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瓷器也套娃(萬字結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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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晚飯,朱霖和苗桂枝收拾了碗筷,一起到院子裡的水井旁刷洗。

婆媳倆邊幹活邊聊著家常。

李春明則轉身回了趟自己那間‘閨房’,不一會兒出來說道:“媽,我跟強子出去一趟辦點事。霖霖,你在這兒等我回來送你。”

“好,你們路上慢點兒。”

朱霖抬頭應了一聲。

李春明拍了拍張強的肩,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院門。

“哥,咱這是去哪兒啊?”

張強蹬上他那輛二八大槓,扭頭問。

“找孫燦去。”

張強一臉不解:“嗯?找他幹啥?”

李春明抬手輕敲了他一記腦瓜崩:“就你問題多,等會兒到了不就知道了?”

孫燦家住在教子衚衕盡頭的大雜院裡,一家五口擠在十多平方米的倒座房裡。

他是家裡老大,下面還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

因為回城早,被街道分到物資回收站做臨時工。

家裡住房緊、工作也不夠體面,處過幾個物件都沒成。

沒多久,哥倆就到了孫家。

見張強和李春明來了,正坐在門口小凳上幫母親糊紙盒的孫燦趕緊起身,搓了搓手迎上來:“春明哥、強哥,你們咋來了?快進屋坐!”

十多平的屋子本就狹窄,還要放床和其他雜物。

要是他們哥倆再擠進去,怕是連轉身的地兒都沒了。

再加上要談的事不便讓旁人聽見,李春明便笑著朝孫燦擺擺手:“屋裡悶得慌,咱出去透透氣,吹吹風。”

“哎,成!”

孫燦應了一聲,順手把糊了一半的紙盒摞在牆根。

哥仨魚貫走出大雜院,也沒走遠,就在衚衕拐角槐樹底下找了塊僻靜地方。

李春明從兜裡摸出香菸,自己叼上一支後,丟給張強和孫燦:“強子,還記得你前幾天拿給我那個,說是喂貓都嫌破的黑不溜秋的小碗不?”

張強接過煙,劃燃火柴,先用手護著火苗湊過去給李春明點上,然後才點著自己嘴上的煙,吸了一口,點頭說道:“記得啊,不就是燦兒拿給我用來喂貓的那個破碗麼。”

聽張強這麼一解釋,孫燦這才想起那個礙事的玩意兒。

“我後來找了文物商店的老師傅給掌了掌眼,那個小碗兒時明朝的老物件。”

李春明左右看了看,見沒有人過來,壓低了點聲音:“人家給開了個價,這個數。”

說著,他左手比劃了個‘一’,右手比劃了個‘四’。

“十四?!”

張強和孫燦異口同聲驚呼道。

張強驚訝得嘴巴張得老大,叼著的香菸一個沒夾穩,直接掉在了褲襠上。

他嚇得‘哎呦’一聲,猛地蹦起來,手忙腳亂地對著褲襠拍打了半天。

孫燦也沒好到哪兒去,靠牆而站的他,險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確認褲子沒被燙出洞,張強心疼地撿起地上的半截煙,小心地吹了吹沾上的灰,又重新塞回嘴裡,一臉難以置信地湊近李春明:“哥,你沒跟我開玩笑吧?就那麼個黑不溜秋的破碗,能值十四塊錢?這都頂我小半個月工資了!”

孫燦也目光灼灼的看向他。

看著他倆的樣子,李春明故意頓了頓,才慢悠悠地糾正道:“誰跟你說十四了?”

“我就說嘛...”

不等他說完,便聽到李春明說道:“我的意思是...一百四!”

“我...我...!!!”

張強驚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剛塞回嘴裡的菸頭再次掉在了地上,整個人僵在原地,張著嘴,半天都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彷彿被這個數字徹底砸懵了。

孫燦則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嘴唇喏喏,他怎麼都不相信,那個被迫用一分錢收上來,還被領導訓斥了一頓的小破碗,居然能值這麼多錢。

“哥,你...你沒開玩笑吧?就那一小破碗,能值一百四?!”

