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圍爐談話(1 / 1)
“喵嗚~喵嗚~”
正在熟睡的李春明被門外一陣接一陣、帶著點哀怨又執著的貓叫聲吵醒了。
他費力地睜開眼,瞥了一眼床頭櫃上的鬧鐘,忍不住嘆了口氣,把臉埋進枕頭裡嘟囔:“真是養了個小祖宗...好不容易熬到休息日,想睡個懶覺都不成。”
“喵嗚~喵嗚~”
門外的叫聲更急促了,還伴隨著爪子撓門的細微聲響。
“來了來了,別叫了,小祖宗!”
他認命地掀開被子,披上棉襖起身。
果然,一聽到他下床穿鞋的動靜,門外的‘霖霖’立刻停止了叫喚。
等他開啟門,就見那小東西端正地坐在門口,黃白相間的大尾巴尖兒悠閒地輕輕晃悠,一雙圓溜溜、清澈見底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彷彿在說:“算你識相。”
“養了你啊,真是請回來個小祖宗,比鬧鐘還準。”
李春明彎腰,用手用力揉了揉‘霖霖’毛茸茸的小腦袋。
“喵嗚~”
小傢伙舒服地仰起頭,用臉頰蹭了蹭他的手掌,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知道你餓了,等著,馬上就好。”
他認命地走向廚房,麻利地給貓主子準備早餐。
伺候完小狸花,李春明自己也揣上糧票和零錢,端著個鋁鍋,溜達著到衚衕口的早點鋪買了豆漿油條。
吃飽喝足的一人一貓,心滿意足地窩在沙發上。
李春明斜靠著,懷裡抱著暖烘烘、軟乎乎的小狸花,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它光滑的皮毛。
‘霖霖’則蜷縮在他腿上,眯著眼,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聲。
就在李春明迷迷糊糊地,眼看就要皈依‘回籠覺’之時,張強掛著賤兮兮的笑容,晃了進來。
“哥,還是你家暖和!”
張強一屁股坐在爐子邊的椅子上,搓著手感嘆道。
“廢話,”李春明連眼皮都懶得抬,沒好氣地說,“我捨得往爐子裡懟炭,能不暖和麼?你當熱氣兒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他這才掀開眼皮瞥了對方一眼,“說吧,幹嘛來了?”
聞言,張強訕訕地撓了撓後腦勺,嘿嘿笑道:“我媽前幾天唸叨,說你找過我,我這不趕緊過來問問,有什麼事兒麼?”
“張嬸兒哪天跟你說的?”李春明慢悠悠地問。
“有個...三四天了吧。”張強回憶了一下。
“呦,難為你了啊,張大忙人,過去這麼多天了,居然還能把這小事兒記在心上,真是讓我受寵若驚。”
張強露出點不好意思:“哥,你別這麼說...”
“那我該怎麼說?”李春明坐直了身子,目光掃過他,“說說吧,這陣子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一下班就逮不著人,忙什麼國家大事呢?”
張強眼神開始飄忽,支支吾吾地說道:“額...也沒忙啥,就是...大斌子他表舅前陣子從南邊回來探親,送了他一臺雙卡錄音機,聲音倍兒棒!我們這陣子下班了,就...就去他家玩了玩。”
“嗯?!”
李春明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明顯不信。
見矇混不過去,張強只好老實交代:“真的,哥!沒幹別的,就是大夥兒湊在一起聽聽歌,有時候...有時候跟著音樂跳跳舞,活動活動筋骨。”
李春明都不用細想,肯定是一群年輕男女,關起門來,聽著鄧麗君的‘靡靡之音’或是李谷一的《鄉戀》,跳著時下最流行的交誼舞。
他沉吟了片刻,開口道:“想聽歌,簡單。”他指了指牆角櫃子上那臺錄音機,“把我家這臺先搬回去玩。就是有一條——”
他目光嚴肅地盯緊張強:“不許再去別人家,尤其是大斌子家,搞那種男女混雜的舞會。聽到沒?”
張強脖子一縮,連忙應道:“知道了,知道了,哥,我肯定不去了!”
