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洛陽紙貴(1 / 1)
發生在東單新華書店的這火爆一幕,並非個例。
在同一天各地許多的新華書店,幾乎都在上演著類似人潮湧動、一書難求的情景。
熱情的讀者們將本就不算寬敞的櫃檯圍得水洩不通,成捆的新書往往剛搬上櫃臺,便在極短時間內以驚人的速度被搶購一空。
書店的職工們忙得腳不沾地,滿頭大汗,一邊竭力安撫著情緒激動的顧客,一邊焦急地與上級發行部門溝通緊急補貨事宜。
這裡需要插敘一個在當時極為關鍵,但如今看來已有些小眾和陌生的圖書發行知識。
在八十年代初,我國的圖書銷售實行的是嚴格的‘徵訂包銷’制度。
出版社負責編輯出版圖書,但自身並沒有銷售權,所有出版的書籍必須全部交由新華書店總店進行統一發行。
新華書店總店會定期向各省、直轄市、自治區的發行所發放《圖書徵訂目錄》。
各省級發行所收到總店的徵訂目錄後,再根據目錄向本省、市、自治區範圍內的各級新華書店進行下一輪的徵訂。
這意味著,基層書店想要訂購新書,只能在上級發放的徵訂目錄範圍內進行選擇,自主權很小。
而後續的補貨流程也同樣複雜。
某本書如果出現脫銷,基層書店需要將補貨需求上報給所屬省市的發行所,再由發行所彙總後與出版社進行對接協商加印和發貨。
因此,當各地新華書店的《芳華》陸續售罠後,最忙的不是發行所而是《中青社》。
蔡澐將電話合上,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末,還沒來得及喝上一口,電話又急促地響了起來。
他嘆了口氣,只得放下茶缸,再次拿起聽筒。
線路里傳來滋滋的電流雜音和失真的語音,一個粗獷豪爽的聲音穿透噪音傳來:“喂!蔡老弟!好久不見了啊~哈哈!”
儘管對方並未自報家門,這極具特色的爽朗笑聲,還是讓蔡澐瞬間聽出了來電者的身份,津門發行所的所長曹達旺。
原本端著的語氣立刻放鬆下來,換上了熟稔的口吻:“哎呀!我當是誰呢!曹老哥!您這大忙人今天怎麼得閒,想起給小弟我打電話了?”
“你看你,你看你!”
電話那頭的曹達旺笑道:“還記著上回那事兒呢?都這麼久的事了!我那不是突然被領導抓去開會,實在脫不開身嘛!下次!下次我去京城,一定自罰三杯!這總行了吧?”
“得了吧您嘞!您哪回不是這麼說,哪回見了面又不是被你們灌趴下。說吧,這回又是什麼指示?”
“嘿嘿...”
曹達旺在電話那頭乾笑兩聲:“指示不敢當。老弟啊,哥哥我這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我下面的好幾家書店裡的《芳華》都賣空了,讀者還堵著門要呢!你趕緊的,給哥哥我想想辦法,再緊急調撥一批貨過來!越多越好!”
蔡澐無奈道:“老哥,不是我不想幫你。實在是我這邊也力所不逮,有心無力啊~”
“哎呦,我的好老弟,你就別跟我打馬虎眼了!”曹達旺在電話那頭提高了嗓門,“我可是跟你們印刷廠的老邵打聽過的,機器就沒停過,嘩嘩地加印呢!你先給哥哥我勻一點應應急,還不成麼?我不要多,先給我調個五千本就行!”
聞言,蔡澐苦笑道:“老哥哥喲,您可真敢想!那些加印的書,別說是我了,就是我們社長,也是一本都不能動。”
“啥?”
自己出版社加印的書,連社長都動不了?
這話讓曹達旺愣了一下,緊接著好奇心大起:“這是什麼情況?老弟,你快跟我說道說道。”
“跟你交個底兒,省的你說弟弟不幫你。這批加印的書,是南方部隊要的。是準備當做國慶的禮物,發放給前線的白衣戰士們的禮物。而且,人家下的訂單,比你們都早。只是考慮到不能影響書店的正常經營,讓大家先提了貨。你說,這情況,誰敢動?”
