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霖霖(1 / 1)

加入書籤

京城火車站內人聲鼎沸,南來北往的旅客提著大包小包,行色匆匆。

開往貴陽方向的149次列車如同一條墨綠色的長龍,安靜地臥在站臺的鐵軌上。

站臺上,李春明一家正圍聚在一起,為特意趕來參加婚禮的舅舅苗桂坤送行。

李運良握著妻弟的手,語氣裡滿是遺憾與不捨:“桂坤啊,你好不容易回來這一趟,天公不作美,也沒能帶你好好轉轉、看看京城的變化。現在這天總算放晴了,你卻又要走了...哎...”

苗桂坤臉上帶著憨厚的笑容,他用力回握著姐夫的手:“姐夫,別這麼說。這趟來,能看到春明成了家,娶了這麼個好媳婦,我這心裡啊,就比什麼都高興,都踏實了!”

他說著,又轉向一旁的外甥女李春華,臉上露出深深的歉意,話語也有些侷促:“春華,就是...就是你出嫁那會兒,舅舅沒能趕回來,我這心裡一直...”

李春華見狀,連忙寬慰道:“舅舅,您快別這麼說,沒事的,真沒事的。只要您身體健健康康的,平平安安的,我比什麼都開心!”

其實,苗桂坤這個唯一的舅舅,並非不重視外甥和外甥女的人生大事。

之前之所以那麼久沒有音信,是因為他生了一場重病。

李春華出嫁那會兒,苗桂坤的病雖然好了,但身體還非常虛弱,經不起長途跋涉的折騰。

而他之所以遲遲沒有回信說明情況,一是怕姐姐擔心,徒增煩惱;

二來,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身體究竟能不能趕在李春明結婚前徹底恢復。

直到確認自己能夠成行,才風塵僕僕地趕來。

“你呀!發生那麼大的事情也不跟我說一聲!”苗桂枝的聲音帶著哽咽,眼眶瞬間就紅了,她輕輕捶了一下弟弟的胳膊,“咱爹媽走得早,這世上就剩咱們姐弟倆最親了。你什麼都自己扛著,瞞著我。要真有個三長兩短的,百年後,我哪還有臉去見爹媽啊~”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盯著弟弟的眼睛:“答應姐,以後不管什麼事,大的小的,都不許再瞞著我了,聽見沒有?”

“我那不是怕你在這邊跟著乾著急,擔心麼...”

苗桂坤搓著手,還想解釋,可一看到姐姐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馬上就要掉下來,心裡立刻慌了,趕緊改口,語氣帶著哄勸:“好,好!姐,我答應你,以後不管什麼事,我一定第一時間就給你寫信,一字不漏,成了不?你可別哭啊。”

“這還差不多...”苗桂枝這才勉強收起淚意,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哄好了姐姐,苗桂坤轉過身,面向李運良,這個憨厚的漢子一時間不知該如何表達,只是用力握著姐夫的手,語氣充滿了感激與真誠:“姐夫,我這張嘴笨,不會說話。這次過來,前前後後,真是麻煩你和大姐了...”

李運良立刻打斷他:“桂坤,你這話可就見外了!咱是一家人,說什麼麻煩不麻煩的!你大老遠趕回來,我們高興還來不及呢!”

苗桂枝接過話茬,語氣裡帶著濃濃的遺憾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埋怨:“就是,自家人說什麼麻煩不麻煩的,這不都是應該的麼。”她說著,目光落在弟弟臉上,帶著期盼,“就是你也沒把紅紅和陽陽帶回來讓我看看,我這心裡,怪想他們的……都好些年沒見著了。”

“姐,我哪能不想帶啊!”苗桂坤連忙解釋,臉上寫滿了無奈,“實在是情況不允許。紅紅剛參加工作,不好請假;陽陽更是到了關鍵時候,馬上要高考了,那是一點都不敢讓他分心啊。”

“那就等明年,等明年暑假,”苗桂枝立刻規劃起來,語氣帶著不容商量的期盼,“你一定得提前安排好,再帶孩子過來,多住些日子!”

說著,她的思緒彷彿飄回了多年前,眼神有些迷離,用手比劃著一個高度:“你們上次走的時候,陽陽才那麼點高,小豆芽菜似的……這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我這個當姑姑的,都沒見過幾面,孩子現在怕是都認不出我咯……”

“這不是每年都給你寄了照片麼,”苗桂坤試圖寬慰姐姐,“照片上看得也挺清楚的。”

“照片能跟真人見面一樣麼?”苗桂枝立刻反駁,聲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些,帶著長輩特有的固執和深切的情感,“照片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想聽聽孩子說話,想摸摸孩子的頭,想看看他是不是又長壯實了……這些,照片裡能有嗎?”

