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賣貓》(1 / 1)
做完筆錄,從派出所出來。
看著眼前這個不久前還在編輯部被自己訓得面紅耳赤、此刻顯得有些靦腆的年輕人。
李春明停下腳步,轉過身真誠地對孔誠說道:“孔誠,今天這事兒,真是太謝謝你了!要不是你及時趕到,又懂行,指不定得被他們糾纏成什麼樣子。”
孔誠連忙擺手,態度謙遜:“李編輯,您千萬別這麼客氣。這種歪門邪道,專門坑蒙拐騙,算計老百姓的血汗錢,就不能讓他得逞!正好我對瓷器稍微懂那麼一點門道,碰上了就不能不管。”
接著,他臉上露出一絲不好意思的神情,解釋道:“對了,李編輯,剛才在街上,我沒先跟您打招呼,不是沒認出您,實在是...那時候情況亂,怕周圍的街坊鄰居認為咱倆認識,我幫您說偏話,反而更說不清,再給您添麻煩。”
李春明聞言,笑了:“你做得對!處理這種事情就得這樣,避嫌很重要。你考慮得很周到。”
“孔誠,今天說什麼也得讓我表示表示。走,我請你吃飯,咱們邊吃邊聊。你可千萬別推辭,不然我這心裡過意不去。”
孔誠臉上露出些許為難,連忙擺手:“李編輯,真不用這麼客氣,我就是碰巧遇上,說了幾句該說的話而已...”
“哎,這可不是客氣,”李春明打斷他,笑道,“你這是救了我於水火,免了我一大麻煩。這頓飯既是感謝,也是慶祝咱們將騙子繩之以法。再說了,我也餓了,你陪我一起吃點,這總成吧?”
話說到這個份上,孔誠也不好再推辭,只得笑著應允:“那...那就讓李編輯破費了。”
李春明領著孔誠,也沒走太遠,就在附近找了一家門臉不算太大的國營飯店。
飯店裡廳堂寬敞,屋頂很高,吊著幾個緩慢旋轉的吊扇。
地面是水磨石的,桌椅都是厚重的木頭材質,漆成深褐色,擺放得橫平豎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規整。
牆壁上最顯眼的位置掛著幾幅宣傳畫,內容大約是‘增產節約’或‘衛生防疫’。
已經坐了幾桌客人,說話聲、碗筷碰撞聲和廚房傳來的炒勺叮噹聲交織在一起。
見他們進來,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白帽子、胳膊上套著深色套袖的女服務員從櫃檯後面抬起頭,面無表情地瞥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撥弄手指頭,絲毫沒有上前招呼的意思。
這就是八十年代初國營飯店服務員的常態,談不上熱情,也並非刻意冷漠,只是一種基於‘鐵飯碗’的、近乎麻木的平靜。
李春明對此早已習慣,他示意孔誠找張靠牆的空桌坐下,自己則熟門熟路地走到櫃檯前。
櫃檯玻璃下面壓著選單,菜品名稱和價格都用毛筆工工整整地寫在裁好的紙條上,排列得密密麻麻。
“同志,麻煩點菜。”李春明開口道。
那女服務員這才慢悠悠地拿起一個小本子和鉛筆,頭也不抬地問:“要什麼?”
“一個鍋塌豆腐,一個焦溜肉片,兩碗米飯。”
按照黑板上的選單,李春明迅速點好。
服務員唰唰寫下選單,然後撕下一張印著紅色號碼的紙條遞給李春明:“先去那邊視窗交錢票。”
李春明接過紙條,走到不遠處的收款視窗。
視窗裡坐著另一位收款員,他遞上紙條和錢與糧票。
收款員熟練地打算盤核算,收錢,蓋章,然後將蓋了章的單據和找零從視窗小檯面上推出來。
等待廚房燒好菜,再拿著單據自己去取。
整個過程裡,服務員不會主動給你倒水,需要自己去找放在角落的開水桶和公用茶杯。
等菜的功夫,孔誠顯得有些不好意思,主動提起:“前些日子看報紙,知道您受了傷,一直惦記著想去探望一下。可又不知道您是不是已經回京,更不清楚您傢俱體地址,問了幾個人也沒問明白...沒能去成,心裡一直過意不去,您別見怪。”
李春明毫不在意地一擺手:“嗐!這有什麼可見怪的,心意到了就行。今天你可是幫了我大忙了!”
