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返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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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明和朱霖領了結婚證後,兩人的婚禮自然也進入了緊鑼密鼓的籌備倒計時。

這大喜事,卻愁壞了苗桂枝。

在這個年代,國營工廠不僅僅是一個工作場所,更是一個包攬職工生老病死、帶有濃厚人情味的‘小社會’。

這種獨特的關係被稱為‘單位制’。

工廠與職工之間,存在著一種家長式的關懷和責任。

職工子女結婚,在廠領導和同事們看來,是整個廠子的一樁喜事。

因此,將廠裡的食堂借給職工或其子女舉辦酒席,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被視為是理所應當、充滿人情味的表現。

李春明和朱霖的婚事剛一定下,沒等李運良主動開口,廠長得知後,就主動找到了他,熱情地表示:“老李啊,春明結婚可是咱們廠的大喜事!酒席就在廠食堂辦,場地、桌椅碗筷都是現成的,廠裡全力支援!”

廠長這番主動表態,當時讓苗桂枝開心得不行,覺得臉上有光。

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

李春明在家養傷的這段時間,家裡可謂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

《中青報》的領導、《京城文學》的副社長、《解放軍報》的副主編,還有各家出版社的編輯,絡繹不絕。

原本覺得省心又省事的‘廠食堂方案’,此刻卻成了苗桂枝心頭一塊大石頭。

原因只有一個。

最初估算賓客人數時,只算了最親近的親戚、街坊鄰居和廠裡關係最近的同事,因此定下了廠裡最小的三食堂。

可自從兒子登上《人民日報》後,之前只是點頭之交的,甚至有些從沒打過交道的,都紛紛打了招呼,說到時候一定要去喝春明這杯喜酒。

再加上李春明那邊確定要邀請的報社、出版社的領導和文朋友,三食堂那點地方,根本坐不下!

到時候賓客來了,座位不夠,讓誰先入席,讓誰等著。

安排稍有不當,就容易落下話柄,惹人說閒話。

這可不是給剛剛成家的兒子兒媳臉上抹黑、跌了份兒嘛!

苗桂枝越想越覺得這事兒辦得不妥帖。

李運良聽了老伴兒的重重顧慮,反而哈哈大笑起來,覺得她這是杞人憂天:“我當是多大的事兒呢!這有啥好愁的?明天我找廠長說清楚情況不就得了!廠長是明白人,知道咱家春明現在交往的層面不一樣了,賓客多,肯定能理解。”

苗桂枝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了,擔憂道:“可...當初是廠長主動讓咱自己選的地兒,是咱自己要了個最小的三食堂。現在眼看日子近了,又跑去跟廠裡說要換大的,這不讓人說咱們是蹬鼻子上臉,不識趣、給廠裡添麻煩麼?”

“這有什麼了!”李運良不以為意,“有本事,讓他們家的兒子也能請來這麼多有頭有臉的客人,廠裡照樣給他換大食堂!咱這是實際情況,又不是故意找事。”

果然,第二天李運良找到廠長,把實際情況和顧慮一說,廠長非常通情達理,當即一揮手,爽快地說:“老李啊,你這是想的周到!這是好事,說明春明人緣好,有出息!沒問題,換!改成最大的一食堂!桌椅不夠就從別的食堂調,務必把春明的酒席辦得風風光光!”

在哪兒辦酒席的問題順利解決了,可新的問題又來了。

老話說,孃親舅大。

李春明結婚,他唯一的親舅舅苗桂坤是必須要出席的重要長輩。

只是他這個舅舅遠在千里之外。

事情要追溯到1969年,那時苗桂坤響應國家號召,支援三線建設,帶著一家老小離開了京城,遠赴貴省山區,在一個新建設的工廠安了家。

山高路遠,通訊不便,加上各自忙於生計,這些年姐弟間的聯絡並不頻繁,但血脈親情始終深埋心底。

前些日子,婚事一定下來,苗桂枝就趕緊寫了封長長的家信,仔細說明了春明結婚的喜訊和具體日子,滿懷期待地寄往了那個記憶中的貴省地址。

可這信寄出去都這麼久了,怎麼也該有迴音了。

卻至今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是信在路上耽擱了?