“好、好、好,聽你的,明年暑假,我一定帶他們過來,多住些日子,成了吧?”

看著姐姐期盼的眼神,苗桂坤連聲應承下來。

“這還差不多。”

哄好了姐姐,苗桂坤轉過身,目光落在挺拔的外甥身上,他用力拍了拍李春明的肩膀:“春明,好小子!看到你現在這麼有出息,成了大作家,又娶了小朱這麼俊俏又懂事的媳婦,舅舅我這心裡頭,是真高興!比喝了蜜還甜!”

“舅舅,您回去這一路山高水長的,火車得坐好久,車上人多,您一定要多注意安全,看好隨身的東西。到了家,記得給拍個電報。”

站在李春明身旁的朱霖,適時地將一個裝得鼓鼓囊囊的網兜遞到苗桂坤手裡:“舅舅,這裡是一些吃的,您帶著路上墊墊肚子,火車上的飯不一定合胃口。旁邊那個藍布包裡,裝著大姐和媽給舅媽還有紅紅、陽陽買的幾件衣服,也不知道尺寸合不合適,是個心意。”

苗桂坤接過網兜,連連點頭:“好,好孩子...你們都有心了。小朱啊,春明要是敢犯渾欺負你,你也別跟他犟,就給舅舅來信,我立馬買票坐車過來收拾他!”

站在一旁的苗桂枝,看著自己這唯一的弟弟,聽著他質樸的言語,早已悄悄背過身去,趁人不注意,用袖子快速而用力地抹了抹溼潤的眼角。

她深吸一口氣,調整好情緒,趁弟弟注意力還在小兩口身上時,利落地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一卷全國糧票,不由分說地塞進了弟弟中山裝的上口袋裡:“路上用。窮家富路,出門在外,身上有點富餘,心裡不慌。別捨不得吃,該花錢的地方別省著。”

“我這還有,姐,你自己留著...”苗桂坤下意識地就要去掏口袋。

苗桂枝一把按住他的手:“給你,你就拿著!跟我還推來推去的!”

沈炎銘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提起旅行包。

費力地鑽進擁擠的車廂,在狹窄的過道里踮起腳,吃力地將旅行包舉過頭頂,穩穩地安放在行李架上,還不放心地伸手用力拉了拉,確認捆紮牢固,不會在顛簸中掉下來,這才放心。

“嗚——”

一聲悠長而沉重的汽笛劃破站臺上空的喧囂,無情地預示著列車即將啟動,離別的時刻還是到了。

“上車吧舅舅,車要開了!”

苗桂坤重重地點了點頭,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彷彿有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卻什麼也沒能說出來,只化作一個深深的目光,將站臺上親人的面容一一刻在心裡。

他猛地轉過身,動作略顯笨拙地踏上了列車那冰冷的金屬踏板。

在車廂門口,他又像是被什麼牽住,猛地回過頭,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站臺上送行的親人,用盡全身力氣朝著他們揮了揮手。

隨即,那略顯佝僂卻堅實的身影,便決絕地消失在了光線昏暗的車廂門洞裡。

一家人趕緊湊到車窗下,隔著有些模糊的玻璃向內張望,努力尋找著舅舅的身影。

苗桂坤也奮力擠到了窗邊,朝著窗外的親人們,再一次用力地、大幅度地揮動著手臂,嘴唇翕動著,隔著玻璃,聽不見聲音,卻能讀懂那份不捨的叮嚀。

‘哐當!’

列車連線處發出沉悶而巨大的金屬撞擊聲,重重地敲在送行者的心上。

緊接著,龐大的車身微微一震,彷彿一聲無奈的嘆息,開始緩緩地、幾乎是悄無聲息地向前滑動起來。

起初很慢,還能清晰地看到苗桂坤貼在玻璃上的手掌紋路,看到他微微發紅的眼眶。

隨後,速度逐漸加快,墨綠色的車廂一節接著一節,越來越快地從親人模糊的淚眼前掠過,車窗裡那些晃動的人影和奮力揮動的手臂,也迅速變得難以辨認。

最終,整列火車徹底化作一條奔騰的綠色長龍,攜著巨大的轟鳴與不捨,義無反顧地消失在鐵軌縱橫交錯的遠方,只在視野裡留下不斷延伸、最終空無一物的冰冷鐵軌,以及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略帶嗆人氣息的煤煙味。