他給孔誠倒了杯茶水,好奇地問:“說起來,我真沒想到你對瓷器這麼在行!那番分析,條理清晰,證據確鑿,直接把那騙子給將死了。你是專門學過?”
孔誠接過茶杯,有些靦腆地笑了笑:“算不上專門學,沒正兒八經拜師。就是從小耳濡目染,學了點皮毛。我爺爺以前是在故宮博物院修復廠工作的老匠人,專門跟瓷器打交道。我小時候一放寒暑假,就愛往他那兒跑,看他怎麼清洗、怎麼拼接、怎麼給那些碎了幾百年的寶貝瓷器‘穿衣服’(指補配、上釉)。他一邊幹活,一邊就給我講這裡面的門道,哪個朝代的胎土什麼樣,釉水有什麼特點,畫工怎麼分辨...日子久了,看得多了,聽得多了,腦子裡也就自然而然記下了一點東西。”
“這可是家學淵源,真本事啊!難怪眼光這麼毒辣!”
李春明讚歎道,隨即饒有興致地往前傾了傾身子,追問道:“哎,孔誠,你剛才說的那個‘火石紅’,具體是個什麼樣子?是不是所有老瓷器底下都有?還有那胎質,隔著玻璃櫃子,怎麼才能看出細膩不細膩?”
他問題一個接一個,顯然對這行當充滿了好奇。
孔誠見他問得仔細,也來了談興,耐心解釋道:“火石紅也不是件件都有,得看窯口、胎土和儲存環境。有的像淡淡的霞暈,有的像芝麻點,自然滲出來的才真,人工塗的又僵又死板。看胎質嘛,光打得好很重要,側著光看釉面下的質地,老瓷的潤感是內斂的...”
一頓飯的功夫,李春明始終圍著瓷器在打轉,問得也仔細。
孔誠哪還不明白,順勢說道:“這東西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主要是得多看、多比較。李編輯您要是對這方面感興趣,以後有機會我可以跟您聊聊一些基礎的辨別方法。”
李春明一聽,大喜過望:“那敢情好啊!我可是求之不得!以後少不了要麻煩你這位小老師了!”
“您可千萬別這麼說,折煞我了。”
孔誠連忙擺手,語氣誠懇:“您才是我的老師。要不是您之前那麼耐心地指點我修改文稿,我的文章哪能登上《中青報》。這份知遇之恩,我還沒好好感謝您呢。能跟您聊聊瓷器,是我的榮幸。”
李春明聽了,笑著搖搖頭:“給你改稿,那是我的本職工作,分內之事。但跟你學習瓷器,那可不是你的分內事了,是我向你請教,麻煩你...”
孔誠倒也是個妙人,心思通透,立刻順勢接過話茬,笑道:“李編輯,您看這樣成不成。以後呢,我要是寫了新稿子,還厚著臉皮請您指點;您要是對瓷器老物件有什麼好奇的,隨時招呼我,我肯定知無不言,跟您好好說道說道這裡面的道道。”
“你也別總是李編輯、李編輯的叫了,太客氣,顯得生分。我比你大幾歲,以後私下就叫我一聲李哥或者春明哥都行。咱們啊,就當是朋友之間互相學習,怎麼樣?”
“哎!好嘞,春明哥!”
孔誠從善如流,立刻爽快地叫了一聲,臉上露出了開朗的笑容。
臨分開之際,二人互換了地址。
過了幾天,恰逢休息日。
李春明正坐在屋裡看書,就聽見院門外有人喊:“春明哥,在家嗎?”