還是地址有變沒能收到?

又或是弟弟那邊遇到了什麼難處?

各種猜測在苗桂枝心裡翻騰,讓她坐立難安。

在苗桂枝為弟弟能否能來而心緒不寧之際,劉醫生卻像她一貫沉穩從容的性子一樣,顯得坦然、有條不紊許多。

對於閨女朱霖的出嫁,劉醫生早已開始默默準備。

傢俱家電這些就不說了,早就拉到了小兩口的新家。

除此之外,女兒新生活所需的各類細軟物品,劉醫生也早早地拉好了一份詳單,按圖索驥,一一精心採買。

這其中,有托出國的同事或熟識的教授從國外帶回的稀罕物。

也有她特意約上幾位老姊妹,在‘友誼商店’購買的商品。

精心挑選的進口羊毛毯、高檔床品套件,甚至是幾件款式新穎、料子考究的日常衣裳。

所有這些為女兒準備的嫁妝,劉醫生都仔細地收拾在一個嶄新的樟木箱子裡,只等著好日子來到,便風風光光地送女兒出嫁。

就在雙方父母為他倆的婚事各自奔忙之時,李春明的病假也結束。

一早,在苗桂枝的叮囑中,李春明騎上腳踏車離開了爛漫衚衕。

許是太久沒上班了,李春明居然隱隱有些小激動。

來到單位大門口,李春明正準備推著腳踏車進去,只見保衛科的何干事正靠在門房邊,張著大嘴,毫無形象地打著一個長長的哈欠,眼角還擠出了兩滴生理性淚水。

見狀,李春明笑著打趣道:“何干事,這大清早的就哈欠連天,精神頭兒不足啊,你這工作態度可要不得哦!”

何干事被這突然的聲音嚇了一跳,趕緊閉上嘴,揉了揉眼睛,看清是李春明後,臉上立刻堆起了笑容:“哎呦!是李編輯您回來上班了!瞧您說的,我這不是...孩子晚上鬧騰,沒睡踏實嘛。你身體這是全好啦?大夥兒可都念叨你呢!”

接過何干事遞來的香菸,李春明驚訝道:“嫂子什麼時候生的?”

“嘿嘿...上個月底,七斤重的大胖小子。”何干事眼睛都樂成了一條線。

“呦,那可不輕。”

李春明在心裡粗略一算,孩子的滿月酒都過去些日子了,他故作不滿地輕輕錘了何干事肩膀一拳,笑罵道:“好你個老何,別嫌我挑你的理兒,你這事兒辦得可有點不地道啊!孩子滿月這麼大的喜事,怎麼也不喊我去喝杯喜酒?”

“我那會兒不是怕影響您養傷嘛,想著您身體要緊...”何干事連忙解釋。

“什麼怕不怕的,這就是你辦的不地道!回頭得空,我得去看看大侄子,把這禮給補上。”

“成,成!那敢情好!”何干事連連點頭。

瞧著人家這辦事效率,李春明心裡不由得感慨。

年前十一月份相的親,這剛九月中旬,滿打滿算都不到十一個月,娃都生出來辦完滿月了!

這效率,哪像後世,相個親,還得處個一年半載慢慢磨合...

哎,等等...

李春明突然意識到一個關鍵時間點。

何干事他們是春節後結的婚,到現在滿打滿算也才七個月左右。

七個月孩子就滿月了?

這分明是...

想到這裡,李春明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帶著幾分玩味的語氣,用手指虛點了點何干事:“好你個老何...”

