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友誼商店,不友誼(1 / 1)
當初顧振鴻等一眾領導去探望李春明時,轉達了社長的意思,說給他兩個月的病假,那真是實打實的。
即便醫生明確表示他的傷口癒合良好,身體基本康復。
可等李春明到單位說要銷假,卻被顧振鴻給趕了回去。
用他的話說:‘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本錢不養護得徹底紮實,怎麼更好地為革命工作?!’
這般的關懷與體恤,充滿了人情味兒。
有錢又有閒,李春明便約上朱霖休息日去看看傢俱。
“媽,我出門了~”
招呼了一聲,李春明推出許久沒有‘寵幸’過的腳踏車,拍了拍車座上的浮灰,衝屋子裡招呼了一聲。
“你等一下。”
話音剛落,苗桂枝推開紗門跟了出來,將一小疊票據塞進他手裡:“這是你爸這陣子找人換的‘傢俱票’還有你姐前幾天送來的幾張票,你都帶著,別到時候抓瞎。”
沒聽錯,在這個年代,買傢俱也要票!
買大衣櫃得要‘大衣櫃票’,買木床得要‘木床票’。
就拿‘大衣櫃票’來說,票券上會明確印著傢俱的具體資訊:是1.7米-1.8米的三門大衣櫃,還是1.3-1.6米的小立櫃,規定得清清楚楚。
之前李家嫁女兒,街坊鄰里說了那麼多羨慕的話,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這傢俱票極難獲得。
一個普通工人,可能辛苦好幾年才能從單位輪到一張票,用於購買一件像樣的大件傢俱。
李春華結婚時,她自己也不過從單位申請到了一張‘寫字桌票’和一張‘飯桌票’。
那個氣派的大衣櫃和木床的票,是沈炎銘想辦法申請來的。
而剩下的五斗櫃、椅子凳子之類的小件,則是李運良和苗桂枝找工友、鄰居一點點淘換來的。
所以說,這會兒結婚講究的‘三十六條腿’,背後還有一個更貼切的詞,叫做‘湊三十六條腿’!
每一‘條腿’都凝聚著全家人的心血和人脈。
看著手上由‘京城傢俱公司’印發的‘大衣櫃票’和‘木床票’,李春明心裡清楚。
定然是爹媽心疼他,不知又搭了多少人情、或是從黑市上高價買來的。
買房子他沒讓家裡掏錢,父母這是想用這種方式來補償他。
他原本的打算是今天先和朱霖去北新華街傢俱店和西四傢俱店轉轉,看好樣式和尺寸,自己再想辦法去黑市上倒騰票證。
沒想到,父母總是默默地將一切考慮到前頭,把最難辦的事先替他解決了。
“媽...”
苗桂枝打斷他的話:“行了,別磨蹭了。時候不早,趕緊去接霖霖吧。”
“嗯。”
應了一聲,李春明推著腳踏車便出門了。
上次兩人去香山,朱霖就傻乎乎地在公園大門口曬著太陽等他。
被他好一頓說,當時朱姑娘還信誓旦旦地保證以後絕不會了。
離著老遠,李春明就看見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一襲白裙,亭亭玉立地站在樹蔭下,不是朱霖又是誰。
李春明不由得加快了蹬車的速度,心裡卻琢磨著待會兒得怎麼說她兩句才好。
到了跟前,他剛停穩車,正準備佯裝生氣地‘教育’她怎麼又不聽話,朱霖卻搶先一步開了口。
朱霖當然知道在路邊等他,會被李春明唸叨。
可她就是坐不住。
儘管她自己就是一名醫生,比誰都清楚李春明此刻的身體已然康復,騎這段路並無大礙。
但正所謂關心則亂,讓她就那麼老老實實地坐在家裡乾等,她心裡就像長了草一樣,根本坐不住。
這次朱霖學聰明瞭,不等李春明開口,她來了個‘惡人先告狀’:“你呀!身體才剛剛好利索,就這麼逞能?從家到這兒十多公里呢,你就不能倒公交或者坐地鐵麼?這一路蹬過來,萬一把自己累著了怎麼辦?你身體才剛好,吃得消啊?”