他起身一看,孔誠站在門口,手裡還拎著兩包用油紙細繩捆好的點心。
年輕人臉上帶著爽朗又稍顯不好意思的笑容:“春明哥,沒提前跟您打招呼就冒昧過來了,沒打擾您休息吧?”
“快進來,快進來!”
李春明又驚又喜,連忙側身將人讓進屋裡:“正閒著沒事幹,你來得正好,正好陪我說說話、解解悶!”
等他引著孔誠在屋裡坐下,目光落到那兩包點心上,眉頭便微微皺起:“孔誠,你這可就不對了啊。你來玩,我舉雙手歡迎,咱們朋友之間走動,講的是個情分,怎麼還興帶東西上門?這樣不行,等會兒走的時候,必須帶回去!”
孔誠笑著把點心往桌上一放,非但沒收回,反而調侃道:“春明哥,您確定真讓我原樣帶回去?”
李春明正要點頭,卻見孔誠已經小心翼翼地從他的帆布包裡往外掏東西。
不是別的,正是一片片用軟布分別包裹著的瓷器碎片。
他的動作頓時吸引了李春明的全部注意力,到嘴邊拒絕禮物的話也忘了說,好奇地拿起一片胎質細膩、釉面溫潤的瓷片,問道:“你帶這些是...?”
孔誠這才抬起頭,臉上帶著認真教學的神情:“那天不是說好了嘛,您指點我寫作,我跟您說道說道瓷器上的門道。瓷器這行當,水深,光靠嘴說不行,想要摸清楚裡頭的真假好壞,就得多看、多上手、多比較。”
他一邊繼續往外拿瓷片,一邊解釋:“完整的瓷器,我一個窮學生肯定買不起。我就從我爺爺收集的瓷片裡,挑了些有代表性的、常見的窯口和年代帶過來。您先上手摸摸感覺感覺,看看不同時代的東西,胎土、釉光、手感到底有啥區別。這東西,比看十本書都管用!”
接著,孔誠也不多客套,直接就著桌上那些琳琅滿目的瓷片,現場就給李春明當起了老師。
他先拿起一片邊緣溫潤的青花瓷片,遞到李春明手中:“春明哥,您先摸摸這片斷面,用手指細細感受一下這胎子的質地,是細膩還是粗糙?再掂掂分量,感受一下它的硬度...對,就這樣。”
接著,他又拿起另一片釉面白得晃眼、邊緣銳利的瓷片:“您再來感受一下這片新的。對比一下,這胎體是不是感覺更硬、更脆生?您再對著光看這釉面,亮得扎眼,但光浮在表面上,輕飄飄的,行話這叫‘賊光’或者‘火光’,是剛出窯不久的表現。真正老瓷的光,是沉在釉層下面的,溫潤柔和,像內斂的君子,那叫‘寶光’。”
他講得投入,深入淺出,一邊解說,一邊引導李春明親手觸控、仔細對比,充分調動感官去理解那些抽象的專業術語。
李春明聽得全神貫注,津津有味,不時拿起不同的碎片對著視窗的光線反覆調整角度觀察,用心體會著那些細微卻又至關重要的差別。
他更像是個求知若渴的小學生,找來了紙筆,認真地記錄下孔誠提到的要點和特徵。
在孔誠耐心講解下,李春明對瓷器的鑑賞總算不再是霧裡看花,有了最初步的理解。
臨到孔誠要告辭時,他將這些瓷片重新包好,卻一股腦兒全部推到了李春明面前。
“春明哥,這些碎片您就都留著。平時沒事就多摸摸,多看看,對著光比比不同,好好找找手感眼感。這東西,就得常上手。什麼時候您覺得這些門道都摸得差不多了,提前跟我說,我下回再給您帶些別的窯口、不同年代的來。”
李春明推辭道:“這怎麼行!這些都是你爺爺收集的心血,你拿來教我已是難得,我怎麼能都留下?你帶回去,下次我來找你再看也一樣。”
孔誠卻爽朗地笑起來,將包袱塞進李春明手裡:“嗐!您就別跟我客氣了!我爺爺那兒這種練手的瓷片堆了好幾筐呢,根本不算什麼稀罕物,值不了幾個錢。放在那兒也是堆著,能在您這兒派上用場,物盡其用,那才好呢!您就安心留著玩吧!”
