一旁恰到好處地幫腔,顯得通情達理:“這位老鄉,你也別太著急上火了。我看這位小同志,也不是故意的,估計確實是腿腳不方便,沒站穩。你著急賣了錢給老孃看病的心情,我們大家都能理解。事情既然已經出了,總得解決不是?依我看,就讓這位小同志按照公家給出的價格,原價賠償給你,你也別再難過了,趕緊拿了錢回去給老孃治病要緊。”

這兩人一唱一和,一個哭訴悲慘遭遇出示證據,一個扮演理性中立主持公道,極具煽動性。

淳樸的街坊們同情心瞬間被激發起來,輿論幾乎一邊倒地站在了可憐的中年人一邊。

幾位大媽大爺率先開口:“這位小同志,我看你也是個有單位、講道理的人。這位大兄弟多不容易,老孃重病等著錢救急,人家就這麼一個值錢家當,你看這事兒鬧的...”

“是啊是啊,你看這位同志哭得多慘,不像假的。撞壞了東西賠償,天經地義嘛...”

“八十塊是公家定的價,也不算訛人,小同志你就認了吧,趕緊賠了錢讓人家回家救命要緊...”

人群圍得裡三層外三層,七嘴八舌,幾乎將李春明架在了道德的火上烤。

被眾人這麼一圍住,七嘴八舌地指責勸說,起初,李春明心裡也難免一慌,畢竟,對方佔著‘救命錢’的道德高地。

可對方這表演痕跡過重的哭嚎,以及那眼鏡男過於及時的、‘理中客’般的幫腔,立刻讓他清醒過來。

這手法,分明像極了後世那些在地鐵口、火車站故意撞人,摔碎所謂‘貴重藥品’或‘古董’,然後獅子大開口索賠的拙劣戲碼。

只不過,此刻的道具更符合這個時代的特色。

一件號稱是‘大明成化年制’的青花碗碎片,和一張蓋著某著紅章、看似權威的收購憑證。

他們精準地利用了國營文物商店午休關門、無法立刻找到專家現場核實的空子,以及人們普遍對蓋著公章的紙條抱有信任的心理博取信任。

再以老孃生了重病,讓李春明快點給錢,迅速撤離。

李春明冷靜下來,仔細打量著對方那看似‘痛不欲生’實則眼神閃爍的表情,又瞥了一眼那張寫著‘八十元’鉅額數字的條子,再結合自己這行動不便、看似好拿捏的狀況,心下頓時雪亮。

這不是意外,這是被‘碰瓷兒’的給盯上了,對方就是衝著他來的!

八十塊!這可不是小數目。

他深吸一口氣,腦子飛速轉動,思考著如何拆穿這個局。

“同志,您先別急,冷靜一下。這價錢不是小數目,而且這東西的真偽,光憑這張條子也未必說得死。您看這樣行不行,等下午一點半,文物商店一開門,咱們一起進去,請裡面的老師傅當場再給鑑定一次。如果老師傅確認是真品,價值八十塊,我二話不說,立馬照價賠償,絕不含糊。”

“等?!等不了!”

那漢子一聽要鑑定,彷彿被踩了尾巴,情緒更加激動,聲音陡然拔高,幾乎是在嘶吼,引得更多路人駐足圍觀:“下午?中途你人跑了怎麼辦?我上哪兒找你去?!白紙黑字蓋著公家的章呢!這還能有假?!八十塊!少一分都不行!你必須現在!立刻!就賠給我!我老孃還等著這錢救命呢!”

他吼著,顯得又急又怒,彷彿李春明提出的合理建議是在故意拖延耍賴。

這番潑辣激動的表演,立刻博得了周圍不少不明真相群眾的同情,催促李春明趕忙說家是哪裡的,讓家人送錢來。

正當兩人糾纏不清、圍觀者越聚越多時,一個熟悉的聲音插了進來:“這位同志,您說這是文物商店鑑定過的,價值八十塊的大明成化青花碗?”

人群分開,只見孔誠走了過來。

他並沒有和李春明打招呼,彷彿只是個路見不平的旁觀者,目光直接投向地上那堆碎片和漢子。

那漢子被這半路殺出的程咬金弄得一愣,隨即嘴上更加大聲地嚷嚷起來,試圖用音量壓住對方:“當然!這還有假?!條子就在這兒!白紙黑字蓋著公家的紅章!你看清楚了!”

他幾乎把那張紙條戳到孔誠臉上。

孔誠卻看都沒看那紙條一眼,只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拈起幾片較大的碎片,就著午後的陽光仔細審視著斷面和釉面,又用手指輕輕摩挲了一下瓷胎的質地,嘴角隨即泛起一絲洞悉一切的冷笑。

“大明成化青花?”

他站起身,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質疑:“這位同志,不是我說話難聽,您要麼是讓人用假貨掉包了。要麼,就是用傢伙在訛人。”

不等那臉色驟變的漢子反駁,孔誠語速平穩卻字字鏗鏘,如同宣判般逐條批駁。

“第一,看胎質。真正的成化瓷,胎質細膩潔白如糯米,行話叫‘糯米胎’,潤得很。您再看看您這碗的斷面,”他舉起一塊碎片,讓周圍人能看清,“粗糙、發灰、乾澀,這分明是現代最普通的瓷土,跟成化官窯的胎土天差地別!”

“第二,看青花髮色。成化年間用的是平等青料,髮色淡雅柔和,藍中透灰,有種雲霧繚繞的朦朧美,沉靜典雅。您再看看您這碗上的藍。”

他又拿起一塊帶青花的碎片,語氣帶著譏誚:“顏色浮豔、呆滯、死板,亮鋥鋥扎人眼,這分明是現代化學料的效果,廉價得很!”

