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廢品堆裡的寶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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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聲仍在禮堂內迴盪,李春明已趁著眾人還未完全回神的間隙,快步從側門溜了出來。

好在孔誠是個明白人,早猜到李春明突然出現在校園裡必定有事尋他。

快步追上正要拐出教學樓的李春明,笑著喊道:“春明哥!留步!”

李春明聞聲回頭,見是孔誠,這才放鬆下來,抬手抹了把額角的細汗:“你們學校的同學...熱情得讓人招架不住啊。”

“您在‘公開處刑’上講的內容,都有同學專門抄錄下來,給無緣到場的同學看。您不知道,您在我們學校是最受同學們喜歡的。”

話鋒一轉,孔誠疑惑道:“您今天特意過來,是有什麼要緊事?”

李春明一拍腦門:“瞧我這記性,差點把正事忘了。”

他邊說邊從隨身攜帶的舊帆布包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用軟布仔細包裹的物件。

層層開啟後,露出那隻溫潤的青白色小碗。

“得了只小碗,”他遞過去,語氣帶著幾分不確定,“我照著您之前說的那些個竅門反覆看了,覺著釉色、手感都像是明代的老物件。可這底下偏偏沒有落款,我心裡就七上八下的,實在吃不準...”

孔誠接過碗,指尖極其專業地輕輕劃過釉面,又仔細審視了胎底和開片紋路,眉頭微微蹙起,沉吟道:“春明哥,您這眼力可以啊。這釉水的肥潤感,胎骨的緻密程度,還有這開片的天然韻致,確實是明代的東西。”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謹慎起來:“可具體到究竟是永樂、宣德,還是更晚些的成化、萬曆...這裡頭學問深了,我這點道行,實在不敢妄下斷語。”

正當李春明心頭掠過一絲失望時,孔誠突然眼睛一亮,有了主意:“這麼著!咱們找我師叔去!他經手的珍玩無數,眼力毒辣得很,準能看出個真章來!”

說罷,他不由分說地拉著李春明就朝車棚走去。

孔誠蹬著車,載著李春明,靈活地穿梭在京城縱橫交錯的衚衕裡。

既是初次登門求教,李春明自然不忘禮數。

李春明讓孔誠繞到大柵欄,在‘張一元’茶葉鋪稱了半斤上好的茉莉花茶,用油紙包得妥妥帖帖,這才繼續出發。

腳踏車在禮士衚衕深處一座靜謐的四合院門前穩穩停住。

青磚灰瓦,朱漆大門虛掩著。

孔誠熟門熟路地推開那扇沉重大門,利落地將腳踏車提過門檻,靠在斑駁的影壁牆邊,一邊朝裡走一邊揚聲喊道:“師叔!師叔!您看誰來了!”

李春明跟在他身後邁進院子。

這是一座規整雅緻的傳統四合院,青磚墁地,掃得乾乾淨淨,幾盆綠植點綴在簷下,散發著淡淡清香。

西廂房的藍布簾子一挑,一位繫著乾淨圍裙、年約四十多歲的婦人笑著走了出來:“老遠就聽見這大呼小叫的,我猜一準是你這皮猴子!正包著你最愛吃的豆角餡包子呢,還想著等你大哥下班了,讓他給你送些過去,你倒自己跑來了。正好,一會兒出鍋了多吃幾個!”

“我就知道嬸兒最疼我!”

孔誠笑嘻嘻地應著,隨即問道:“我師叔呢?”

婦人朝正房那邊努努嘴:“在書房裡鼓搗他那些‘寶貝’呢,你去找他吧,一會兒包子好了我去叫你們。”

她這時才注意到孔誠身後的李春明,臉上露出些許疑惑:“這位同志是...?”

“嬸兒,我給您介紹,”孔誠連忙側身,“這位是《中青報》的李春明編輯,我的文章能上報,多虧了春明哥的指點。他得了個老物件,吃不準年份,我特地帶他來請教師叔。”

婦人一聽,臉上的笑容立刻變得又熱絡又尊敬,連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哎呦!原來是李編輯!您好您好!總聽小誠提起您,說您是大才子,對他幫助可大了!”