喧囂過後,站臺上送行的人群漸漸稀疏,各自帶著落寞散去。

朱霖輕輕挽住婆婆苗桂枝的胳膊。

一家人在原地佇立了片刻,才在瀰漫的離愁中,默默地轉身,離開了這充滿離別滋味的站臺。

出了火車站,一陣凜冽的北風迎面呼哨而來,讓人不由得縮起了脖子。

苗桂枝細心為朱霖緊了緊頸間的羊毛圍巾,滿是疼愛道:“這天兒冷得邪乎,你和春明直接回家吧,不用在這兒陪著我們喝風等車了,再凍著了。”

“媽,我真不冷的,沒事兒。”

“也是個犟的。”

見說不動朱霖,苗桂枝只得轉頭對李春明吩咐道:“趕緊的,帶霖霖回家去,路上騎慢點,注意安全。”

說完李春明他們,苗桂枝又看向沈炎銘:“炎銘啊,春華還懷著身子,站久了累。你們也別在這兒耗著了,早點兒回去休息,比什麼都強。”

“媽,沒事兒,就一會兒工夫,耽擱不了。”攙扶著李春華的沈炎銘笑著應道。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話音剛落,他們要乘坐的那路公交車便拖著笨重的身軀,‘哐當’一聲穩穩停在了站臺前。

幾人將父母送上車,看著他們在靠窗的位置坐穩,又隔著車窗揮手道別,直到車子緩緩駛離站臺,匯入車流。

站臺上瞬間冷清下來,只剩下姐弟兩家人。

李春華拉了拉弟弟的衣袖,低聲又叮囑了幾句,無非是照顧好朱霖、照顧好自己的話。

李春明一一應下。

簡單的道別後,兩家人便在站臺分道揚鑣,一個向南,一個向北,各自融入了人潮中。

腳踏車行駛在略顯空曠的街道上,朱霖坐在後座,手臂輕輕環著李春明的腰,將臉頰貼在他寬闊的背上以抵擋寒風。

“春明,舅舅那會兒...是怎麼想著去那麼遠的貴省支援建設的?”

李春明聞言嘆了口氣,聲音隨風傳來:“他們整個廠子,連人帶裝置,按照國家安排,整個兒都搬遷了過去。他當時是廠裡的技術骨幹,自然也得跟著走。”

“原來是這樣...”

朱霖瞭然,沉默了片刻,又帶著一絲期盼說道:“表弟陽陽明年就高考了,要是他能發揮好,考到京城來讀書就好了。到時候,舅舅舅媽來看他,也能常來家裡住住,媽不知道得多高興。”

“但願吧...”

李春明的話音未落,後座上的朱霖突然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角,聲音帶著一絲急切:“停一下...春明,快停一下~”

‘吱——!’

一聲輕微的剎車聲,李春明單腳支地,穩住腳踏車,扭過頭疑惑地問道:“怎麼了?東西掉了?”

朱霖沒有回答他,利落地跳下車後,徑直朝著路邊牆角那一摞廢棄的磚頭堆走去。

像是在尋寶似得,一會兒踮起腳尖朝磚縫裡張望,一會兒又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探頭向幽暗的牆根深處看去。

就在李春明滿心疑惑,不知道她在找什麼的時候,下一秒,傳來了朱霖帶著壓抑不住的喜悅的輕呼:“春明!快來看我抓到了什麼?!”

只見朱霖直起身,右手抓著一隻黃白相間、毛色鮮亮的小狸花貓!

這小傢伙看起來只有兩個月左右大,身子小小的,被朱霖抓著命運的後脖子,也不掙扎叫喚,只是瞪著一雙圓溜溜、帶著些許驚恐又好奇的大眼睛,微微縮著爪子,顯得異常乖巧。

除了眼睛周圍糊著些許乾涸的眼屎,整體看起來乾乾淨淨,虎頭虎腦的,還挺漂亮。

就在李春明仔細打量這小貓之際,朱霖已經抱著它湊了過來,仰起臉,眼中閃爍著希冀的光芒,聲音軟糯地央求道:“春明,你看它多可憐,咱們帶回去養著好不好嘛~”

“養它?”李春明微微挑眉。

還以為他不願意,朱霖立刻空出一隻手,扯住他的胳膊輕輕左右搖晃著,開啟了撒嬌模式:“好不好嘛~求你了~它這麼小,在外面多可憐啊,我會好好照顧它的~”

面對愛妻這般的軟語相求,李春明哪裡有半分抵抗力,連忙笑著投降:“好、好、好,養,咱帶回去養!你說養咱就養!”

