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升一級(1 / 1)
“你現在的鑑賞能力,已經比我最初入門的時候強了不知道多少。”
回憶起曾經,周楷的語氣裡也帶著一絲懷舊:“我剛跟著師傅學藝那會兒,一天不知道要挨多少頓罵,腦子笨,手也笨。像你今天拿來的這個盤子,別說一眼看出是民國的了,那時候,就連清仿明這麼明顯的區別,我都不一定能看得出來。”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呷了一口,繼續傳授著心得:“老物件兒這門學問,沒有捷徑,就是一個‘多摸多練’。真品、仿品、高仿、粗仿,都得親手摸過,仔細比較過,把那種感覺刻在腦子裡。接觸的多了,見識的廣了,經驗自然就豐富了,有些東西,一眼看去,感覺就不對。”
說著,周楷鼓勵地拍了拍李春明的肩膀:“你有悟性,也肯鑽。欠缺的就是經驗,耐下性,時間久了也會有一番成就。”
李春明點了點頭:“哎,今兒又麻煩您給我上了一課。”
周楷擺擺手,笑道:“我倒是真希望你能經常來呢。跟你這樣的年輕人說說這些,我自己也溫故知新,心裡頭暢快。這東西,一個人琢磨,總歸是悶的。”
聞言,李春明順勢開了個玩笑:“既然您都這麼說了,那我可就不跟您客氣了!以後啊,少不得要經常來叨擾您,您到時候可別嫌我煩。”
周楷哈哈大笑,伸出食指隔空衝著李春明虛點了兩下:“你啊你,真是個會順杆爬的猴兒!成,就這麼說定了,以後再踅摸到什麼好玩意兒,或者有啥拿不準、吃不透的,儘管都帶來!”
“那我可就賴上您這棵大樹了!”李春明笑嘻嘻地接了一句玩笑話,隨即起身,“周師傅,時候不早了,我就不多打擾了。”
周楷起身挽留到:“這都快到飯點了,吃了飯再走唄!”
在廚房忙活的周嬸聞聲也跟了出來:“就是,我這馬上就做好了,吃了飯再走。”
李春明連連擺手,一邊往外走一邊客氣地推辭:“不了不了,真不了,嬸兒,周師傅。家裡估計都等著我呢。”
見李春明執意要走,周楷也沒有強留。
“每次都這麼來去匆匆的,下次一定要留下吃了飯再走。”
“成,下次一定嚐嚐嬸兒您的手藝。”
在周嬸的絮叨聲中,李春明騎上腳踏車離開了禮士衚衕。
儘管這隻所謂的“成化青花盤”只是個民國時期的西貝貨,做工也算不上特別精細,但李春明並未感到太多沮喪。
畢竟民國時期仿製前朝的瓷器存世量很大,在市面上很常見。
正好可以藉著這件實物,回去好好研究一下這個時期仿品的特點,把胎質、釉光、畫工上的破綻都摸清楚。
這次沒看出來不要緊,就像周楷說的那樣,重要的是積累經驗,總不能每次都依賴別人幫著掌眼,自己總得練出真本事。
默默地複述著周楷說的特點,過了虎坊橋,李春明突然想起昨天朱霖跟他念叨,說饞蜜麻花了。
他當即一捏車閘,利落地調轉車頭,朝著陶然亭的方向騎去。
在‘南來順’門口排了會兒隊,這才買到還掛著糖絲的蜜麻花。
待他騎回爛漫衚衕,離著老遠,就看到張強正站在院門口,伸長了脖子,朝著巷子北頭不住地張望。
“幹啥呢!脖子伸得跟長頸鹿似的!”
李春明輕手輕腳地蹬到跟前,猛然提高嗓門喊了一聲。
“哎呦,我的媽耶!~”
正全神貫注朝著北邊張望的張強,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嚇得渾身一哆嗦,差點跳起來。
轉頭見是笑嘻嘻的李春明,張強驚魂未定地拍著胸口,長長喘了一口氣,埋怨道:“哥!咱不帶這麼嚇人玩兒的!我這魂兒都快讓你嚇飛了!”
李春明推著車,笑著問道:“你在這兒鬼鬼祟祟的,看什麼呢?”
