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演講(萬字結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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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明將那黑黢黢的小碗浸入清水之中,用軟布仔細揩拭。

渾濁的汙水順著碗壁滑落,原本被汙垢掩蓋的釉面逐漸顯露真容。

那是一種溫潤內斂的青白色,釉質如玉,上面分佈著天然形成的細密開片紋路。

他心頭猛地一跳,呼吸幾乎漏了一拍,暗道:“這...這怎麼可能?”

指尖傳來的觸感細膩如嬰兒肌膚,白中泛青的釉色典雅沉靜,分明是明代官窯才有的特徵。

可當他急切地將碗底翻轉過來時,心卻一下子沉了下去。

底部光素無釉,沒有任何款識。

李春明頓時覺得手裡的碗重若千鈞,心裡七上八下的,既興奮又不敢確信。

“哥,咋啦?”

見李春明對著個破碗發愣,張強湊過來問道。

深吸了一口氣,李春明強作鎮定說道:“沒什麼。”

張強不以為意地撇嘴:“嗐~不就是個貓食碗嘛。看得這麼仔細,是好是孬能咋的?還能換臺電視機不成?”

見李春明還捧著碗左右端詳也不搭理他,張強頓覺無趣,實在搞不懂這些老物件有啥魔力。

瞥了眼牆上的掛鐘,張強站起身:“你慢慢研究吧,我得先走了。”

“這才幾點,這麼著急走幹什麼?”李春明這才回過神,“你去買點菜,咱哥倆整兩盅。”

說著就要掏錢,卻被張強攔住了:“今兒不喝了,改天吧。我約了文靜看《廬山戀》呢。”

《廬山戀》,這部剛上映就轟動全國的影片,不僅是國內第一部有吻戲的電影,更在一週內創下五億觀影人次的奇蹟,票房破億。

年輕人爭相觀看,幾乎成了一時的風尚。

李春明一聽是去約會,頓時露出理解的笑容:“好小子,有你的!”

但他掏錢的動作卻沒停,利落地抽出兩張十元大鈔塞過去。

“哥,你這是幹什麼...”

張強急忙推辭,臉都漲紅了:“早知道我就不說了,整得我好像專門來要錢似的。我身上有...”

話沒說完,李春明臉色一沉,張強立刻噤了聲。

“再跟我磨嘰,信不信我捶你?”

他不由分說地把錢塞進張強上衣口袋,語氣不容拒絕:“帶姑娘出門大方點,該花就花。”

張強乖乖點頭:“嗯,知道了,哥。”

“快去吧,”李春明拍拍他的肩,語氣緩和下來,“別讓人姑娘等急了。”

張強一出門,李春明已經迫不及待地重新捧起那隻小碗。

對著窗外透進的天光,越看心裡越是癢得厲害,彷彿有隻小貓在撓他的心肝。

琢磨著,要不要去找孔誠給瞧瞧。

可又覺得自己這麼冒冒失失上門有些唐突,不好。

但這念頭一起,就像在心裡紮了根,不知道個究竟,他渾身都不自在。

索性揣上碗,將門一鎖,出門而去。

盛夏八月,正值暑假。

京師大的校園裡學生雖比平日稀疏了不少,但留校的學生、埋頭研究的教職工,以及嬉戲打鬧的家屬孩子們,依然讓林蔭道間充滿了生氣。

粗壯的梧桐枝葉舒展,投下大片濃蔭,三三兩兩的學生抱著書走在底下,有說有笑。

掛在主幹道電線杆上的大喇叭,正播放著這個夏天最火的歌曲《年輕的朋友來相會》。

明快的旋律、朝氣蓬勃的歌詞,乘著午後的風飄蕩。

“年輕的朋友們,今天來相會。蕩起小船兒,暖風輕輕吹...”

