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細枝掛碩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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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下班時,顧振鴻將李春明喚進辦公室。

“明天下班先別急著走,我約了幾個老朋友聚聚,你跟我一塊兒去。”

李春明立刻會意:“地點定了嗎?我來安排就好。”

“我組的局,哪用得著你操心。”顧振鴻擺擺手,“到時候跟著我就行。”

“哎,真是麻煩您了。”李春明遞過一支菸,語氣誠懇。

顧振鴻順著李春明遞來的火點著香菸,吸了一口,拍了拍他的肩:“怎麼還見外?你要是能獲獎,不光是單位的榮譽,我和老許臉上也有光。”

為了李春明的獎項評選,王濛、顧振鴻和許韻舟三人幾乎傾盡全力。

遇上相熟的評委,他們就親自帶著李春明登門拜訪;若是交情不深或曾有過節的,便展轉託共同的朋友在中間周旋。

這半個多月來,李春明不是跟著王濛出入評委家中,就是隨顧振鴻或許韻舟奔波在赴約的路上。

三人甚至還商議著,邀請幾位老友為李春明的參評作品撰寫評論文章。

從打通評委關節到營造輿論聲勢,他們幾乎動用了積攢幾十年的人情與關係。

回家的路上,李春明一直在想,該如何回報這份情。

可錢財易償,人情難還。

這絕不是請一頓飯就能了結的事。

李春明愁得一個頭兩個大,直到踏進家門,也沒想出該如何償還這份沉甸甸的人情債。

還沒進院門,就聽見張強那標誌性的大嗓門笑得正歡。

“聊什麼呢,這麼高興?”

李春明進了屋,笑問。

“強子...”

朱霖剛要回答,卻被張強給阻攔了:“嫂子,你別跟哥說啊。”

“好好,我不說,我和文靜去買菜,你們哥倆聊。”

朱霖起身給李春明倒好洗臉水,便和葉文靜挎著菜籃子出了門。

李春明一邊擦著臉,一邊問道:“到底啥事兒啊,笑成那樣,我在衚衕裡都聽得一清二楚。”

張強嘚瑟道:“你猜猜看...”

瞧他那眉飛色舞地賣弄樣子,李春明抬眼瞧見桌上嶄新的房本兒,便猜到了什麼事兒。

張強正在興頭上,李春明也不是個無趣的人。

擰著眉,故作遲疑道:“你和葉文靜的婚事定了?...”

張強剛要張嘴說他猜錯了,李春明卻又自顧自的嘀咕道:“不對啊,要是定了婚期,就這個狗窩留不住隔夜糧的性子,早就嚷嚷的滿衚衕都知道了,肯定不能讓我猜。”

“那是你漲工資了?也不能啊,你學徒期都沒過呢,漲什麼工資。”

“哎呦,好難猜啊...”

李春明始終‘猜’不到正題,張強忍的那叫一個難受,抓耳撓腮的。

就在他忍不住要說出來的時候,李春明一拍巴掌:“是不是普渡寺西巷那邊的房子有信兒了?”

“何止是有信啊,我都給弄好了!”

說著,張強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房本,顯擺道:“瞧,房子都過了戶!”

既然要提供情緒價值,肯定是要給拉滿。

李春明接到手,驚訝道:“呦,這麼快就買到了?我還琢磨,這座院子怎麼著也得過段時間才能買下來呢。”

“嘿嘿...他倒是想再等等價,關鍵是出國的時間不等他啊!”

房子傳出去要賣的訊息都倆月了,來看房子的倒是不少,可正經出價的沒幾個。

房主本來想抻一抻李春明,哪成想,那晚離開後,李春明再也沒露面。

眼看著出國的日子一天天臨近,可房子卻始終甩不出手。

就在這時,施建國找上了門,房主那叫一個開心。

可沒想到,出的價格卻一個比一個低,氣的房主都想罵娘,將他們一個個都哄了出去。

算來算去,還是李春明出的價格最高。

於是,房主透過中間人打聽到了張強家的地址,這才又‘勾搭’上了。

有道是,上杆子不是買賣。

張強自然不會那麼好說話。

謊稱正在看一套房,和他的房子差不多大,價格已經商量差不多了。

房主一聽,這還得了,買了別人的,自己就不會買自己的。

‘套’出了三千四百五的價格後,張嘴就說比他便宜五十塊。

做了這麼久的局,找了這麼多人幫忙,區區五十塊,自然不不是張強想要的。

一番友好‘協商’後,最後以三千一百六十塊達成了協議。

生怕夜長夢多,張強都沒來得及去報社通知李春明,拉著朱霖,揣上存摺直奔房管局,一口氣辦完了過戶。

“呦,這麼便宜?”