“我這不是著急想聽你說說,那個盤子到底是不是清朝的寶貝麼!我這心裡跟貓抓似的。”
正說著,他猛地反應過來,疑惑地打量著李春明來的方向:“不對啊哥,你不應該從北邊回來的麼?怎麼從南邊過來了?”
“你嫂子想吃蜜麻花了,我繞道去了趟‘南來順’。”
李春明解釋了一句,隨即搖了搖頭:“別提那盤子了,看走眼了,連清朝的都不是。”
“嗯?!你還能看走眼?”
張強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眼睛瞪得溜圓,滿臉的難以置信。
那黑不溜秋的小碗,到了李春明手裡就成了寶貝。
在他心裡,李春明都快成半個專家了。
李春明沒好氣地捶了他肩膀一下,笑道:“你小子,把我當神仙了?在這一行當幾十年的老師傅都有可能看走眼,更何況我一才入行幾天的,看走眼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兒麼!”
“那..那那個盤子到底是什麼年代的?”
張強的好奇心又被吊了起來。
李春明嘆了口氣:“年代都算不上,就是個民國時期仿製清朝風格的玩意兒。”
“啊?這...?”
張強掰著手指頭算了一下,腦子更亂了。
盤子是民國仿清,清又仿明的?
這輩分直接從四百多歲,降成了一百多歲,現在又給幹成了才幾十年的玩意兒!
他感覺自己腦子有點不夠用,徹底轉不過彎來了,最後只抓住了一個最實際的問題:“那...那照這麼說,這不就不值錢了嗎?”
“也不能說完全不值錢,”李春明比較客觀地評價道,“當個老擺件,三塊五塊還是能值的。”
提到錢,李春明這才想起來,孫燦的跑腿費還沒給。
他掏出三塊錢遞了過去:“等會兒你回家的時候,順道給孫燦帶回去,就說這是這次盤子的辛苦費。”
張強原本還指望著孫燦送來的這個盤子,能跟上次那個小碗一樣,再值個百八十的,讓大傢伙都高興高興。
沒想到折騰半天,這次來個了真·破爛,他頓時覺得興致索然,沒多大意思了。
他隨手接過那三張一塊錢的票子,看也沒看就往褲兜裡一塞,轉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意興闌珊地說:“成吧,那我走了啊。”
“急什麼,你大娘該做好飯了,吃了再走。”李春明出聲挽留。
“不了,沒勁,回去了。”
張強頭也沒回,只是擺了擺手,語氣有些蔫蔫的。
“這狗東西,真是屬狗的,說變臉就變臉。”
李春明笑罵了一句,推著腳踏車進了大雜院。
“春明回來啦~”
“到‘南來順’溜達了一圈,買了點蜜麻花,您嚐點?”
“不了,不了。馬上要吃飯了。”
“...”
“羅大媽,您這紅燒肉燒得可真香,衚衕口都聞著味了。把我這饞蟲都給勾出來嘍~”
“香吧,等會兒做好啦,我讓小茹給你送點過去。”
“...”
正值下班時分,大雜院裡炊煙裊裊,家家戶戶都在灶臺前忙活著晚飯,空氣中瀰漫著各種飯菜的香氣。
李春明推著腳踏車,一路跟鄰居們點頭打著招呼,回到了自家門口。
還沒進門,李春明便在外面叫道:“媽,今晚做什麼菜?”
“別喊啦,咱媽和霖霖去菜市場還沒回來呢!”
李春明聞聲推門進去,一瞧,只見姐姐李春華正悠閒地端坐在桌前,慢條斯理地掰著紅彤彤的石榴籽兒往嘴裡送。
李春明伸出手,疑惑道:“嗯?你怎麼沒跟著一起去?”
看著面前攤開的大手,李春華抬手‘啪’地拍了一下,嗔怪道:“羞不羞,這麼大個人了還跟我搶吃的?”
李春明不為所動,手指又晃了晃,示意她趕緊。
在李春華無奈的白眼中,他心滿意足地將一小撮石榴籽丟進嘴裡,酸甜的汁水瞬間在口中爆開。
“我跟自己親姐姐要口吃的,有什麼好羞的?”李春明嚼著石榴籽,理直氣壯地說。
李春華聞言,腦袋微微一昂:“哼~我現在可不只是你姐了,我還是孕婦呢~”
“咳咳咳~~~”
李春明猝不及防,被這話驚得一口氣沒順上來,嘴裡的石榴籽險些卡住喉嚨,嗆得他連連咳嗽,臉色瞬間漲得通紅。
好不容易緩過氣,李春明難以置信地問道:“你...你說什麼玩意兒?!”