張強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聲音,依舊是一臉的難以置信,反覆確認著。

他現在是學徒工,一個月的工資也才三十三塊錢。

那個小破碗,居然抵得上他四個多月的工資!

李春明鄭重地點了點頭,待張強稍微從震驚中緩過神來,這才繼續說道:“這個小碗,我挺喜歡的,我打算把它留下。”

說著,李春明從兜裡掏出十四張十元紙幣。

張強和孫燦面面相覷,沒人伸手去接。

見狀,李春明笑道:“怎麼?這錢燙手啊?”

“這碗是燦兒給我的,要給錢也是給他。”張強率先反應過來,連忙把方向調轉。

面對這厚厚的一沓錢,孫燦連連擺手,語氣堅決:“春明哥,這錢我不能要。”

“親兄弟明算賬,兄弟是兄弟,錢是錢。”

李春明試圖說服他:“佔別人的便宜行,佔自家兄弟的便宜,我可沒那習慣。快收起來,讓別人看著不好。”

孫燦一聽,脖子一梗:“快拉倒吧!春明哥,你別跟我來這套。別說一百四,就是它值一千四、一萬四,那也是你慧眼識寶!這東西按理說,我們回收站都不收的。是一老太太,非要賣,我用一分錢收回來的。擱我手裡,它就是個喂貓都嫌埋汰的破碗,屁錢不值!這錢我說什麼也不能要!”

這會兒可供回收的廢品物資涵蓋範圍還相當廣泛,有些後世完全無用的垃圾居然也能賣錢。

像肉骨頭、橘子皮、爛布條、碎木頭、碎玻璃、牙膏皮和廢電池皆能變現。

就是破碗爛碟子,不要。

“你聽我把話說完啊!~”

李春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認真起來:“我呢,最近喜歡上了這些碟碟碗碗的老物件,想買些自己玩,卻沒個門道。我的意思是,你以後在回收站裡,再碰到這類看起來有點年頭、不起眼的老東西,直接送我這兒來,我按行情給你錢。這十四張,既是碗錢,也是請你以後幫我留意的辛苦費。”

“那我也不要,”孫燦依舊固執,“幫你留意東西沒問題,但這錢我不能收。”

“你不要,我也不要。摔碎了也不要!”孫燦的倔勁兒也上來了,梗著脖子寸步不讓。

見他這麼犟,李春明反倒一時語塞,不知道該怎麼勸下去了。

氣氛有點僵住。

還是張強在一旁看不下去了,開口打圓場:“行了燦兒,春明哥誠心給你,你就拿著吧。你要是不收,春明哥心裡過意不去,那碗他拿著也不踏實,這不反倒生分了麼?”

經過這一陣,孫燦激動的情緒也平復了些,腦子冷靜下來一想,自己這麼硬頂著,確實讓李春明下不來臺,好心反倒成了尷尬。

眼睛一轉,孫燦便順著張強給的臺階下來:“要...也行,但是不能要這麼多!”

“成吧,成吧。”

李春明見有轉機,連忙說道:“你自己看著拿,總行了吧?”

話音剛落,孫燦迅速從那沓錢裡抽出了一張十元的,然後把剩下的堅決地推回李春明面前,臉上露出憨厚又滿足的笑容:“這就足夠了!謝謝春明哥!”

“你啊~”李春明又是好笑又是無奈地搖了搖頭,“你這樣,我還怎麼好意思開口讓你以後幫我留意東西啊?”

“嘿嘿...”

