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活閻王上線(萬字結束)(1 / 1)
“海運倉到了!”
隨著售票員清脆的報站聲落下,22路公交車‘嗤’的一聲剎穩,車門嘩啦開啟。
一位留著齊耳短髮、穿著素淨的姑娘,隨著人流從車上下來,站在了略顯嘈雜的街邊。
她略微張望了一下,辨明瞭方向,正要抬腳向海運倉衚衕裡走去,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道帶著淡淡河南口音的男聲,由遠及近:“郭健梅同學!等等我~”
姑娘聞聲,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轉頭一看,果然是那個熟人,也是她目前最不想見到的人。
她當即輕哼了一聲,假裝沒聽見,扭過頭,加快腳步繼續往前走,希望甩開他。
可沒走出兩分鐘,那個討厭的身影還是氣喘吁吁地追到了她身邊,帶著點討好的笑容,喋喋不休地問道:“健梅,真巧啊,你怎麼也來這邊了?”
郭健梅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腳步不停,冷冰冰地回道:“海運倉衚衕是你家開的?你能來,我怎麼就不能來了?”
說完,她覺得有必要再次劃清界限,便刻意用疏離的語氣補充道:“劉振雲同學,麻煩你稱呼我為郭建梅同學,或者郭建梅同志也行。我們之間的關係,還沒熟悉到可以直呼其名的地步。”
話音未落,也不給劉振雲接話的機會,梗著脖子,更加快了步伐,耿耿地向前走去。
劉振雲看著她決絕的背影,不由地苦笑了一聲,有些無奈地甩了甩頭,邁開腿跟了上去:“建梅,你聽我...”
不等他說下去,郭健梅打斷道:“我再次提醒你!請叫我郭建梅同學,或是郭建梅同志!”
“好好好~郭健梅同學,你別走那麼快,聽我跟你解釋,”劉振雲快步跟上,語氣帶著誠懇的急切,“我那天在食堂真不是有意的,更不是成心想騙你...”
劉振雲是1978年恢復高考後,以HEN省文科第一名的優異成績考入北京大學的才子。
大二剛開學時,他聽說新生裡來了位小師妹,不僅是安陽同鄉,還是以安陽地區第一名考進法學系的才女。
出於好奇和幾分老鄉的情誼,劉振雲很想一睹這位才女的風采。
這位小師妹就是郭健梅。
劉振雲第一次見到她時,只見她齊耳短髮,眼神明亮清澈,身上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倔強勁兒,不由得心生好感。
自那天起,他便有意無意地總想找機會在郭健梅面前出現,藉故討論功課或者說幾句關心的話,更多的是在人群中默默關注著她。
最初,郭健梅對這位高一級的師兄印象頗佳。
學霸光環、談吐不俗,還對文學頗有見解,這些特質對懷揣文學夢想的年輕姑娘有著不小的吸引力。
然而,這種初步的好感,卻在一次共同在食堂吃飯後急轉直下。
那天,劉振雲一邊吃飯,一邊興致勃勃地談論文學,期間或許是為了活躍氣氛、顯得自己見多識廣,他半開玩笑地自吹曾是部隊文工團的成員。
這種在郭健梅看來有些浮誇、不夠務實的行為,瞬間讓她對劉振雲的印象大打折扣,覺得他華而不實。
自那以後,郭健梅每次見到他,不是立刻扭頭就走,就是視而不見、快步略過,根本不給他任何解釋的機會。
這一晃,誤會就積壓了一年。
劉振雲心裡一直惦記著這個疙瘩,苦於沒有合適的機會澄清。
好不容易打聽到,郭健梅被‘公開改稿’抽中了,遂跟同樣被抽中的同寢室友用洗十次衣服為代價,才換來了這次難得的、能夠近距離接觸和解釋的機會。
“郭健梅同學,我要鄭重向你承認錯誤。”
劉振雲趕上她的步伐,與她並排走著,語氣變得嚴肅而認真:“那天我確實吹牛了,說了不符合事實的話。但我並不是存心騙你,當時只是想開個玩笑,說句俏皮話活躍下氣氛,沒想到弄巧成拙,讓你產生了那麼壞的印象。這一年多,我心裡一直很懊悔...”