這首歌由谷建芬作曲、張枚同作詞,任雁演唱。

它創作於1979年,是為今年8月15日‘在希望的田野上’音樂會準備的。

據說,谷建芬是想用這樣一首歌來回應社會上某些‘一代人垮掉了’的論調。

她想用旋律告訴人們:這裡的年輕人,積極、樂觀、滿懷希望。

說來也怪,‘一代人垮掉了’這個詞,彷彿是個輪迴的咒語,隔幾年就要被人從故紙堆裡請出來,撣撣灰,扣在另一群年輕人頭上。

‘八零後,是垮掉的一代。’

‘九零後,徹底垮掉了!’

...

某些媒體似乎尤其熱衷此道,筆下彷彿不製造點代際焦慮,就顯得不夠深刻。

說得好像不反覆唸叨,年輕人就真的會應聲垮掉。

又或者,經他們文章一鞭策,一代人就能瞬間集體奮發、立地成才。

可歲月一次次證明,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長征,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擔當。

他們自會在時代的浪潮裡摸爬滾打,會迷茫,會犯錯,但更會爬起、會思考、會咬著牙把社會一步步向前推進。

那些居高臨下、杞人憂天的斷語,除了徒增焦慮,別無他用。

李春明用力甩了甩頭,彷彿這樣就能把那些雜亂的思緒從腦海裡驅逐出去。

現在哪是胡思亂想的時候,找到孔誠才是正事。

就在剛剛,他按照孔誠留下的地址找上門。

家裡卻是鐵將軍把門,好在鄰居知道他的去向。

想著來都來了,李春明便追到了京師大校園。

攔下一位抱著書本、步履匆匆的男同學,問道:“同學你好,打擾一下,請問中文系怎麼走?”

在這位同學的指點下,李春明找到中文系的紅磚樓。

說到京師大的中文系,如今或許不少人只知其名,卻未必清楚它在八十年代中國學界那如雷貫耳的分量。

1980年的京師大中文系與北大中文系、復旦中文系等頂尖學府並駕齊驅,共列中國語言文學研究的巔峰。

它不僅是一個教學單位,更是一座學術高地,其師資陣容之鼎盛,堪稱一時無兩。

黃藥眠:著名文藝理論家,奠定了京師大文藝學學科的堅實基礎。

黃藥眠先生,傑出的文藝理論家,他一手構建了京師大文藝學學科的宏大殿堂,影響深遠;

鍾敬文先生,被尊為‘國內民俗學之父’,在民間文藝領域開宗立派,是無可爭議的泰斗;

陸宗達先生,訓詁學巨擘,承章太炎、黃侃之學而卓然成家;

俞敏先生,卓越的語言學家,於音韻、語法領域獨步一時;

蕭璋先生,文獻與語言學家,學識淵博,治學嚴謹;

啟功先生,不僅書畫冠絕當世,在古典文獻與文物鑑定領域更是宗師級人物。

正是在這樣一批大師的引領下,京師大中文系在文藝理論、民俗學、古代漢語、訓詁學、古典文學等多個研究方向上一枝獨秀,執全國牛耳。

老師牛,學生也不遜。

從恢復高考後的七七級到八零級,從這裡走出的學子,日後大多成為了國內文學界、教育界、新聞出版界的領軍人物和中堅力量。

李春明沿著走廊一間間教室尋過去,終於在盡頭那間安靜的自習室後排,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孔誠正靠窗坐著,和同桌的舍友低聲討論著什麼,面前攤著寫滿批註的稿紙。

李春明鬆了口氣,剛要抬腳邁進教室,身後卻傳來一個帶著遲疑的聲音:“請問...是李編輯嗎?”

他聞聲回頭,看見一個扎著兩條麻花辮的女生。

待看清他的正臉後,女生頓時驚喜地輕撥出來:“李編輯!真是您啊!”

根本沒給李春明應答的時間,她一連串關切的問題就如同蹦豆般跳了出來:“您什麼時候回京的?身上的傷都好了嗎?我們還一直惦記著...”