何干事被他這麼一點,黝黑的臉膛‘唰’地一下就紅了,一直紅到了耳朵根。

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壓低聲音,帶著點憨笑解釋道:“李編輯,你可別拿我打鑔了。這事兒吧...它...它就是個意外,純屬意外!嘿嘿,氣氛到了,這不是就...就沒把持住那啥麼...您可得千萬替我保密,別跟別人說啊!”

李春明也不說話,只是臉上掛著那種‘我懂’的笑容,目光卻意有所指地瞟向何干事上衣口袋裡那包剛拆封的香菸。

何干事順著他的目光一看,心裡頓時明瞭,哪裡還不明白這位文化人的‘暗示’。

他當即痛痛快快地把那包煙掏了出來,一把塞進李春明的上衣口袋,嘴裡還說著:“應該的,應該的!李編輯您抽菸,抽菸!”

李春明這才滿意地拍了拍鼓囊囊的口袋,換上一副義薄雲天的表情:“瞧你說的,咱都自家兄弟,我還能跟別人說啊。把心放肚子裡吧!走了啊,你忙著吧。”

將腳踏車在車棚鎖好,李春明邁步走上辦公樓的水磨石臺階。

人事科辦公室的門開著,抬手敲了敲門板:“陳幹事,忙著呢?”

正端著搪瓷缸子悠閒喝著茶的陳幹事抬頭一看,臉上立刻露出笑容,放下缸子,熱情地拉過旁邊的凳子:“呦,春明來啦!快進來坐!身體怎麼樣,都恢復利索了吧?”

“謝謝陳幹事關心,除了受傷的腿暫時還不能太吃力,其他都沒問題了,不影響正常生活和工作。”

“那可真是萬幸!你是好樣的,這回可是給咱們報社爭光了!”陳幹事由衷地讚歎道。

閒聊中,陳幹事利索地拿出檔案,給李春明辦好了銷假手續,在考勤表上做了標記。

“陳幹事,麻煩你了。”李春明接過回執,客氣地道謝。

“嗐,這是我的本職工作,這有什麼麻煩的。”

陳幹事擺擺手,顯得很不在意。

見李春明起身要走,陳幹事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用牛皮紙包得方正正的小包,塞到李春明手裡:“哎,等等。這是我一個南方戰友剛給我寄來的新茶,味道不錯,你拿點回去嚐嚐鮮。”

李春明連忙推辭:“你看這...我來找你辦事情,還在你這兒拿著東西走,這多不好意思。”

“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一點茶葉而已,嚐嚐嘛,別跟我客氣!”

又站著客套了幾句,李春明這才從人事科離開。

剛走到自己辦公室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何曉曉清脆又帶著點較真兒的聲音:“要我說,這篇關於青年技術革新的稿子,結尾還得再改改,力度不夠,得把那種敢想敢幹、勇於攀登科學高峰的勁頭再拔高一點...”

李春明笑著推門而入,打斷了裡面的討論:“喲,我這剛銷假回來,還沒進門呢,就聽見何大編輯在揮斥方遒、指點江山呢?”

辦公室裡的何曉曉和王建軍聞聲同時抬起頭,臉上瞬間綻開驚喜的笑容。

“組長!你怎麼這樣啊,一回來就打趣我!”

何曉曉佯裝生氣地跺了跺腳,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她快步走過來,關切地打量著李春明的腿:“腿怎麼樣了?”

王建軍也迎了上來,憨厚地笑道:“組長,你可算回來了!你不在這些日子,咱們這屋裡都冷清了不少,幹活都沒那麼帶勁兒了。”

“沒事了,就是暫時還不能跑跳。”

李春明笑著回應,走到門邊那個專門放雜物的矮櫃前,拉開上面放暖水瓶的抽屜,將茶葉包放了進去,“剛去人事科銷假,陳幹事給我的,說是他南方戰友寄來的今年新茶。正好,咱仨嚐嚐鮮。”