在劉振雲急切的解釋聲中,兩人不知不覺已來到了報社大門旁的保衛亭前。
只見亭子前面已經排起了一溜等待登記入內的長隊,周圍人聲嘈雜,各種議論和寒暄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很快便蓋住了劉振雲尚未說完的話。
隊伍前後的人們顯然都是來參加今天的‘公開改稿’活動的,彼此間不乏熟面孔,正三三兩兩地交談著。
“不是說李春明編輯七月份就回京養傷了嗎?這都九月中旬了,怎麼還沒回來主持活動啊?”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作者跟同伴嘀咕道。
同伴則帶著幾分神秘說道:“你以為登上《人民日報》頭版的事情,能是小事兒嗎?那可是作戰一線,一不小心都會要了小命的地方!李編輯指不定受了槍傷,都說不定。槍傷這玩意兒,可不是普通的刀傷或者摔傷,養起來麻煩得很,肯定得徹底好了才能回來工作。”
“你這年輕人,在這瞎說什麼呢!”
這時,排在前面的一位中年讀者回過頭來,帶著幾分不滿打斷道:“沒看前段時間《中青報》刊登的那篇‘不拋棄,不放棄’的文章啊?!”
“看了啊?”年輕作者被問得一懵。
“看了你還在這兒瞎胡說八道?文章裡面不都寫清楚了嗎?內容就是摘錄自‘李春明同志於京師大學的即興演講’。人都能去大學做演講了,這精神狀態和身體狀態能差到哪兒去?肯定沒有你說的受了多嚴重槍傷那麼邪乎!”
“啊...這...”
年輕作者一時語塞,訕訕地撓了撓頭:“我光惦記著他沒來主持活動,把這茬給忘了。”
另一邊,也有讀者在討論著不同編輯的風格差異:“這李編輯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好利索,我還是最喜歡聽他講稿子,又透徹又生動,還能聯絡實際。”
“這胡編輯不也挺厲害的麼,聽說他還是報社文藝科的科長呢,水平肯定也不低。”
“一聽你就沒怎麼聽過李編輯的主持。”
先前那人搖了搖頭,頗有比較地說道:“胡編輯的水平當然是很高的,業務能力沒得說。但是和李編輯比起來,他的風格就顯得...有點太一板一眼了,規矩是規矩,就是沒那麼活潑有趣,聽著容易走神。”
“呦,你這要求還挺高!”同伴笑著打趣道。
在一片嗡嗡的議論聲中,前來參加活動的讀者們在指示牌的指引下,陸續向著報社內部走去。
郭健梅和劉振雲也完成了登記,跟著人流,走進了禮堂。
沒多久,本就不算寬敞的報社禮堂便已座無虛席,連過道和後牆邊都站滿了人。
見時間差不多了,王建軍走到臺前,拿起話筒提醒道:“各位同志,請大家保持安靜,活動馬上開始。”
臺下有常來的作者,機敏感覺今天的氣氛似乎有些不同尋常。
之前胡編輯主持時,雖然也有編輯會站在後排旁聽學習,但像今天這樣,烏泱泱站了這麼多編輯的陣仗,還是頭一回見到。
就在這位年輕的作者暗自納悶,甚至無聊地想數數到底來了多少位編輯時,突然聽到入口處傳來一陣騷動,緊接著,整個禮堂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和掌聲!
“李編輯!是李編輯!!!”
“李編輯您好!您終於回來了!”
只見李春明穿著一身整潔的中山裝,面帶熟悉的從容微笑,步伐穩健地走上了講臺。
他站定後,沒有立刻開始,而是幽默地回應著大家的熱情:“你們也好!這麼久沒見,在沒有我的日子裡,你們想我了沒有?”