“嘿嘿...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她再次將左手上的小狸花舉到眼前,與那雙澄澈的貓眼對視著,眼睛樂得眯成了一條縫,用無比溫柔和開心的語氣對小貓宣佈:“小傢伙,聽到沒有?從今以後,你就有家嘍~再也不用流浪啦!”

那小小的狸花貓彷彿聽懂了一般,輕輕地‘咪嗚’了一聲。

難得見到平日裡溫婉知性的朱霖流露出如此孩子氣的一面,李春明也不由得被這份純真的快樂感染,童心大發,笑著提議道:“既然決定收養它,它就是家裡的一員了。就不能總是‘小傢伙’、‘小傢伙’地叫了,你得正式給它起個名字。”

這本是李春明隨口一句打趣的話,卻沒想當真愁壞了我們的朱姑娘。

她抱著懷裡那團溫暖的小毛球,一邊輕輕撫摸著它背上細軟的絨毛,一邊蹙起那雙好看的秀眉,嘴裡開始唸唸有詞地琢磨起來:“叫‘咪咪’?太普通了,滿衚衕的貓都叫這個...‘花花’?好像也有點俗氣...‘虎子’?它明明是隻小母貓呀……”

她就這麼一路糾結著,直到兩人回到了新家。

開了門鎖,走進溫暖的小院,朱霖那微微蹙起的俏眉依然沒有舒展開,顯然還沒能從那浩如煙海的漢字裡,為這個小生命挑選出最恰如其分的那一個。

“哎呀,起名字怎麼這麼難啊...”

她有些懊惱地小聲嘀咕,求助似的看向李春明。

李春明見狀,不由得哈哈一笑,伸出手指,在那小狸花貓軟乎乎、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小肚子上輕輕按了一下:“名字,不著急。我看咱們還是先給這位小同志弄點吃的吧,這肚子摸起來都餓扁了。”

“哎呦!”

經他提醒,朱霖這才恍然,輕輕拍了下自己的額頭,臉上帶著歉意:“瞧我,光顧著起名字,怎麼把最重要的事兒給忘了!”

她連忙對著懷裡的小貓柔聲安撫:“小傢伙,你乖乖的哦,彆著急,我這就去給你弄點好吃的來。”

說著,她小心翼翼地將小狸花放在了堂屋的地面上。

卻沒想到,這小東西竟一點也不認生,絲毫沒有初到陌生環境的膽怯。

它四隻小白爪剛一落地,便穩住了小小的身子,隨即抬起那顆圓鼓鼓、帶著虎斑紋的小腦袋,寶石般的大眼睛充滿好奇地東瞅瞅、西看看,開始認真地打量起這個日後將要生活的新家,神態自若得彷彿它才是這裡的主人。

“霖霖,你快瞧!”

李春明還是第一次見到適應性這麼強、膽子這麼大的小貓,覺得十分稀奇,忍不住喊朱霖過來看:“這小東西,一點兒都不害怕,倒像是回自己家了一樣!”

卻不成想,他話音未落,朱霖還沒應聲,地上那隻小狸花卻像是聽懂了什麼,立刻‘喵~喵~’地細聲叫著,邁著輕快的小步子,‘噠噠噠’地就跑到了李春明的腳邊。

仰起它毛茸茸的小腦袋,一邊親暱地叫著,一邊用臉頰和耳朵在他垂下的手掌心裡來回地、依賴地蹭啊蹭。

“哎呦?”

李春明被這小傢伙突如其來的親熱舉動弄得又驚又喜,一個有趣的念頭冒了出來,他驚訝地笑道:“這小東西,不會是以為我剛才那聲‘霖霖’,是在叫她吧?”

恰在此時,朱霖用一個小碗端著用溫水泡軟了的饅頭碎走了進來,正好聽到後半句,臉上露出疑惑的神情:“什麼霖霖?你叫我幹嘛?”

幾乎就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腳下那隻正蹭著李春明手心的小狸花,彷彿再次聽到了召喚,立刻揚起腦袋,朝著朱霖的方向,又清脆地應了一聲:“喵~!”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