《芳華》在《中青報》上連載期間,其真摯的情感、細膩的筆觸和對白衣戰士的深刻描繪,在社會上引起了極大的反響。
普通讀者爭相傳閱,許多文壇知名的作家、評論家也紛紛撰文。
王濛撰文寫道:“《芳華》最打動人的,是它剝離了宏大敘事的外殼,直抵人心最柔軟處。它寫的是特定年代一群年輕人的聚散離合,但核心卻是超越時代的關於青春、愛情、犧牲與成長的永恆命題。李春明同志筆下的人物,有血有肉,他們的歡笑與淚水,都如此真實可感。”
資深文學評論家馮木在《文藝報》上評論道:“這部作品的成功,在於它完美地平衡了‘英雄主義’與‘人性溫度’。它既高揚了革命英雄主義的旗幟,歌頌了那一代人的無私奉獻,又沒有將他們符號化、概念化。作者用深情的筆觸,探尋了在特殊環境下個體情感的微妙波動與堅韌成長,這是現實主義文學的可貴收穫。”
京師大學中文系一位資深教授也公開發文:“《芳華》的價值不僅在於其文學性,更在於其歷史與社會的記錄功能。它為我們理解那個火紅年代的知識青年、文藝兵群體提供了鮮活、立體、深情的文字。書中對理想主義的執著、對集體精神的恪守、以及對個人命運在時代洪流中沉浮的刻畫,都具有深刻的認識價值。”
這些評論,自然也被南方軍區的領導看到了。
在得知李春明給鍾甜甜等人送來了《芳華》的單行本後,軍區便向《中青社》下達訂單。
要將這本書當做禮物,送給那些最可愛的白衣戰士們。
這既是對她們無私奉獻和卓越功績的崇高肯定,也是一種精神上的慰藉與激勵。
當時,出版社正忙於完成各地正規發行所的徵訂任務,部隊領匯出於大局考慮,體諒出版社和書店的正常經營秩序,便主動表示可以等待出版社優先完成民用市場的供應後,再安排部隊的訂購。
部隊為了支援文化事業,已經做出了一次讓步。
然而,眼下距離國慶節慶典活動沒多久了,部隊的需求同樣緊迫且重要,總不能一讓再讓,耽誤了正事。
和曹達旺一樣心裡打著小算盤的發行社長不在少數,但聽完蔡澐的話,沒有一人再提‘先勻一點給我們’的要求,都只能悻悻然地等待加印。
就在李春明和朱霖沉浸在佈置新家的溫馨與忙碌中時,外面的圖書市場卻因為《芳華》而徹底‘瘋了’!
大城市的書店由於久久得不到新書補充。
一些心急又機靈的讀者便靈機一動:何不到周邊縣城的新華書店去看看?
當第一個‘探險者’成功從縣城書店購得嶄新的《芳華》,並得意地向身邊仍在懊惱的朋友顯擺時,這個訊息如同野火般蔓延開來。
縣城的書店瞬間成了這群飢渴讀者們的新目標。
他們三五成群,相約乘坐長途汽車或中巴車,奔赴周邊各縣,將一家家原本庫存還算充足的新華書店‘搜刮一空’。
甚至,這股熱潮還催生了八十年代頗具特色的‘原始代購’業務。
起初,只是有幾個頭腦靈活的讀者,為了分攤自己往返的車費成本,會順手多買上一兩本,回到城裡後以稍高於原價的價格轉賣給求書若渴的同好。
但很快,隨著需求遠遠大於供給,一些人發現了其中的‘商機’,開始有意識地多采購,並在原書價格的基礎上直接翻倍甚至加價更多出售。
即便如此,這些流入‘二級市場’的書籍依然是瞬間被搶購一空,真正是一書難求。
待到那些後知後覺的讀者終於想到去縣城碰碰運氣時,往往只能面對空空如也的書架,徒呼奈何。
本地實在買不到了怎麼辦?
這依然沒能阻擋年輕讀者們對這本書的渴望。
他們開始動用各種社會關係:有人給曾經一起插隊、如今分散在各地的知青朋友寫信,急切地詢問對方當地的書店是否還有存貨,如果有,自己立即匯款過去,懇請對方幫忙購買並郵寄過來。
有人則給在外地工作的親戚、上大學同學寫信求助...
就這樣,首批投入市場的十五萬冊《芳華》,在不到一週的時間裡,便以驚人的速度從各大城市書店的櫃檯上消失,繼而蔓延至縣城,最終就連那些開設在最偏僻角落的書店,也都被嗅覺敏銳的讀者們一一發掘出來,找到了屬於它們的歸宿。
其銷售速度之快、覆蓋範圍之廣,在當時創造了一個小小的奇蹟。
然而,市場的需求彷彿一個無底洞。
即便十五萬冊這個在當時看來已是巨量的數字已然售罄,仍有大量渴望讀到這本書的讀者徘徊在書店門口,或四處打聽購書渠道。
供需關係的極度失衡,直接催生了一個奇特的現象。
即便是已經被別人閱讀過,甚至邊角略有磨損的真正的二手書,在私下交易中也變得奇貨可居,有人願意出高出原價不少的價格購買。
甚至,連李春明所在的衚衕裡,那些千方百計也沒能買到書的年輕鄰居們,在得知作者就住在眼前時,也紛紛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找上了門。
“李編輯,您...您那本《芳華》,實在是到處都買不著了。您看,您手頭要是有多餘的,能不能...勻給我一本?我按原價,不,我加價買都成!”