“哼,嘴上答應得快,”李春明冷哼一聲,“要是再讓我知道,或者聽誰說起你往那種場合鑽,小心你的皮!”
“我們真的就是跳跳...哎,哥,你找我,到底是啥事兒啊?”
張強還想辯解兩句,一抬眼卻見李春明的臉色越來越沉,趕緊識相地咽回了後面的話,麻利地轉移了話題。
李春明也不再糾纏,順著他的話說道:“你朋友多,門路廣,幫我仔細打聽打聽,最近市面上有沒有像樣的、獨門獨院的四合院要出手的。”
“嗯,我記下了。”
“院子大小倒無所謂,哪怕平房也成。”李春明仔細交代著要求,“但是有一條,房子不能太破舊,那種年久失修、屋頂都快塌了的絕對不行。最關鍵的是,必須有房本兒。手續不清不楚、或者沒房本兒的,就算房子再好,也絕對不能要,聽見沒?”
“好的哥,我明白了。”張強認真地點頭,“就找規整的、手續齊全的院子,對吧?包在我身上!”
李春明接著吩咐道:“還有個事兒,眼瞅著沒幾天就過年了,該置辦年貨了。魚啊、肉啊、花生瓜子糖果什麼的,你看著給弄些回來。”
要是朱霖在京城,李春明還有心思去市場上轉轉,擠在人群裡感受一下越來越濃的年味兒。
可現在孤家寡人一個,他也實在提不起興致去市場上人擠人,索性把這採買的差事一併交給了張強。
說著,他起身走進臥室,取了一沓錢和相應的肉票、魚票、副食票,仔細點清後塞到張強手裡。
“哥,那...要是沒什麼別的事兒,我就先走了?”
張強接過錢票,穩妥地揣進棉襖內兜,試探著問道。
“這麼著急走幹嘛?我這兒有老虎等著咬你屁股呢?”
李春明瞥了他一眼,轉身走到電視機旁邊的櫃子前,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條‘大前門’,隨手扔了過去:“拿著,省著點抽。離老遠就聞到你身上那股煙味兒了,燻死個人,你也不怕葉文靜嫌你一身煙油子味兒。”
“那可不會,文靜說最喜歡聞我身上的這股子味道了。”
張強一把穩穩的抓住,嘿嘿一笑,趕緊揣在懷裡。
“得了,就會跟我這兒耍貧嘴,沒事兒趕緊滾蛋吧,看著你就煩。”李春明笑罵著揮了揮手。
送走了張強,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無事可做的李春明頓時覺得空落落的,閒得渾身難受。
這漫長的休息日,一下子又顯得格外難熬起來。
“總不能就這麼幹坐著...”他嘀咕著,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眼看就年根兒了,乾脆,給房子來個大掃除吧!也省得到時候小年那天,上了一天班,累得夠嗆回來還要折騰。”
想到就做。
李春明信誓旦旦地打了盆熱水,找來乾淨的抹布,擼起袖子就幹了起來。
左擦擦,右抹抹,架勢擺得很足。
可這房子他們是十月份才搬進來住的,滿打滿算也才三個月。
朱霖又是個愛乾淨的人,在家的時候,基本上每天下班後都會里裡外外擦拭收拾一番。
她這才離開不到二十天,再加上天冷,窗戶都是封死的,也沒什麼灰塵進來。
李春明更是個能躺著絕不坐著的懶傢伙,回到家,活動範圍基本侷限於沙發和床,屋裡也沒什麼雜亂的地方。
結果忙活了半天,水換了好幾盆,額頭也見了汗,仔細一看,屋子裡外跟之前好像也沒太大區別,純屬是瞎忙活,還把自己累得夠嗆,直接癱在了沙發上。
不過,這一通折騰倒也並非全無收穫。
這次大掃除,總算是對自己的‘家底兒’有了個清晰的認知。
鼻菸壺:共計兩個。