《芳華》完成後,李春明在家養傷,日子突然閒了下來,一時間竟有些無所適從。
報社的工作暫時擱置,寫作也告一段落,每日除了看書讀報,大部分時間只能對著窗外發呆,或是忍受傷口癒合時那鑽心的癢。
而孔誠帶來的那一小堆瓷片,以及傾囊相授的瓷器鑑賞知識,就像一場及時雨,給他這段略顯沉悶的養傷時光,注入了全新的活力和樂趣。
這些看似不起眼的碎瓷片,在他手中彷彿變成了通往另一個深邃世界的鑰匙。
他不再覺得時間難熬,反而興致勃勃地按照孔誠教的方法,一遍遍地摩挲不同瓷片的斷面,感受胎質的粗細、硬度;反覆比對釉面的光澤,努力分辨什麼是浮躁的‘賊光’,什麼是內斂的‘寶光’;甚至對著陽光,仔細觀察青花的髮色和層次。
桌上鋪滿了紙,上面是他做的密密麻麻的筆記,畫著各種器型、紋飾的草圖,標註著胎土、釉色、款識的特點。
遇到琢磨不透的地方,他就記下來,等著孔誠下次來時請教。
見李春明天天拿著個破瓷片在那兒對著光瞅來瞅去,時不時還用手指摩挲幾下,一副津津有味的樣子,張強忍不住好奇,湊過來問道:“哥,你這天天捧個爛瓷片子,有啥看頭啊?這玩意兒我家好像也有一個差不多的,灰撲撲的。你要是真喜歡這玩意,回頭我給你拿來。”
“什麼爛瓷片!”
李春明立刻抬起頭,一本正經地糾正道:“這可都是明朝時候的老玩意兒,幾百年的歷史了!你懂不懂?也就是因為它碎了,我現在才能這麼隨便拿著看。這要是完好無損的,那可都是寶貝,一般人摸都摸不著...”
他說得正興起,唾沫星子都快噴出來了,卻突然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話音戛然而止,猛地反應過來,瞪大了眼睛盯著張強:“等等!你剛才說...你家有一個?!”
“昂!就喂貓那個小碗,看著跟你手裡碎片差不多。等著啊!”
也不等李春明再問個清楚明白,張強已經風風火火地轉身跑了出去。
沒過幾分鐘,他就又跑了回來,手裡果然拿著一個巴掌大小、黑不溜秋、毫不起眼的小碗,隨意地遞了過來:“喏,就這個。”
“你小心著點。”
“就一破貓食碗...”
被李春明瞪了一眼,張強喏喏不敢再說。
李春明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幾分,他小心翼翼地接過來,託在掌心。
他仔細打量著這個小碗。
碗身沾著些泥土和汙漬,顏色深沉,隱約能看到些暗色的花紋,釉面看起來烏突突的,確實其貌不揚。
“這...哪兒來的?”
張強渾不在意地解釋道:“嗨,我媽前陣子不是撿了只野貓回來養嘛,孫燦那小子來我家玩,看見貓沒個正經吃飯的傢伙什,就從他們回收站裡順手拿了這麼個小碗出來,說給貓用正合適。怎麼,這玩意兒還真有啥講究?”
孫燦,張強從小玩到大的夥伴,在物資回收站工作。
李春明一聽‘回收站’這三個字,再看著手裡這個‘喂貓碗’。
好嘛,趙本山小品《賣貓》裡的劇情具象化了。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從桌上拿起一塊孔誠帶來的、特徵最明顯的明代瓷片,仔細地、一點點地和小碗的胎質、釉面、底足進行比對。
越是比對,他的呼吸越是有些急促。
“強子,你家這貓...用的可能真是個寶貝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