地鐵,沒看錯。
京城的第一條地鐵早在1971年便已投入運營。
只是此時的地鐵並非對所有人開放,更像是一項戰備工程而非公共交通。票價雖不貴,只需一毛錢,但購票條件卻頗為苛刻,乘客必須出示單位介紹信或有效工作證,經查驗後方能購買車票進站乘車。普通市民無法隨意乘坐。
加之當時線路僅有BJ站至蘋果園站這一條,站點稀少,覆蓋範圍有限,因此平日裡乘坐的人並不多,在市民日常生活中存在感很低。
直到1981年9月15日,北京地鐵一期工程經國家正式驗收後,才宣佈對外正式運營。
從那時起,才逐漸取消了必須憑介紹信乘車的嚴格規定,普通市民憑現金即可購票乘坐,地鐵才開始真正融入城市血脈,發揮其公共交通的巨大功能。
“你…我…”李春明被她這倒打一耙的架勢弄得一時語塞,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你什麼你!”朱姑娘雙手一叉腰,故作兇悍狀,一雙美目卻忍不住流露出笑意,“再不聽話,仔細你的皮!”
說著,朱霖的目光在李春明腰間軟肉和大腿內側遊走了一圈。
李春明頓時回想起上次被那纖纖玉指‘教導’時那股難以言喻的酸爽滋味,忍不住一個激靈,立刻舉手投降:“得得得~姑奶奶,您說了算,成了吧?”
朱霖這才滿意地微微抬起下巴,小臉上寫滿了傲嬌:“哼,這還差不多。”
“姑奶奶,那現在總可以出發了吧?”李春明推著腳踏車,笑著問道。
朱霖卻嬌嗔地飛了他一眼:“這麼著急幹嘛呀!先回家,吃點早飯再去。”
“我吃過了啊。”
李春明下意識地回答。
“可我還沒吃呢,你就不能再陪我吃一點嘛?”
面對女兒國國王的撒嬌,李春明毫無招架之力,忙不迭地點頭:“好好好。”
兩人一路絮絮叨叨,說著家常話,很快就回到了家屬樓。
“春明來啦,快過來坐。”
一進門,正在擺著碗筷的劉醫生招呼道。
“好勒,姨。”
也不知道是李春明說話真的風趣幽默,還是那句老話‘丈母孃看女婿,越看越歡喜’在作祟。
在歡笑聲中,吃完早飯了。
李春明正準備跟朱教授和劉醫生打聲招呼,便帶著朱霖出門去看傢俱。
卻見劉醫生起身進了裡屋,不一會兒換了一身得體衣裳走了出來,對著他倆自然地說道:“行了,咱們走吧。”
李春明心下有些詫異,但也沒多問,只是老老實實地跟在二老身後出了門。
一行人先是上了332路公交車,在西單站下車,換乘上了1路公交車。
車子一路向東行駛,窗外的街景逐漸變化。
李春明越坐心裡越迷糊,這路線怎麼看都不像是去北新華街或者前門傢俱店的。
他忍不住附在朱霖耳邊,壓低聲音好奇地問:“咱們不是去看傢俱麼?怎麼坐上這路車了?這是要往哪兒去啊?”