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在落針可聞的自習室裡漾開,打破了原有的寧靜。

許多正埋首書本的學生紛紛抬起頭望來。

“是報社的李春明編輯!”

靠門的一個男生率先認出了他,脫口而出。

“真是李編輯!”

“李編輯,您回來了!”

“李編輯好!”

“李編輯,您身體好些了沒有?”

“李編輯,您什麼時候繼續主持‘公開處刑’啊!您不在,都沒那股子味道了!”

一時間,招呼聲從教室各個角落此起彼伏地響起,帶著真誠的敬意和驚喜。

李春明反倒有些發懵,自己既不是銀幕上的明星,也不是廣播裡的歌手,怎麼好像誰都認識自己?

他顯然還沒完全意識到,在京師大學,尤其在臥虎藏龍的中文系。

他這位語言犀利、卻又妙語連珠的‘李閻王’,其聲望和受歡迎程度,遠比當下最紅的演員和歌手還要響亮。

在這個文學與思想同樣熾熱的年代,一支能點亮青年文學夢想的筆,足以贏得無數發自內心的推崇。

還沒等他想明白,霎時間,李春明就被熱情的學生們圍住了。

這陣突如其來的騷動,驚動了坐在後排的學生會副會長周衛國。

聞聲立刻抬起頭,看到被同學圍在中間的居然是李春明!

他當即放下手中的鋼筆,起身快步迎上前來。

“李編輯!真是您啊!”

周衛國一把緊緊握住李春明的手,熱情地搖晃著:“同學們可天天都盼著您早日回報社,繼續主持‘公開...’...‘公開改稿’,大家都等著您給大家的文章指點江山呢!”

李春明張了張嘴,剛想說明來找孔誠的來意,周衛國卻已敏銳地轉向身旁一位幹事,語速飛快地交代:“快去學生會辦公室找孫主席!就說報社的李春明編輯來了,機會千載難逢!看能不能把小禮堂開啟...”

說著,朝那位同學飛快地一挑眉。

對方立刻心領神會,重重點頭,轉身便以最快速度擠出了人群,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盡頭。

安排妥當後,周衛國旋即轉身,面向越聚越多的同學,提高了嗓門,聲音洪亮而富有感染力:“同學們!靜一靜!李編輯此次南下組稿、親身經歷前線炮火,可謂波瀾壯闊!如今他難得蒞臨我們校園,我們是不是該以最熱烈的掌聲,邀請李編輯移步禮堂,給我們好好講一講他的見聞與感悟?這比我們自己在書本上琢磨半年都強啊!”

“譁——!”

他的話立刻點燃了全場學生的熱情,掌聲和附和聲如潮水般湧起。

不多時,學生會孫主席滿頭大汗匆匆趕來了。

一見面就緊緊握住李春明的手:“李編輯,您能來真是太好了!同學們盼這天盼了好久!”

在一片熱情洋溢的邀請聲中,李春明只得點頭應下了這場突如其來的演講。

“報社的李編輯來了,要講前線親歷!”

這個訊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在校園裡飛速傳開。

中文系的、歷史系的,甚至不少暑假留校的其他院系學生和年輕教師都聞訊趕來。

能容納數百人的禮堂很快座無虛席,窗臺邊、過道上也站滿了人,一雙雙眼睛聚焦在講臺上。

李春明站在講臺前,目光緩緩掃過臺下那一張張年輕而熱切、帶著求知與崇敬的面龐。

略作沉吟,他沉穩而清晰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了安靜下來的禮堂:“剛才有同學問起前線的經歷。既然大家想聽,那我就跟大家說說...說說那個終生難忘的經歷。”

他娓娓道來,聲音不高,卻自帶一種沉靜的力量,瞬間將所有人帶入那個九死一生的遭遇。

他描述著車輛如何扭曲變形,自己如何被死死卡在冰冷的駕駛室裡,絲毫動彈不得;趙幹事遭受重擊,陷入昏迷;而同行的作家李存葆更是被巨大的離心力甩出車外,重重跌落在樹林之中,摔斷了胳膊。

“...只能聞到濃烈的汽油味和塵土味,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然後,就是敵人謹慎卻越來越近的腳步聲,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口!”