一個是溫潤通透的翡翠材質,素身無紋,靠料子本身取勝;另一個是精巧的琉璃內畫壺,壺內壁以極細的筆觸繪著山水亭臺,頗見功力。
民國仿前朝瓷器。
盤子十七個,青花、粉彩、單色釉俱全,畫片多是纏枝蓮、福壽紋等傳統題材。
碗二十一個,大小深淺不一,多是日常用器。
瓶子三個,分別是仿乾隆粉彩百花不露地玉壺春瓶、仿雍正青花纏枝蓮紋天球瓶,以及仿康熙五彩人物故事圖瓶。
明代瓷器。
除了那個作為‘開門磚’的青花山水小碗,後來孫燦又幫忙尋摸到一隻釉裡紅纏枝花卉小杯,髮色純正,頗為難得。
清代瓷器。
數量稍多些。
有一隻清中期的粉彩百蝶穿花螭耳瓶,色彩斑斕,栩栩如生。
一隻雍正朝的鬥彩荷塘鴛鴦紋臥足碗,畫工精細,青花髮色淡雅。
還有一個礬紅彩雲龍紋盤,龍紋威猛,釉面瑩潤。
紅木傢俱。
除了最早從東四寄賣行買到的那對做工紮實的太師椅,後來他又陸續從其他幾家信託商店和舊貨市場,淘換到一套材質厚重的紅木八仙桌,配四個繡墩。
以及一個雕著雲龍紋飾、帶銅飾件的頂箱立櫃。
最近還添置了一張小巧的紅木嵌螺鈿梳妝檯,和一對楠木書格。
看著本子上列出的清單,李春明摸著下巴,心裡暗自琢磨:東西是有了幾件,品類也雜,但精品不多,不成體系。
這點家底兒,距離成為一個像樣的、能拿得出手的收藏,還差得遠吶。
就是那些民國仿品數量有點多,都快把他書房裡那個紅木博古架給佔滿了。
李春明尋思著,反正自己也用這些‘西貝貨’練手練得差不多了,哪天干脆都打包送到周楷那兒去,讓這些仿品也能出口創匯,繼續發揮點餘熱,為國家換點外匯。
“咕~”
肚子一聲抗議,李春明這才反應過來,都快到中午的飯點兒了,自己還沒找個地方祭五臟廟呢。
“要不...去買點菜,自己再練練手?”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馬上就用力搖了搖頭。
前幾天那盤殺傷力巨大的酸辣白菜,帶給他的可不僅僅是味蕾的衝擊,更是徹底絕了他自己動手做菜的念想。
“去爹媽那兒蹭飯?”
念頭一轉,又被他否了。
剛才那一通瞎忙活,這會兒渾身懶筋發作,實在懶得再動彈。
正撓頭尋思著出門隨便找點什麼東西墊巴一下,隱約聽到院門外似乎有人在叫門。
門外,劉振雲和陳健功一左一右推著史鐵升的輪椅,劉振雲正伸著脖子看門牌:“到底是不是這家啊?雲居衚衕十五號...”
“何編輯給我的地址寫的就是這兒啊,沒錯。”
陳健功從口袋裡掏出張皺巴巴的紙條,又核對了一遍。
“敲了半天也沒動靜,不會是出門了吧?”坐在輪椅上的史鐵升猜測道。
“吱嘎——”
就在這時,院門被從裡面拉開,李春明探出身來:“這大冷天兒的,你們仨怎麼湊一塊兒跑我這兒來了?”
劉振雲笑著解釋道:“我和老陳都放假了,閒著也沒什麼事兒做,就去找鐵升玩兒。尋思著今兒是休息日,你肯定在家,就一塊兒過來看看你,找你聊聊天。”
“嘿,你們來得正好!”李春明一聽就樂了,“我剛才還發愁中午吃什麼呢,這下解決了!走,咱們去大柵欄那邊找個館子,我請客!”
“不用,不用破費!”
陳健功連忙擺手,指了指史鐵升輪椅側面掛著的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兜:“我們都帶著吃的了!你看,月盛齋的醬牛肉,小腸陳的滷煮,還有一瓶紅星二鍋頭。你這兒要是再有盤油炸花生米,這菜不就齊活了!”
李春明聞言,哭笑不得:“油炸花生米?我敢炸,你們敢吃嗎?”