朱霖抿著嘴笑了笑故意賣了個關子:“別急嘛,等會兒到了你就知道了。”
直到一行人站在友誼商店門外,李春明才恍然明白,剛剛劉醫生為什麼會問他喜不喜歡羅馬尼亞的組合傢俱。
友誼商店,一棟樸素的小樓,低調地坐落於朝陽區建國門外大街北側。
它北鄰森嚴肅穆的外國使館區,西接當時已小有名氣的貴友飯店,而東側的賽特大廈要到1987年才能建成。
店內雲集了來自全國各地的頂級特產和琳琅滿目的進口商品。
從昂貴的茅臺酒、中華香菸、精美絕倫的絲綢、景德鎮高階瓷器,到日本產的彩色電視機、瑞士製造的精密手錶、美國的萬寶路香菸和可口可樂,可謂應有盡有。
這些在普通百貨商店根本無緣得見的緊俏貨,使這裡成為物資相對匱乏時期的‘購物天堂’。
然而,這個‘天堂’有著極高的門檻。
店內購物不直接使用人民幣,必須使用一種特殊的貨幣,外匯券。
這也使得友誼商店,店名雖暖,對絕大多數普通老百姓而言,卻絲毫感覺不到‘友誼’。
它只接待外賓、駐華外交人員、歸國華僑、港澳臺同胞,以及持有外匯券的公民。
普通的老百姓,即便懷揣再多的人民幣,也會被禮貌而堅定地拒之門外,連進去看一眼都成為一種奢望。
它更像一個存在於城市之中的特殊孤島,清晰地劃分著那個時代不同的消費世界。
在朱教授出示了珍貴的外匯券後,李春明幾人才得以透過門衛,被允許進入這處對絕大多數市民來說神秘而遙遠的地方。
友誼商店,內部明亮寬敞的燈光、光潔如鏡的地面與店內略顯冷清的客流形成了鮮明對比。
這裡與其說是一個商店,更像一個精心佈置的展示視窗,陳列著許多普通百貨商場根本難以見到的進口緊俏商品。
向店員詢問過後,幾人走向家電區域。
放眼望去,區域內琳琅滿目的電器主要以日本的松下、日立、東芝幾個品牌為主,除此之外還能看到少量來自東歐國家的產品。
劉醫生指著面前一排14吋的彩色電視機問道:“春明,小霖,你們過來看看哪種合適。”
‘索尼,1280外匯券’、‘日立,1320外匯券’‘東芝,1450外匯券。’
劉醫生指著面前一排14吋的彩色電視機問道:“春明,小霖,你們過來看看,覺得哪種合適?”
李春明的目光掃過價格標籤。
‘索尼,1280外匯券’、‘日立,1320外匯券’、‘東芝,1450外匯券’。
看著這些數字,李春明不由得一陣牙疼。
現在國產的黑白電視機售價也才四百元左右,這幾個‘小日子過得不錯’的品牌彩電,價格居然如此高昂,簡直堪比搶劫。
與外面普通商店裡一臉冷淡、惜字如金的售貨員不同。
這裡的售貨員一見有客人駐足,立刻露出了訓練有素的職業微笑,主動上前:“同志您好,是想選購電視嗎?我給您大致介紹一下這幾款吧。”
“麻煩您了。”劉醫生微微點頭。
得到首肯後,售貨員熱情地開始介紹:“這一款是索尼牌,日本原裝進口,它的映象管技術非常先進,色彩顯示比國產的確實要鮮亮、細膩不少。”
“這一款呢,是日本的東芝品牌。”她移步到另一臺前,“您別看價格比索尼還要貴上一些,但俗話說一分錢一分貨,這款影象更穩定,音質也好,是我們店裡目前賣得最好的彩色電視機了。”
“這邊這款是東歐兄弟國家南斯拉夫生產的‘勇士’牌,”售貨員指著旁邊一款樣式略顯笨重的電視機,“價格雖然便宜不少,但在色彩表現力和清晰度上,確實跟日本產的有一定差距。”
售貨員言簡意賅地將幾款主流產品介紹了一遍,便保持著微笑,安靜地站在一旁等待,顯得極有分寸。
“霖霖、春明,你們覺得呢?”劉醫生轉過頭徵求兩個年輕人的意見。
李春明心裡覺得這價格實在燙手,還想推辭一下,可身邊的朱霖卻挽住他的胳膊,語氣乾脆地開口:“媽,既然要買,那肯定要買最好的呀!我看東芝那臺就不錯。”
“好,那就聽我們霖霖的。”
劉醫生笑著拍板,稍稍回想了一下:“電視機咱們就定下那個...叫什麼來著?”