“想了!”
“我們可想你了!~”
臺下立刻響起七嘴八舌、熱情洋溢的回應,氣氛瞬間被點燃。
李春明很懂得調動情緒,他繼續用輕鬆的口吻說道:“我人雖然在家養傷,耳朵可沒閒著。我聽說,有的同學看了報紙上關於我在京師大演講的報道後,給我起了個新外號,把我從‘鐵嘴閻王’升級成了‘活閻王’?這待遇是提高了還是降低了啊?”
這話一出,臺下第一次來參加活動的作者臉上露出了些許迷茫,不太明白‘鐵嘴閻王’和‘活閻王’這兩個稱呼背後的含義。
而身邊那些來過多次的老聽眾則立刻小聲地、帶著幾分敬畏和好笑向新人們解釋:
“兄弟,你這就不懂了吧?李編輯改稿子,那叫一個幽默風趣,引經據典,聽著是享受。可每一次被他點評下來,作者本人都有一種被扒了一層皮、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感覺,就像是上了刑場被審判了一遍!所以以前大夥兒私下叫他‘鐵嘴閻王’,意思是說他點評犀利,毫不留情。”
解釋者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講述傳奇的色彩:“至於為啥升級成‘活閻王’...你想想,李編輯這次南下采風,可是實打實遭遇了敵人,那是真刀真槍玩命的一線!那種情況下,拼的就是你死我活。現在李編輯全須全尾地站在這兒,那你猜猜,那些敵人哪去了?”
聞言,那些原本不明所以的作者立刻恍然大悟,看向臺上李春明的目光中,除了原有的期待,更多了幾分對傳奇經歷的敬佩。
而李春明這種敢於拿自己的驚險經歷和外界評價開玩笑的自嘲態度,瞬間拉近了與所有人的距離,大家被他這種幽默和親和力徹底征服,爆發出更加熱烈和愉快的笑聲,禮堂裡的氣氛達到了一個小高潮。
笑聲稍歇,臺下有按捺不住的年輕作者高聲喊道:“李編輯,您跟我們說說前線的事情唄?”
聽到下面問題,李春明的笑容微微收斂,語氣漸漸變得莊重而深沉,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靜。
“同志們,朋友們。說起前線,談起那些經歷,我在這裡必須要說,我們今天能夠安然坐在這明亮溫暖的禮堂裡,自由地探討文學、追求理想,最應該感謝的,是那些此時此刻,正默默堅守在邊防一線,用青春、熱血乃至生命保衛著我們和平安寧生活的英勇戰士們!他們的犧牲與奉獻,他們的默默堅守,才是這個時代最真實、最壯美的詩篇!是我們所有文藝工作者取之不盡的創作源泉。”
停頓片刻,他沉聲道:“在這裡,我提議,讓我們全體起立,為保衛國家的戰鬥中英勇犧牲的烈士們,默哀片刻,表達我們最深切的緬懷和敬意。”
隨著李春明莊重的話音落下,禮堂內的所有人,無論是作者、讀者還是報社編輯,都神情肅穆,齊齊起身。
少頃,李春明才輕聲說道:“大家請坐。”
待眾人落座後,他環視全場,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力度:“那麼,在享受這份由無數戰士用生命換來的、來之不易的安寧時,我們是不是更應該珍惜每一次學習、每一次進步的機會,用我們的筆,去記錄,去歌頌,不負這個偉大的時代?”
留足了思考的時間,李春明這才說道:“好了,閒話少敘。在座的各位未來的大作家們,你們做好迎接今天‘公開處刑’的準備了沒有?”
“準備好了!”
臺下異口同聲的回答,鏗鏘有力,充滿了被激勵後的鬥志。
“好!”
李春明滿意地點點頭,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熟悉的、帶著點‘殺氣’的笑容:“那麼,有請今天的第一位‘受害者’隆重登場!”