李春華看著弟弟這副狼狽又震驚的模樣,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她不慌不忙地從桌上拿起一張摺疊好的紙條,鄭重其事地往李春明手心裡一拍,清了清嗓子:“李春明同志,現在正式通知你,你,要當舅舅了!”
李春明趕緊展開那張紙條,只見上面清晰地寫著醫院的檢查結果:‘尿檢呈陽性,診斷:懷孕。’
李春明話說到一半,心裡默默算了一下。
姐姐是六月底結的婚,現在剛九月初,滿打滿算也就兩個多月。
這麼一算,時間上倒是完全對得上。
想到這裡,他收起玩笑的神色,關切地問道:“檢查結果說多久了?大夫有沒有交代需要注意什麼?”
這個問題讓李春華瞬間想起了今天在醫院的尷尬一幕。
大夫例行公事地囑咐他們這段時間不要同房,陪在一旁的沈炎銘和她頓時面紅耳赤,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此刻被弟弟這麼一問,李春華的臉‘唰’地一下又紅了,她尷尬地咳嗽了一聲,含糊其辭地敷衍道:“沒...沒什麼特別交代的,就是說我身子有點瘦,讓多吃點有營養的,注意休息。”
朱霖瞧見姐弟倆這架勢,又看到李春華微紅的臉頰,心裡猜到了七八分。
嬌嗔地白了李春明一眼,順手就把沉甸甸的菜籃子塞到了他手裡:“行了行了,別在這兒刨根問底了。快去,把菜洗了去,等著下鍋呢!”
就在朱霖拉著大姑子李春華的手,坐到一邊小聲叮囑著孕期各種注意事項時,張強在家匆匆扒拉完晚飯,便揣著那三塊錢,找到了也剛吃完晚飯、正在院裡幫家裡幹雜活的孫燦。
“春明哥讓我給你的。”
張強把三張一塊錢的票子遞了過去。
孫燦愣了一下,隨即不好意思地擺了擺手:“哎呀,強哥,那天就是隨口那麼一說,春明哥怎麼還當真了...這多不合適。”
“什麼隨口一說,”張強不由分說地把錢塞進孫燦手裡,“春明哥答應的事,肯定得算數,拿著吧。”
就在張強轉身要走的當口,孫燦卻叫住了他,臉上帶著好奇和求知慾:“強子哥,等等...上次那個盤子,春明哥最後說是啥年代的?我後來問了別人一嘴,人家說‘成化’是明朝的一個年號,是不?那盤子到底是不是明朝的寶貝啊?”
張強一聽這個,剛才那點因為盤子不值錢而帶來的掃興勁兒又泛了上來。
他撇撇嘴,帶著點沒好氣的意味說道:“嗨!快別提了!還明朝的寶貝呢?連清朝的邊兒都沒捱上!春明哥拿到手裡一瞧,便說是清仿明的玩意。不過還是不放心,又去找了周師傅給掌掌眼。人家周師傅說,那就是個民國時候仿著清朝樣子做的玩意兒,離現在也就幾十年光景,根本不值錢!”
“啊?民...民國的?”
孫燦顯然也沒想到是這個結果,張著嘴,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可不是嘛,走了啊!”
張強越說越覺得沒勁,說完,他擺擺手,轉身就要走。
“強子哥,那...那這錢,我更不能要了,您幫我還給春明哥吧~”孫燦像是被燙了手似的,急忙想把那三塊錢塞回張強手裡。
張強疑惑地轉過身,眉頭皺了起來:“嘿!我說你這人,說好的,怎麼又變卦了?給你你就拿著唄!”
錢,誰不想要?