李春明謙遜地笑著將用油紙包好的茶葉遞了過去:“您太客氣了,冒昧打擾了。一點小心意,不成敬意。”

“哎呦,您能來我家做客已是難得,怎麼還讓您破費呢。”婦人連忙推辭。

“要的,要的。也不知道周師傅喜好什麼,就買了點張一元的香片。”

這邊正客氣著,周楷戴著老花鏡從東廂房走了出來:“我說院子裡怎麼忽然這麼熱鬧,嘰嘰喳喳的,原來是你這小子來了。”

“嘿嘿...這不是有日子沒來了麼,想您了,過來看看您。”孔誠撓著頭笑道。

周楷笑著搖了搖頭,伸出手指虛虛點了點他:“你小子,少跟我這兒耍花腔。剛才你們在外頭說的話,我可都聽見了。”

說著轉向李春明,笑容和藹:“這位就是李編輯吧?常聽小誠提起您,屋裡請,屋裡請。”

進了屋,李春明將事情原委簡單說了一遍,便小心地將那用軟布包裹的小碗取出,鄭重地放在桌上。

周楷拿起小碗,神色瞬間變得凝重而專注,彷彿周遭一切都寂靜了下來。

他先是將碗微微傾斜,細細端詳釉面的色澤與光澤變化。

隨後,他用食指指腹極其輕柔地、幾乎是用一種敬畏的姿態,反覆摩挲碗的口沿和圈足邊緣,閉著眼感受那胎骨的細膩程度和修坯的工藝特徵。

最後,他從桌上一個磨得發亮的紅木盒裡,取出一柄擦拭得一塵不染的高倍放大鏡,對著碗身的青花髮色、筆觸的勾勒力度、以及那如冰裂交錯般的開片紋路,凝神屏息,檢視了許久。

時間悄然流逝,屋內靜得只能聽到窗外老槐樹上知了不知疲倦的鳴叫。

終於,周楷緩緩放下放大鏡,將碗輕輕置於鋪著軟墊的桌上,語氣沉穩而篤定:“沒錯,是明官窯的物件。不過,是崇禎年的。”

他抬眼,目光帶著一絲考較的意味投向孔誠:“這其中的區別,都沒看出來?”

“嘿嘿...”

孔誠縮了下脖子,習慣性地裝傻充愣,臉上堆起討好的笑。

周楷無奈地搖頭,語氣裡卻帶著長輩特有的寵溺:“要是讓你爺爺知道,把他當年反覆強調的要領都忘乾淨了,少不得又得唸叨你。”

“嘿嘿...爺爺當年講這段的時候,我不是還小,光顧著貪玩,沒往細裡聽嘛...”

孔誠撓著頭,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啊~”周楷伸出手指虛點了他兩下,最終還是笑了起來,“罷了,我今兒就再給你捋一遍這裡頭的門道,你可得給我好好記著。要是下次再犯迷糊,小心我替你爺爺管教你。”

“哎!這次一定牢記在心,一個字都不敢漏!”

孔誠立刻挺直腰板,擺出一副虛心受教的模樣,眼神卻悄悄朝李春明眨了眨,帶著幾分頑皮。

周楷的手指輕輕點在碗身上那蜿蜒的纏枝蓮紋飾,聲音沉穩而清晰:“你們仔細看這青花的髮色,”他示意兩人湊近些,“藍中隱隱泛著一層灰意,色階雖有濃淡層次,但整體已不如嘉靖、萬曆時期那般濃豔鮮亮,透著一股沉靜之氣。這正是晚明時期青料特點所致,時代的氣息是騙不了人的。”

他又將那柄高倍放大鏡遞給李春明和孔誠,指尖精確地點在一處蓮瓣的尖端:“再聚焦看這筆法。運筆看似灑脫流暢,一氣呵成,但細看筆鋒內裡,實則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和率性。蓮瓣的勾勒不如萬曆朝那般工整嚴謹,鋒芒微露;但又尚未流入清初的那種極度規整和拘束感。這是承前啟後之時的特有筆意。”