一個小夥子搓著手,臉上寫滿了懇切和不好意思。
面對左鄰右舍熱切甚至帶著點崇拜的目光,李春明心裡是既感動又為難。
他攤開手,無奈地苦笑道:“各位街坊鄰居,真不是我不幫忙。出版社那邊,除了給我留作紀念的這一本樣書,也沒多給我一本。我就這麼一本,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
他指了指屋裡展示櫃上那本孤零零的、作為樣本的《芳華》,表示自己確實愛莫能助。
看著鄰居們失望離去的身影,李春明也只能搖搖頭,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這股席捲全國的閱讀熱潮,竟以這樣一種方式,波及到了自己寧靜的衚衕小院。
就在外界因為買不到《芳華》而吵吵嚷嚷的時候,消失了快半個月的張強,終於風塵僕僕地回到了京城。
那天從周楷家鑑定完小碗回來,李春明還尋思著叫上張強一起去找孫燦聊聊。
可等他第二天興沖沖地去張家找人時,卻只從張母那裡得知,張強請了長假,昨天晚上就和兩個哥哥一起,坐上了開往龍省的火車。
張家三兄弟這次北上的原因,是為了張強的二姐張倩。
張倩因為插隊早,被分配到了龍省的一個國營農場。
後來,她與同期插隊的胡建去的男知青結了婚,在當地安了家,又有一份穩定的工作,便沒有像許多知青那樣費盡周折返回京城。
變故發生在那天下午,張強和物件葉文靜看完電影,美滋滋地回到家後,突然收到了張倩從龍省寄來的一封加急信。
信裡的內容讓全家人的心都揪緊了。
張倩在信中說自己被丈夫打了,堅決要和他離婚!
張家對這位連面都沒見過的姑爺本就瞭解不多,如今突然收到這樣的信,字裡行間透著的決絕,讓張強和兩個哥哥的火氣‘噌’一下就上來了。
三兄弟當即分別向單位請假,買了最近一趟車的票,一路心急火燎地趕往龍省,要去給姐姐撐腰,也親眼看看她到底過得怎麼樣。
因此,當看到張強拖著疲憊的身子出現在門口時,在李家吃飯的朱霖趕緊起身給張強拿來碗筷,關切地問道:“強子,二姐怎麼樣了?傷得重不重?”
聞言,張強原本就有些複雜的臉色更是蒙上了一層難以啟齒的窘迫,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哎——!”
“很嚴重嗎?二姐人到底怎麼樣?你倒是快說呀!”
“哎...不是...”
張強搖著頭,又嘆了口氣,臉上寫滿了糾結和哭笑不得:“我...我該怎麼說呢?”
苗桂枝見狀,遞過去一個剛蒸好的二合面饅頭,安撫道:“不著急,慢慢想,先吃點飯,邊吃邊說。”
張強接過饅頭,用力咬了一口,彷彿要借咀嚼整理思緒,這才悠悠地說道:“去的路上,我們哥仨憋著一肚子火,還尋思著,那狗東西要是真把二姐打壞了,我們到了地方,先把他狠狠揍一頓解氣,然後二話不說,直接把二姐和孩子都接回BJ,讓那王八蛋自己過去!可...可到了地方一瞧...”
他頓了頓,表情更加古怪:“好嘛!我二姐啥事沒有,好端端的。反倒是我那可憐的二姐夫,腦袋上纏著紗布,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走路還一瘸一拐的。我一問才知道,好傢伙,我二姐居然說...是她給打的!都傷成這樣了,我們在那兒的幾天,他還給我們張羅著做飯。”
張強說完,雙手一攤,滿臉的無奈和荒謬,最後又重重地嘆了口氣:“你們說說...這都叫什麼事兒啊~!”
“不是吧?”
苗桂枝和李運良聽得眼睛都睜圓了!
李春明努力在腦海中搜尋著關於張倩的印象:“你二姐以前在家的時候,可是出了名的文靜,說話的聲音稍微大一點都會臉紅。這才在龍省生活了多久啊?怎麼就變得這麼彪...這麼有能耐了?”
他實在很難將記憶中那個柔柔弱弱的女子,和能把一個大男人打得頭破血流的樣子聯絡起來。
難道...
這東北的水土,真的犯‘說道’?
李春明心裡不由得冒出個古怪的念頭,那東北‘三千年的溫柔’已經十五歲了...
“誰說不是呢!”
張強臉上的表情更加誇張,帶著一種混合了荒謬、同情還有一絲莫名想笑的神情:“我那二姐夫,照片你也看過的,一米七多的個頭,雖說算不上多魁梧,可也是個正經漢子。結果呢?居然被我那一米五幾的二姐給揍成這樣...你們是沒看見,我二姐夫那委屈巴巴又不敢吭聲的樣兒,哎呦喂!”
“哎,這麼一來,我們哪是去給姐姐撐腰的啊,分明是去替我二姐賠禮道歉、收拾爛攤子去了!”張強又咬了一大口饅頭,含糊不清地繼續說道,“也多虧了我那二姐夫,人是真通情達理,不但沒跟我們計較,還反過來安慰我們,說沒事兒,夫妻之間磕磕絆絆正常……哎,弄得我們哥仨心裡更不是滋味,怪不好意思的。”
聽到這裡,苗桂枝忍不住好奇地問:“那你二姐呢?可好些年沒見她了,這次沒跟著你們一起回來看看?”
張強搖搖頭:“您想她了,二姐也想你們了。只是他們農場這會兒正忙著秋收,搶收糧食是天大的事,一刻也離不開人。二姐說了,等年底農閒了,她和二姐夫就帶著孩子一起回京來探親,到時候帶著小寶給您拜年。”
“好...到時候我給準備一個大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