李春明的心理價位在三千五左右,沒想到竟能壓下這麼多。

張強撇了撇嘴,冷哼一聲:“就這我還嫌貴呢!要不是怕被人半路截胡,我非得再往下砍,殺到三千不可!”

“行了,這就已經夠可以的了。”

張強接過李春明扔來的煙,仍是一臉不忿:“不是,哥,你都不知道這傢伙做的事有多噁心。”

李春明疑惑道:“怎麼說?”

張強義憤填膺道:“那晚去看房時我就納悶,怎麼他家裡不見老婆孩子。後來建國一打聽才知道——好傢伙,他居然把孃兒倆趕回孃家住了!那丈母孃家統共才二十來平,擠了七口人,他老婆孩子一去,連個下腳的地兒都沒了。你猜他為什麼這麼幹?就為了賣房利索點兒,好揣著錢去國外過舒坦日子。你說這人自私到什麼份上?要是我,打死也幹不出這種事兒!”

李春明心想:‘這才哪兒到哪兒。等他在國外站穩腳跟,寄回來的恐怕就不是家書,而是一紙離婚協議了。’

“哥,別說,你這招還真好用。”

“招數靈不靈,還得看對方急不急。房主若是不趕時間,再妙的計策也使不上勁。”

王濛那邊的人情債一時難還,但施建國他們這份情,可得抓緊還上。

人情債最怕堆積,一旦欠多了,往後理都理不清。

想到這裡,李春明轉身進屋取了糧票和現金:“走,叫上建國他們,咱們下館子。”

“可嫂子都說要做飯了,咱們出去吃...不太合適吧?”

“聽我的就行,哪那麼多話。再囉嗦小心我捶你。”

“得得得,聽你的還不行嘛...”

張強那叫一個納悶。

他明明記得,李春明去陝北插隊之前,沒這麼愛動手啊。

怎麼在那邊待了幾年後,還養出‘捶人’的癖好了?

難道說,那邊有‘錘人’的傳統?

哥倆推著腳踏車剛出院門,正好碰上買菜回來的朱霖和葉文靜。

“菜都買好了,就等著下鍋了,你們這又要去哪兒?”

“你跟文靜吃吧,我帶強子去找建國他們,今晚就在外面解決了。”

暮色漸濃,飯館裡卻是人聲鼎沸,煙火氣混著炒菜的香味,幾乎要把屋頂掀翻。

李春明特意要了個靠角落的桌子,圖個清靜,也好說話。

施建國、羅大志、沈建設、孫燦、張強幾人圍坐一桌,桌上擺著幾樣硬菜,酒杯裡早就斟滿了啤酒。

幾杯酒下肚,氣氛立刻熱絡起來。

孫燦第一個憋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引得眾人都看他。

他抹了把嘴,繪聲繪色地開講:“你們是沒瞧見,我頭一回去,那房主聽說我只出兩千八時,臉都綠了!跟那霜打的茄子似的!我還在那兒掰著指頭,一本正經地數落他那破房子哪兒要修、哪兒要補,瓦片得換,房梁得加固,地面得重新鋪……把他給急得,在院子裡直轉悠,嘴裡嘟囔著‘沒這個價,沒這個價’!”

“你那算什麼!”

羅大志呷了口酒,眉飛色舞地接話,還用手比劃著:“我第四天去,直接壓到兩千七。我指著院子角落那個堆雜物的破窩棚,說你這玩意兒不光佔地方,還礙事,指定得拆掉!還有那旱廁,味兒太大了,得重新挖,這修繕費就得從這個數里扣!”他學著房主當時瞪大眼睛的樣子,“那房主氣得手直哆嗦,鬍子都快翹起來了,指著我‘你、你、你’了半天,最後直接把我轟出去了!說‘不賣了,給多少錢都不賣了!’”