辦公室並沒有因為他的不在而變得亂糟糟,稿件整理得井井有條,辦公桌也擦拭得一塵不染,可見何曉曉和王建軍在他休養期間並未懈怠。

見一切都井然有序,李春明心下欣慰,又囑咐了幾句,這才轉身出來,沿著走廊,向著副主編許韻舟的辦公室走去。

這段日子,他雖然人在家中,但心裡始終記掛著單位的事。

特別是‘公開改稿’和《新詩鑑》專欄,這兩個都是需要投入大量精力和時間、與讀者和作者互動頻繁的板塊,他能想象到其中的繁瑣。

走到許韻舟辦公室門口,門虛掩著。

李春明輕輕敲了敲門。

“請進。”裡面傳來許韻舟沉穩的聲音。

李春明推門進去,只見許韻舟正伏在寬大的辦公桌上審閱一篇稿子。

見到是他,許韻舟臉上立刻露出笑容,放下手中的筆:“春明?回來了!快坐!身體都恢復好了?”

“都好利索了,讓您惦記了。”

李春明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語氣誠懇:“許主編,這段時間,真是辛苦您和胡組長了,我心裡特別過意不去。”

當初他請假時,報社是安排許韻舟副主編和文藝組的胡志成組長臨時頂替二三十天。

本以為‘公開改稿’和《新詩鑑》都是一週一次,工作量尚可應付。

好嘛,這一頂就是小仨月!

這兩個欄目極為耗費心神,許韻舟作為副主編本身就有繁重的行政和終審事務,胡志成身為組長本組的編輯任務就不少,他們在完成本職工作的同時,還要額外分擔他的職責,其中的辛苦和壓力可想而知。

即便這是單位的安排,李春明也覺得十分歉疚。

“哎,這話說的可就見外了!”

許韻舟擺了擺手:“你那是因公負傷,是為了工作才倒下的,我們幫你頂一下班,這不是天經地義、理所應當的嘛!再說了,‘公開改稿’主要是老胡在具體操持,他心細,和那些年輕作者打交道也有耐心,搞得是有聲有色,讀者反饋還挺不錯。《新詩鑑》那邊,我也就是幫著看看大樣,把把關,沒費多少事。你就把心放踏實嘍!”

“話是這麼說,可實實在在的工作量在那裡擺著呢。您和胡組長的這份情,我記在心裡了。”

許韻舟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笑道:“行了行了,感謝的話到此為止。你能健健康康地回來,就是最好的訊息。”

兩人又聊了會兒《芳華》的社會反響,李春明這才起身告辭,離開了許韻舟的辦公室。

轉身進了編輯部大門。

剛推開門,眼尖的看到了他,喊了一嗓子:“哎呦呵!瞧瞧誰來了!咱們報社的大功臣回來啦~”

這一聲引得眾人紛紛抬頭,辦公室裡立刻響起一片親切的問候聲:

“春明,回來啦!”

“身體怎麼樣?徹底好了嗎?”

“看著氣色不錯啊!”

李春明心笑著拱手回應:“謝謝各位的惦記了!託大家的福,身體已經徹底康復了!”

道了一圈謝,李春明最後來到了組長鬍志成的辦公桌前,又是一番誠摯的感謝。

“你少跟我來這些虛頭巴腦的客套話。”

胡志成沒等他說完,就故作不耐地打斷了他,但眼角眉梢卻帶著笑意:“‘文學小組’雖然搬到了小辦公室獨立辦公,級別上也提了半格。可再怎麼說,你小子也是我文藝組的兵。你有事兒,我還能不頂上去?”

“成了,感謝的心意我領了。既然你全須全尾地回來了,今天的‘文學鑑賞’讀者見面會,還是由你這個正主兒自己主持吧。我也好好歇歇,這陣子可被那幫皮猴子折騰壞了。”

“哎呦!”

李春明一拍腦門,裝作才想起來的樣子:“您看我這剛回來,腦子還有點懵,咋把這茬給忘了!我這連這周的稿子都還沒看過,更沒做備案呢,心裡一點底都沒有。要不...今兒還是您老將出馬,再辛苦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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