“第三,看款識。‘大明成化年制’這六個字,是能看出朝代的氣韻和書法功力的。您這碗底的款,”他搖了搖頭,“筆畫軟塌無力,結構鬆散,徒具其形,毫無明代官窯款識那種內斂勁健的風骨,描摹的痕跡太重了!”

“最後,也是最致命、最沒法作假的破綻!”

孔誠拿起那塊帶有圈足的碎片,將斷面直接展示給眾人:“大傢伙都看看!這胎釉結合的地方,乾乾淨淨!真正的老瓷器,經過幾百年歲月,胎釉之間或多或少會自然沁出一些深淺不一的黃褐色暈染,行家叫‘火石紅’,這是時光留下的印記。您這碗,胎是胎,釉是釉,界線分明,新得不能再新了!說句不客氣的,這玩意兒,往遠了說,能到民國都算是高估它了!”

這一番引經據典、條理清晰、證據確鑿的專業剖析,如同撥雲見日,周圍頓時響起一片恍然大悟的“哦——!”聲,先前還同情漢子的目光,瞬間變成了懷疑和鄙視。

那漢子的臉瞬間由紅轉白,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眼神開始慌亂地四處瞟。

“你...你血口噴人!你算什麼東西!毛都沒長齊的小崽子,還能比人家文物商店的老師傅更厲害?!”

騙子還在色厲內荏地做最後掙扎,但任誰都聽得出他底氣不足,聲音發虛。

更明顯的是,他嘴上雖然罵得兇,腳步卻開始偷偷地、一點點地往人群外圍挪動,明顯是心虛想溜。

孔誠見狀,卻不慌不忙,聲音更加清朗:“我懂的是不多,但巧了,我師叔就是這文物商店裡的鑑定員,姓周,專門負責瓷雜項。這會兒估計正在後院食堂吃飯。要不,我現在就去請他出來,當著各位街坊鄰居的面,再給您這‘祖傳寶貝’好好‘鑑定’一次?也順便看看這張八十塊的收購條,到底是不是真的出自文物商店之手?”

這話如同最後的通牒,那騙子徹底慌了神,再也顧不得狡辯,猛地轉身就想擠出人群逃跑!

“騙子還想跑?!”

李春明早有防備,反應極快!

他右手抓住柺杖中部,利用柺杖前端的把手,看準時機,猛地向前一探,精準地套住了那騙子手腕,沒等對方反應過來,順勢用力向上一挑!

柺杖頂端正好卡在了他的胳肢窩下,將他牢牢鎖住!

那騙子“哎喲”一聲,整條胳膊頓時被拐杖別住,動彈不得。

“大家幫幫忙!去個人到東四北大街和朝陽門內大街的交叉口,那邊有公安崗亭!叫一下公安同志過來!”李春明一邊用力穩住柺杖控制住騙子,一邊朝人群喊道。

就在這時,‘嘟——!’

一聲清脆而極具威懾力的公安哨音從街口方向由遠及近地響起,緊接著傳來一聲嚴厲的呵斥:“幹什麼呢?!圍這麼多人!不許聚眾鬧事打架!”

聽到這聲代表執法力量的哨響,那騙子徹底急了,像困獸一樣拼命掙扎,卻無論如何也掙脫不開李春明那根巧妙別住的柺杖。

到了這個時候,周圍的街坊們哪裡還不明白真相。

剛剛自己被這騙子給騙了!

自己也差點成了騙子的幫兇!

想到這裡,一位站在最前面、年輕氣盛的小夥子見狀,怒火中燒,二話不說,一個箭步上前,一把抓住騙子另一隻自由的手臂,腰腹發力,一個漂亮的過肩摔!

‘啪嘰’一聲悶響!

那騙子被結結實實地摔在了水泥地上,疼得齜牙咧嘴,沒了掙扎的力氣。

幸虧李春明見機得快,在那小夥子發力的瞬間就鬆開了柺杖向後撤步,否則差點被帶倒。

其他街坊見狀,哪還有不趁機出出氣的道理,狠狠地踹了騙子幾腳。

公安同志撥開人群快步走了進來,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就此徹底敗露。

李春明迅速轉頭,想在人群中尋找那個戴金絲眼鏡、一直煽風點火的男人,可目光掃視了一圈,哪裡還有那人的蹤影。

不知何時,那名騙子早已趁著混亂,悄無聲息地溜走了。

“公安同志,我們可不是聚眾鬧事。是這人,用假的瓷器,還有蓋著假公章的條子,當街訛詐騙錢。”

那騙子一聽‘假公章’三個字,渾身猛地一顫,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摔碎的假瓷器還好狡辯,大不了推說自己也是被人騙了,不懂行。

可私刻國營單位的公章,偽造公文憑證,這在那年頭可是了不得的重罪!性質完全不同了。

公安同志簡單聽取了周圍街坊的敘述,又檢視了地上的碎片和那張此刻顯得格外刺眼的‘收購條’,心裡立刻有了數。

他臉色一沉,二話不說,從腰間拿出明晃晃的手銬,‘咔嚓’一聲就給那面如死灰的騙子銬上了。

“走吧!跟我回所裡說清楚!”公安同志嚴厲地說道。

李春明作為當事人,自然需要一同前往派出所配合調查,做詳細的筆錄。

孔誠作為關鍵證人,也被請著一同前去協助說明情況。

看著公安將面如土色的騙子押走,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唏噓和哄笑,議論著這樁險些得逞的騙局,漸漸散去了。

東四條又恢復了午後的平靜,彷彿剛才那場風波從未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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