接著,他極其小心地將碗翻轉,露出圈足:“最關鍵處,往往藏在這底下。看這底足,削坯急峻,可見清晰的跳刀痕,露胎處火石紅自然。墊燒的沙粒還沾嵌在胎底,這些都是明末瓷器中相當典型、不加掩飾的處理方式。”

他最終將碗輕輕放回軟墊上,語氣無比肯定:“綜合這青花、畫片、胎釉、底足來看,這碗,應是崇禎年間景德鎮官窯所出。雖比不上永宣成化的赫赫名品,但也是動盪時代的忠實見證,沉穩大氣,是個難得的好物件了。”

李春明聽得入神,不由衷心讚歎:“周師傅,您這眼力、這學問,真是這個!”他由衷地豎起了大拇指,佩服得五體投地。

讚歎之餘,他忽然又想起那個盤旋已久的問題,趕忙問道:“周師傅,我還有個問題憋在心裡實在想不明白。同是明朝官窯的老物件,怎麼有的底下堂堂正正寫著‘大明XX年制’的款,有的就像我這個小碗,光溜溜的啥也沒有呢?這裡頭有什麼講究不成?”

周楷聞言,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含笑拿起桌上那根磨得光潤的竹教板,在手中掂了掂,虛虛點了一下旁邊正聽得津津有味的孔誠:“小誠啊,這個問題,師叔考考你,你來答。要是這回還說不到點子上,哼哼,”他故作嚴肅地瞪了瞪眼,嘴角卻藏不住笑意,“這板子可就得和你手心親近親近,替你爺爺給你長長記性了!”

“嘿嘿,師叔,那不能,那不能,您放心!”

孔誠連忙賠笑,清了清嗓子,神色也隨之變得認真起來。

“春明哥,話說這瓷器落款啊,裡頭門道深了,就好比人穿衣戴帽,各有各的講究,還得看是啥年月。”

他頓了頓,開始解釋:“就說宋代那會兒吧...”

聞言,李春明忍不住打斷:“等等,宋代的瓷器也落款?”

“春明哥您別急,聽我慢慢說!”

孔誠笑著擺擺手:“宋代官窯,特別是汝、官、哥、鈞、定這些,講究的是那種低調的奢華,追求的是釉色、質地本身的美感,一般不時興大大咧咧地寫上皇帝年號。”

“當時的匠人會在上面刻上‘甲’、‘乙’、‘丙’之類的數字或者符號,用來區分器物的等級或者是在宮廷裡的用途,這不是年號款。反倒是很多民窯會直接刻上‘熙寧四年’、‘元祐三年’這樣的具體年代,表明製作時間。”

聽了孔誠這番條理清晰的解釋,周楷滿意地微微點頭:“嗯,基礎還算紮實。那接著說,咱們大明呢?太祖皇帝是什麼章程?”

孔誠得到鼓勵,精神一振,接著說:“咱們太祖高皇帝可不一樣!洪武二年就頒下詔令,‘祭器皆用瓷’,而且要求大大方方地寫上‘大明洪武年制’!這可是開天闢地頭一遭,確立了官窯瓷器書寫朝代年號款的制度。”

李春明恍然大悟:“原來是從咱們明朝開始才這麼講究起來的?”

“可不是嘛!”孔誠語氣肯定,“到了永樂爺那會兒,規矩就更規範了。‘大明永樂年制’這六個字,成了官窯瓷器的標配,要麼篆書,要麼楷書,寫得工工整整。就好比...好比現在咱們買東西認準了商標牌子一樣,這款識就是官窯品質的保證,是身份的象徵!”

周楷用竹教板輕輕敲了敲桌面,發出清脆的響聲,繼續考問:“說得不錯。那你再說說,為什麼到了明朝末年,天啟、崇禎那時候,好些官窯瓷器又不寫款了?難道是又學宋朝含蓄了?”

“這您可問著了!”