伴著雷鳴般的掌聲和些許善意的笑聲,李春明從助手王建軍手中接過一份手稿,扶了扶眼鏡,念道:“今天的第一篇作品,是一位筆名為‘青禾’的作者投稿的短篇小說,題目是《遠山的呼喚》...”
在眾人依依不捨的注視下,這場持續了整整三個小時、既有犀利點評又不乏歡聲笑語的“公開改稿”會,終於落下了帷幕。
“李編輯,再見!”
“再見,下次活動再見~”
李春明一邊收拾著講臺上的稿件,一邊微笑著回應著陸續退場的作者們的道別。
就當李春明夾著手稿剛走出門,劉振雲有些扭捏的追了過來:“李編輯...您好,我叫劉振雲。”
聽到這個名字,李春明並沒有表現一樣。
早在禮堂的時候,他就瞧見了坐在前排的劉振雲,跟記憶中幾十年後的模樣沒有太大的變化。
“你好,劉振雲同學,請問有什麼事嗎?”李春明和藹地問道。
“李編輯,我...我寫了一篇稿子,”劉振雲趕緊從隨身揹著的軍用挎包裡掏出一沓手稿,雙手遞了過去,語氣懇切,“想請您在百忙之中過目,加以斧正。”
李春明接過信封,坦誠地說:“好,稿子我先收下。只是我今天剛回到單位,積壓的事情比較多,可能需要些時間才能細看。這樣,你把你的聯絡地址留給我,我看完後,再聯絡你,可以嗎?”
“好的,好的!太感謝您了!您稍等!”
聞言,劉振雲驚喜萬分,他可是聽參加過活動的同學說過,這位李編輯很少接受這種私下的投稿。
他也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沒想到居然真的接了!
他當即從包裡拿出紙筆,工工整整地寫下了自己在北大的宿舍地址:“李編輯,辛苦您了!”
這邊的情形,立刻被其他還沒完全散去的作者看到了。
眼見李春明居然破例收下了劉振雲的稿子,一些人也心動起來,紛紛拿著自己的稿子想湊上前遞過去。
就在此時,站在劉琛從樓梯口拐了上來,朝李春明招了招手,揚聲喊道:“春明,你來一下。”
李春明對著圍過來的作者們露出一個抱歉的笑容:“各位同志,抱歉了,領導找我有事,我先過去一趟。”
在眾人略顯失望的眼神中,李春明快步走到劉琛身邊:“劉哥,什麼事兒?”
“主編找你。你這邊都結束了?”
“剛結束,咱們走吧。”
一進門,顧振鴻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笑容:“春明,厲害了啊!這麼久沒主持活動,我看你這功力非但沒退步,反倒比受傷前更精進、更揮灑自如了!現場那股子氣場,把握得恰到好處。”
“主編您過獎了。這麼久沒上臺,說實話心裡還真有點沒底,生怕生疏了。主要這段時間養傷的時候,也靜下心來琢磨了一些以前主持時遇到的問題,算是有點新的體會吧。”
顧振鴻滿意地點點頭,示意他坐下:“嗯,不驕不躁,很好。叫你過來,是有件事情要跟你商量。”
“我是報社一塊磚,有什麼工作需要我去做,您直接安排就好,我肯定全力以赴。”
“事關你個人,肯定要跟你商量一下。”
顧振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沉吟片刻,說道:“是這樣,國家作協京城分協,在今年6月底的時候,重新召開了代表大會,恢復了正常的組織活動。”
“嗯?”
李春明聽到這裡,心中微微一動,第一個念頭就是:難道組織上考慮推薦自己加入作協?
果然,顧振鴻繼續道:“作協恢復工作後,一項重要任務就是吸納新鮮血液,尤其是那些在創作和文學組織工作上有突出表現、有潛力的年輕同志。社裡經過研究,覺得你無論是自身的創作成績,還是對青年作者的培養熱情,都符合推薦條件。所以,打算正式推薦你加入京城作家協會,你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