孫燦卻爽朗一笑:“哥,你這麼說可就太見外了。幫你留意東西,那是我這當兄弟該做的!我也不認識什麼明兒的、後兒的,你能看出來是寶,那是你的眼力和本事,值多少錢都是你應得的。我要是按高價收你的錢,那我成什麼了?以後我再踅摸到啥老物件,原價幾分幾毛收的,你就照收購價給我,就成。”

“那可不成,那不是還是我佔你便宜嗎?”李春明還想堅持。

又是一番你來我往的拉扯。

最終,既沒有按照李春明說的照‘市價收購’,也沒完全按照孫燦堅持的‘收購價’。

兩人各退一步,達成了一個折中的方案。

以後孫燦找到東西,根據物件大小和費力程度,李春明每件付給他一塊到三塊錢的‘跑腿費’。

倒不是李春明摳門兒不願意多給,實在是給高了,孫燦覺得那不是在照顧他,而是‘打他臉’,傷了他作為兄弟的自尊。

這個價錢,在孫燦看來是憑自己勞動應得的酬勞,拿著心安理得。

在李春明看來,雖遠低於物件的實際價值,但總算不是白拿,心裡也稍微踏實了些。

商議好後,孫燦便忙活開了。

還別說,第三天,張強就給送來了一個盤子。

李春明接過盤子,仔細端詳起來。

張強也湊過來看熱鬧,只見這盤子釉色白皙,畫著青花圖案,底足還規整地寫著‘大明成化年制’的款識。

“嘿,這玩意兒看著挺像那麼回事兒啊,”張強指著底款說道,“大明成化的,這可是老物件了!值錢不?”

李春明卻微微搖了搖頭,用手指輕輕摩挲著盤沿,又對著光仔細看了看釉面,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這東西,我看著不像明代的,倒像是清朝仿的。”

“啊?不能吧?”張強一臉不信,“這底下不是明明白白寫著‘大明成化年制’嗎?”

“問題就出在這款上。”

李春明將盤子遞到張強眼前,指點著解釋:“你看這青花顏色,雖然藍豔,但略顯漂浮,不如真正明成化青花那樣沉入胎骨,色感沉穩。還有這釉面,光澤度太高,過於瑩潤,少了明代瓷器那種溫潤內斂的肥厚感。”

他翻過盤子,指著底足的款識繼續說:“最關鍵的是這款字的寫法。成化本朝的款識,筆法遒勁有力,字型結構自然,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味。你再細看這個,‘大’字撇捺不夠舒展,‘明’字的‘日’和‘月’比例有點失調,‘制’字下半部分的‘衣’字點劃也顯得軟而無力。這筆跡,模仿的痕跡太重,形似而神不似。”

“清朝特別是康熙、雍正時期,慕古之風很盛,官窯和民窯都大量仿製前朝名窯瓷器,而且往往都鄭重其事地落下前朝款識。這款雖然寫著‘大明成化年制’,但從青花髮色、釉面質感、畫工技法,尤其是這款識的筆力來看,我判斷它不是明成化的作品。”

張強聽得目瞪口呆,咂咂嘴道:“好傢伙,這裡頭這麼多門道呢!不過,清朝的也行,怎麼也是上百年的老物件不是,總歸是個玩意兒。”

只不過,李春明畢竟也是個剛入行的新人,心裡那份忐忑始終揮之不去。

雖然自己根據書上看來的知識和之前孔誠的指點,判斷這盤子是清代仿明,但終究底氣不足,就怕自己學藝不精,看走了眼,那可就鬧笑話了。

待到下班時間一到,他騎上腳踏車,先是買了盒點心,這才朝著禮士衚衕周家而去。

給他開門的還是周楷的媳婦,見是李春明,臉上立刻堆起熱情的笑容:“哎呦,李編輯,您太客氣了!快請進,快請進!”

“可不能這麼說!”周嬸佯裝不悅地瞪了他一眼,隨即熱情地將他讓進院裡,“你能來,他高興還來不及呢!他就樂意跟你們這些好學的年輕人聊他那些瓶瓶罐罐,巴不得有人常來。”

進了院兒,李春明趕忙從布兜裡拿出那盒用油紙包得方正正的點心遞了過去:“也沒買什麼好的,來時路過稻香村,就順手買了些點心...”