“這有什麼不敢吃的,總不能在花生裡放了手雷吧。”
“手雷倒是沒有,就是嘴巴得遭點罪。”
說著,李春明自曝家醜,將前幾天心血來潮,炒的那盤酸辣白菜說了出來。
“哎呦喂,您那是搶了醋廠子了,還是打死賣鹹鹽的了?怎麼那麼捨得放呦,我聽著腮幫子就酸的不行。”
說笑間,李春明和劉振雲一起搭手,連人帶輪椅將史鐵升小心翼翼地抬過了門檻,搬進了院裡。就是史鐵升這傢伙嘴巴碎得很,總共從大門口到客廳也就十多米的距離,他那張嘴就沒停過:
“好傢伙,剛才我們仨在外頭叫了半天門,嗓子都快喊啞了也沒人應聲。我還以為你沒在家,白跑一趟呢!”
“這數九寒天的,我除了在家窩著,能去哪兒?”李春明笑著回了一句,“快別白話了,外頭冷,趕緊進屋,爐子燒得正旺呢!”
幾人進了屋,頓時被暖烘烘的空氣包裹,身上的寒氣瞬間驅散了大半。
李春明幫著史鐵升在靠近火爐、最暖和的位置安頓好,劉振雲和陳健功也脫下了厚重的棉大衣和圍巾,拉過幾把椅子圍坐在爐邊。
“你們先坐,我弄點喝的。”
李春明說著,手腳麻利地從櫃子裡翻出些瓜子、點心放在盤子裡擺在桌上,又拿來玻璃杯。
“來來來,先喝口熱茶暖暖身子,驅驅寒。”李春明一邊給每人倒茶一邊客氣道,“家裡沒什麼好招待的,臨時也沒準備,咱們就湊合、湊合。”
劉振雲抓了把瓜子,磕了一個,笑道:“這還叫湊合?有瓜子兒、有花生有點心的,還有這熱茶,夠好了!”
史鐵升伸出雙手在通紅的爐壁上烤著,滿足地介面道:“可不嘛!關鍵是這屋暖和得不行,跟開了春兒似的,可比我那透風撒氣的小屋強到天上去了。”
另一邊,陳健功已經利索地把帶來的吃食在桌上鋪開。
他擰開二鍋頭的瓶蓋,一股濃烈醇厚的酒香立刻在溫暖的空氣中瀰漫開來,勾人酒蟲。
“就是這話!”
陳健功接過話頭,給幾個茶杯裡斟上白酒:“這大冷天的,能圍著熱爐子,有酒有肉,有知根知底的朋友,再聊聊咱們這行當裡的事兒,比吃什麼山珍海味都強,心裡頭舒坦!”
幾杯熱茶、一口辛辣的白酒下肚,身子從裡到外徹底暖和過來,話匣子也就自然而然地徹底開啟了。
史鐵升抿了口酒,咂咂嘴道:“要說最近這文壇啊,風向是不是又有點往回擺?前陣子還在說大膽探索人性深度,現在好些評論文章又開始強調‘教育意義’了。”
劉振雲這時插話進來:“我覺得倒未必是風向變了,更像是種調整。探索可以,但總不能一味地寫陰暗面。咱們這代作者,終究還是得給讀者一些向上的力量。”
陳健功往爐子裡添了塊煤,介面道:“振雲說得在理。不過我倒覺得,關鍵不在寫什麼,而在怎麼寫。就說李編輯的《牧馬人》,寫的也是苦難,可通篇讀下來,感受到的卻是生命的韌性。這種作品,既直面了現實,又給人希望。”
“好作品就該這樣!不過現在有些年輕作者,為了追求所謂的思想深度,把人物都寫得扭曲變形,我看那不是在探索人性,是在譁眾取寵。”
李春明一直安靜地聽著,這時才開口:“各位說的都有道理。其實寫作就像咱們現在圍爐談話,要的是真誠。既要敢於直麵人生的嚴寒,也要記得給讀者留一爐溫暖的炭火。”
他拿起酒瓶給眾人續上酒,繼續說道:“前兩天我整理舊稿,發現一個有意思的現象——越是貼近生活本來的樣子,不去刻意拔高或貶低,作品反而越有生命力。”
“這麼說來,咱們這代寫作者,或許就是要在這真實與理想之間找到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