孔誠略顯得意,打了個比方:“這就好比一家傳承已久的老字號,生意興隆、財大氣粗的時候,那金字招牌擦得鋥亮,掛得老高;可等到時局艱難,眼看要關張歇業了,連招牌都舊了破了,甚至懶得掛、顧不上掛了。”

“天啟、崇禎那會兒,內憂外患,朝廷都快揭不開鍋了,遼東戰事吃緊,軍費浩大,朝廷撥給景德鎮御窯廠的銀兩一減再減,窯工都快吃不飽飯了,生產規模大不如前,很多時候都是勉強燒造,應付差事,哪還有那麼多心思和功夫去講究款識寫得工整不工整。很多時候乾脆就不寫了,或者寫得極其潦草簡陋。”

李春明聽到這裡,徹底明白了:“所以,這沒款的,反而很可能是明末的官窯器?”

“正是這個理兒!”

孔誠總結道:“這沒款或者粗款,可不是窯工想偷懶省事,它實打實是明末政局動盪、經濟崩潰、御窯生產體系難以為繼的直接反映。它不是一個藝術上的主動選擇,而是一個王朝系統逐漸失效的晴雨表,標誌著執行了二百多年的明代官窯制度已經走到了盡頭,氣數已盡。”

“直到後來清康熙坐穩了江山,天下太平,國力恢復,官窯才又重新興旺起來,才又重新把款寫得規規矩矩的。”

周楷聽完,終於放下了那根竹教板,臉上露出開懷的笑容,讚許地拍了拍孔誠的肩膀:“好小子,算你過關了!”

孔誠眼睛滴溜溜一轉,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湊近了些:“師叔,您看我說得這麼在理,分析得這麼透徹,您不能就這麼輕飄飄誇一句就給打發了吧?”

周楷一看他這模樣,哪能不明白這小子肚子裡打的什麼算盤,當即笑罵道:“你這臭小子!我就知道你還對我那件正德青花雲龍紋小碗不死心呢!行了行了,拿去吧拿去吧。省得你這皮猴子天天在我這兒惦記著,我也好圖個清靜。”

話音未落,孔誠自己就喜滋滋地踮起腳尖,從旁邊那個紫檀木多寶架的最上層,小心翼翼地捧下一個深紫紅色的絲絨錦盒,嘴裡忙不迭地道謝:“謝謝師叔賞!師叔您最大方了!”

他抱著盒子,嘿嘿一笑:“您也別怪我總惦記您的好東西,我請回去可不是自己藏著把玩的。這不是我爺爺馬上要過大壽了麼,正愁找不到合他心意的壽禮...嘿嘿,您這寶貝往壽案上一擺,老爺子準保笑得合不攏嘴,倍兒有面子!”

周楷聞言,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作勢要搶回盒子:“哎呦!合著你小子是拿我的寶貝去給你爺爺獻壽,借花獻佛啊!你這算盤打得可真夠精的!”

他們爺倆在一旁打趣說笑,李春明突然問道:“周師傅,冒昧再請教您一下。我聽孔誠說,您在文物商店負責鑑定收購。依您看,如果我把這個小碗送到店裡,大概能值個什麼價錢?”

周楷略一沉吟,手指在桌上輕輕點了點:“這隻碗雖是崇禎年的,不如嘉靖、萬曆那會兒的瓷器那般精工細作,但貴在品相完好,沒磕沒裂,釉色、畫片都屬上乘,算得上一枚晚明精品。按照店裡現行的收購標準,估價大概在一百四十元左右。”

“哎呦,謝謝您了,這可幫我大忙了。”

李春明心裡有了底,連聲道謝。

婉拒了周楷夫婦和孔誠的挽留,揣好那隻小碗,起身告辭。

坐在回家的公交車上,李春明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那片溫潤的瓷片,一個念頭逐漸清晰起來。

如今文物統購統銷,好東西都進了文物商店,而店裡那些寶貝只擺給外賓看,為的是給國家掙寶貴的外匯。

他就算再喜歡,也沒個正經門路能買到。

孫燦從廢品站隨手拿的一個‘喂貓碗’都是明末的,那就說明裡面的好東西,恐怕遠比想象中要多。

孫燦...廢品站...

若是處理得當,或許真能成一條穩定的獲取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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