“你看看!上次不就說了嘛,來就來,千萬不要買東西!”周嬸這次是真有點‘生氣’了,輕輕拍了下他的胳膊,“你這孩子,也太見外了。下次要是再帶東西上門,你可別怪我不讓你進家啊!”

“好,好,嬸兒,我記住了。下次一定空著手來,您可別真不讓我進門。”

“聽話就讓你進門。”

說了幾句玩笑話,李春明這才走向書房,抬手敲了敲門。

“進來。”

裡面傳來周楷沉穩的聲音。

李春明推門進去,只見周楷果然還是伏在靠窗的書桌前,正拿著放大鏡仔細端詳一件瓷瓶的底足。

見是李春明來了,他放下手中的工具,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又是一番‘來了’、‘快坐’的寒暄客套。

“周師傅,實在不好意思,剛消停兩天,這次又來麻煩您了。”

李春明語氣恭敬,說著,小心翼翼地從隨身帶的布包裡取出那個用軟布包裹著的青花盤。

周楷接過去,初看之下,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卻故意像沒看出來似的,誇讚了一句:“呦,成化青花盤,這可是難得的好東西啊。”

李春明一聽這話,連忙擺手:“周師傅,您就別考教我了。我眼拙,但怎麼看,這也就是個清朝仿前朝的盤子,離真正的成化瓷差著境界呢。”

“呵呵,還行,還算是有點眼力勁兒,沒被這款識一眼唬住。”

聞言,周楷這才笑著點了點頭,表示初步認可。

可下一秒,他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些許遺憾:“不過嘛...”

只見周楷將盤子湊到窗前更亮堂的地方,藉著夕陽的餘暉,凝神細看了幾眼,隨即輕輕搖頭嘆息道:“可惜啊,你這判斷,還是樂觀了些。這盤子,連清朝的都不是,這是件民國時期的仿製品。”

“嗯?民...民國的?”

李春明徹底懵了,這個結果遠出乎他的意料。

他原本以為自己能看出是仿品已經算進步了,沒想到連仿製的年代都斷錯了。

見狀,周楷知道他是真沒看出來,便也不再藏著掖著,耐心地指著幾處關鍵細節講解起來:“春明,你再細看看。首先看這胎質,雖然比一般粗器細點,但手感還是顯得有點松,不夠堅密細膩,這符合民國時期窯口的普遍水平。其次看這青花髮色,它雖然想模仿清中期那種翠藍,但顏色浮在表面,缺乏層次過渡,髮色過於豔俗,不夠沉穩。”

他讓李春明湊近些,用指甲蓋極其輕微地劃過釉面:“你感受一下,這釉光雖然亮,但有點‘賊光’,火氣未退,不像老瓷器那樣溫潤內斂。最關鍵的是看這畫工,”周楷的手指沿著盤心的纏枝蓮紋勾勒,“筆法略顯呆板、遲疑,尤其是這些纏枝蓮的線條,轉折生硬,不夠流暢自然,缺乏靈氣。這連清朝的韻味都沒仿到位,是民國時期坊間仿製的,專門衝著‘大明成化年制’這個名頭去的。”

李春明接過周楷遞回來的盤子,翻來覆去地看,試圖找出剛才指出的那些破綻,越看越覺得周楷說得在理。

他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心裡又是慚愧又是佩服,喃喃道:“我當是個清仿明的,結果它是個民國仿清、清又仿明的‘仿上仿’?這裡頭盡是套娃,一層套一層!”

他深吸一口氣,苦笑著對周楷說:“周師傅,聽您這麼一層層剝開一說,我才明白...看來這老物件的水,不是一般的深啊!簡直是個無底洞!我還以為能認出個款、看出是仿品就了不起了,敢情連仿的是哪朝哪代都大有文章。今天要不是您指點,我可就真拿著魚眼當珍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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