特別是對於孫燦這樣的家庭境況而言,他比任何人都更渴望、也更需要錢,改變眼前這種捉襟見肘、緊巴巴的生存環境。
每一分額外的收入,都可能意味著家裡飯桌上能多一盤帶油星的菜,弟弟妹妹過年能添一件不起球的新棉衣,或者能稍微緩解父母眉宇間那被生活重擔壓出的、化不開的愁緒。
可是,社會這所嚴酷的大學校,早已用現實磨礪了他,讓他明白了一個再樸素不過的道理。
自身若不夠強大,根基若不牢固,即便僥倖得到一些好處,也如同在沙地上築塔,一陣風吹雨打,便會坍塌,終究難以長久。
不屬於自己能力範圍內的東西,強求而來,也未必是福,反而可能招來禍端。
就像他現在在物資回收站的工作,身為一個臨時工,本就工資低、待遇差,幹著最髒最累的活兒。
這還不算,每天還要受那幫正式職工的排擠和指派。
夏天,廢品堆積如山,氣味熏天,蚊蠅肆虐,那些人就找藉口把他留在站內,負責篩選、整理那些散發著酸腐味的破爛。
冬天,北風呼嘯,天寒地凍,卻又讓他拉著沉重的板車,頂風冒雪地走街串巷去收廢品,一天下來,手腳凍得麻木,臉上皴裂出口子。
而與他幾乎同時期、同樣以臨時工身份進入單位的另一個同事,卻沒幹幾個月,就輕輕鬆鬆轉了正,坐進了相對乾淨的辦公室。
要問為什麼?
原因簡單得殘酷,人家的老子,是區衛生局的領導。
李春明這次南下,為保護戰友、消滅敵人負傷的事蹟在《人民日報》頭版刊登後,各企事業單位紛紛開展‘向英勇的李春明同志學習’的活動。
物資回收站同樣開展了相似的活動。
經此一事,孫燦才明白。
李春明已不僅僅是周邊衚衕的名人,在整個京城更是公認的英雄人物。
只可惜,自己跟他不太熟。
自己要是跟張強一樣,跟他從小玩到大。
即便自己不打著他的旗號去狐假虎威,哪怕只是讓單位領導隱約知道自己和這位大英雄有來往,他現在的處境恐怕都會立刻改善許多,至少那些正式工不敢再如此明目張膽地欺負他。
之前,他膽子小,社交圈子也窄,活動範圍基本就在自家衚衕,不像張強,交際廣闊,都能玩到隔壁衚衕去了。
他本來還一直尋思著,怎麼才能透過張強這條線,有機會結識李春明。
卻不成想,機緣巧合,因為那個誰都看不上的小破碗,讓他竟然真的有機會走到李春明身邊。
那天李春明執意要給他那一百四十元,他之所以死活沒要,並非假清高,而是有著更深層的考量。
他只是想借此機會,表明自己不是圖眼前小利的人,希望能和李春明建立一種更長久、更穩固的關係,走得近一些。
這次特意找來這個帶‘成化’底款的盤子,也是存了心思想要表現一下,加強自己在李春明心中的分量和用處。
卻萬萬沒想到,馬屁拍歪了,這明晃晃寫著前朝底款的盤子,居然是個民國仿的‘真破爛’!
事情沒辦好,反而露了怯,他哪裡還有臉面收這份錢。
這錢拿在手裡,只覺得無比燙手。
“行了,你心裡那點想法,春明哥和我我都明白。這錢啊,你就安安心心的收著。春明哥的脾氣你還不知道?他辦事最講究個規矩。說好的事情,你要是真退回去了,他反而覺得生分,下次還真不好意思再要你送東西過去了。”
孫燦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辯解什麼,但最終只是抿了抿嘴唇,沒說出話來。
在一起玩了這麼多年,張強太瞭解他這個兄弟了。
自尊心強,又敏感,還總愛把事情往復雜了想。
他抬手用力拍了拍孫燦略顯單薄的肩膀,安慰道:“別想那麼多!三塊兩塊的,對春明哥來說不算什麼,他在意的是你有沒有這個心,是不是真幫他留意著。只要你有東西,甭管好的賴的,常往他那兒送著點兒,這份情誼就比什麼都強。明白不?”
孫燦抬起頭,重重地點了點頭:“強子哥,我知道了。我會多留心,肯定還能找到別的玩意兒!”
“哎,這就對嘍!”張強見他開了竅,也笑了起來,“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