“同志,是叫‘東芝’。”售貨員適時地微笑著提醒。
“對,電視機就定‘東芝’的。”劉醫生一錘定音。
電視選好了,她轉頭又在家電區逛了逛,在售貨員的推薦下,連帶著冰箱也選擇了同一個品牌。
採購完令人咋舌的進口電器,一行人又移步至傢俱區域。
與家電區類似,這裡的陳設也迥異於尋常百貨商場,各式造型新穎、用料考究的傢俱井然有序地陳列著,其中一套淺色木質、線條簡潔流暢的現代組合傢俱格外引人注目。
“就是這套了,”劉醫生目標明確,語氣肯定地指著它說道,“羅馬尼亞進口的組合傢俱,我問過了,一套1280外匯券。”
這個價格在當時無疑是天價,彰顯著其不凡的出身。
這套傢俱堪稱是當時最時髦、最前沿的設計,完美包含了構建一個新家所需的幾大核心件。
一個設計精巧的裝飾櫃,配有透明的玻璃拉門和錯落有致的隔斷,既能防塵,又恰到好處地展示了內部的書籍或工藝品,兼顧了實用與美觀;
一個功能巧妙融合的長桌,一側是帶有收納抽屜的梳妝區,配有一面優雅的橢圓形鏡子,另一側則是寬敞的寫字檯,充分考慮了日常使用的多樣性;
還有一個高大挺拔的多功能衣櫃,內部結構經過精心規劃,清晰地劃分了掛放長大衣和襯衫的掛衣區,以及摺疊存放針織衣物的疊放區,櫃門上的木紋貼皮色澤均勻、紋理整齊美觀,工藝水準遠超國產傢俱。
其最核心的亮點,也是它被稱為‘組合傢俱’的原因,在於採用了先進的‘組合式’設計理念。
各個功能部件並非孤立存在,而是可以依據房間牆面的實際長度,像拼積木一樣靈活地靠牆拼接在一起,形成一個連貫、統一、整潔的整體立面。
這種設計對於面積普遍有限的單元房來說,無疑是革命性的,既能極致地節省空間,避免零散傢俱造成的擁擠感,又能營造出極為整齊、氣派、充滿現代感的居住氛圍,與老一輩人喜歡的單件實木傢俱形成了鮮明代差。
朱教授在一旁揹著手,仔細端詳後頷首補充道:“這樣式在如今的京城可不多見,設計得確實巧妙,又實用又提氣,放在你們新房子裡最合適不過。”
一臺14吋的東芝彩色電視機、一臺單門冰箱、一臺洗衣機,再加上那套羅馬尼亞進口的組合式傢俱,林林總總加起來,總計消費了五千四百六十三元外匯券!
在當時的官方匯率下,外匯券與人民幣等值,比例為1:1。
但在實際流通中,由於外匯券能購買到普通人民幣無法企及的緊俏進口商品,其在黑市上的價值遠高於面值,通常能兌換到1:1.5甚至1:1.7的人民幣。
這意味著,今天這五千四百六十三元外匯券的實際價值,如果按黑市最低比例換算,也相當於八千六百多元人民幣!
恐怕經此一次,老丈人補發的那筆工資,差不多要被掏空大半了。
“姨,這太貴了,咱還是去百貨大樓看看...”
不等他把話說完,劉醫生便溫和地打斷了他,臉上帶著看透一切的笑容:“怎麼,這是替我們心疼錢了?傻孩子,我和你叔,就霖霖和她姐姐兩個孩子。我們攢下的這些,不給你們用,還能給誰用?難不成還要留著帶進土裡去?”
不顧李春明的勸阻,陳教授付了鉅款,與商店約好了送貨的時間和地址後,一行人這才結束了這次堪稱‘奇幻’的購物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