禮堂內鴉雀無聲,連窗外梧桐樹上的蟬鳴似乎都消失了。

只有李春明沉鬱頓挫的敘述在迴盪,每一個字都重重地敲在聽眾的心上。

“那時,我的身體被變形的鋼鐵死死卡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劇痛,意識在黑暗邊緣模糊掙扎。”

李春明的聲音沉靜而有力,他微微停頓,目光掠過臺下那一張張凝神屏息的面龐。

“可就在那樣的絕境中,一個念頭卻異常清晰地浮現出來。”

“我想起了在報社燈下,審讀同學們那一篇篇來稿時的情景。每一頁稿紙,無論字跡工整還是潦草,無論文筆稚嫩還是老練,都跳動著一顆熾熱的心。那裡面裝著你們最真摯的情感,最樸素的理想,和對這個世界最滾燙的期待。”

“這份期待,與我們在戰場上所要守護的,何其相似!每一個伏案疾書的身影,每一個衝鋒陷陣的身影,都值得被珍視,被守護!”

“正是在那樣的生死關頭,‘不拋棄,不放棄’這六個字,突然出現在我的腦海!”

他的拳頭無意識地攥緊,彷彿仍握著那份信念:“不拋棄任何一個陷入危境的戰友,不放棄任何一絲扭轉局面的希望!憑著這股勁,我忍著劇痛,一寸寸摸索,利用每一個微不足道的支點,最終...我們贏得了生機。”

話音落下,整個禮堂陷入了巨大的寂靜之中,彷彿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

所有年輕的眼睛都凝視著講臺上那個拄著柺杖,卻堅韌不拔的身影。

李春明的聲調陡然揚起,目光如炬般掃過全場:“同學們,你們或許會想:戰場上的生死考驗,與我們伏案寫作、埋頭讀書的日子有何相干?我要斬釘截鐵地告訴你們,大有關係!”

他的手掌重重按在講臺上,身體微微前傾:“當你們面對稿紙文思枯竭,當你們鑽研學問難破迷障,當你們遭遇生活給予的重重考驗。這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絕境’!!!”

洪亮的聲音在禮堂樑柱間迴響,每個字都叩擊著年輕的心靈:“‘不拋棄,不放棄’,這六個字承載的是一種人生信念。”

“不拋棄的,是對真理的執著求索,是對理想的熾熱堅守!”

“不放棄的,是對責任的勇敢擔當,是對使命的忠貞不渝!”

他的話語漸次加強,如錘擊鼓。

“執筆時,不拋棄對每一字一句的推敲琢磨,不放棄對每一個情節的千錘百煉!”

“求學時,不拋棄對每個知識點的深鑽細研,不放棄對每個疑問的刨根問底!”

“處世時,不拋棄對美好價值的嚮往追求,不放棄對公平正義的堅守捍衛!”

李春明挺直脊樑,聲如洪鐘:“你們中間,將來會有人成為作家、教師、新聞工作者,無論身處何種崗位,都要牢記:筆鋒之下,自有千鈞之力!”

“你們筆下流淌的,應當是時代的最強音!”

“你們心中鑄就的,必定是民族的真脊樑!”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當邊防將士用熱血守衛疆土時,我們文化戰士就要用筆墨守護真理!這就是我們的‘不拋棄,不放棄’!!!”

“不拋棄這個偉大時代賦予的光榮使命,不放棄億萬人民寄予的殷切重託!”

“譁——!”

隨著李春明的聲音落下,雷鳴般的掌聲如潮水般奔湧而來,久久不息。

臺下,許多學生情不自禁地站起身用力鼓掌。

在掌聲中,李春明微微頷首,拄著柺杖穩步向禮堂門口走去。

夕陽從大門斜照進來,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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