沈建設向來沉穩,此刻也忍不住笑著搖頭,慢悠悠地夾了顆花生米:“我去的時機最好。我跟他扯閒篇,聊著聊著就說起來,說他這房子風水可能有點問題,前院那棵老槐樹,年頭太老,位置又衝門,容易招陰,影響家宅運勢。他當時就跳起來了,臉紅脖子粗地說我純粹是胡說八道,是封建迷信!”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把房主前後幾次見他們時那糾結、氣憤、又無可奈何的表情學得惟妙惟肖,逗得滿桌哈哈大笑。

張強早就按捺不住,等他們說完,繪聲繪色地講起最後那場‘決戰’:“最絕的還是最後這一下子!你們是沒瞧見,他來找我時,正巧我和建國哥在一起,我故意說,‘建國哥,我看西邊那院子就挺好,雖然遠了點,但價格實在!’那房主本來還想端著架子,聽見我說已經看了別處的院子,臉唰一下就綠了!”

“何止是綠!”施建國嘿嘿一笑,接過話頭,眼神裡閃著得意,“我緊跟著就說,‘強子,就別耽誤工夫了,春明哥那邊價格已經談攏了,明天就交錢換房本兒!’他當時就急了,也顧不上擺譜了,拉著我們說什麼也要再談談,還扯什麼先來後到的道理,說我們都沒跟他談攏怎麼就看別人的房子了。還故意來套我們的話,問西邊那房子的大小,維護的如何,價錢多少。”

施建國模仿著房主那時強裝鎮定又心急火燎的語氣:“我張口就來,說房子跟你的差不多大,儲存也完好,青磚到底,就是價格比你的實惠多了,才三千二!”

張強笑得直拍腿,酒杯裡的酒都晃出來了:“那房主一聽‘三千二’這價格,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我看他手直哆嗦,拿煙都拿不穩了!最後幾乎是咬著後槽牙,帶著哭腔說,‘三千二就三千二!我賣了!咱們現在就立字據!’生怕我們真跑了!”

“之前我和哥去找他好好談,他就跟擠牙膏似得,嘴巴都快說幹了,才東讓一點,西讓一點。”

“演了這麼一齣戲,就讓這一點那哪成。還是建國哥能說,三言兩語就把房主說懵了,最後,三千一百六成交。”

施建國嘿嘿一笑,得意地夾了顆花生米扔進嘴裡,嚼得嘎嘣脆。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把當時房主如何從最初的硬氣、到中間的慌張、再到最後的無奈甚至帶著點哀求著成交的過程,演繹得活靈活現,如同親見。

說到精彩處,滿桌鬨堂大笑,酒杯碰得叮噹響,引得旁邊桌的食客都好奇地望過來。

李春明他站起身,笑道:“這回買下這院子,多虧了幾位兄弟幫忙,前前後後折騰了這麼多天,演了這麼一出大戲。這情誼,我李春明記在心裡了!”

“哥,你跟我們客氣啥!”張強第一個嚷起來,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就是,咱們誰跟誰啊!你的事就是我們的事!”

從飯館裡出來,時間尚早,愛玩鬧的羅大志便提議去跳會舞。

這個提議,孤家寡人的沈建設高舉雙手贊同,孫燦幾人也躍躍欲試。

這年月,哪有面向普通公眾開放的、商業性的‘正規舞廳’。

羅大志說的舞廳,是‘地下舞廳’。

可能在某個人的家裡,或借用某個空閒的倉庫、教室。

環境不咋地,但是深受年輕的男女喜歡。

這類舞會處於灰色地帶,一旦被街道居委會或公安發現,可能會被認定為‘聚眾跳黑燈舞’、‘傷風敗俗’的‘流氓活動’。

組織者和參與者輕了被批評、教育,重了還有可能端上國家飯碗。

這也不是‘莎莎舞’,更沒有‘細枝掛碩果’。

就為了釋放自己那肆意奔騰,無處發洩的荷爾蒙,冒著這麼大的風險,圖的啥。

“時間不早了,明兒都還要上班。舞就別去跳了,回去早點歇著吧。真想跳舞,我那有放電池的錄音機,你們拿去公園玩。空氣又好,地方還開闊,不比那滿是黴味的倉庫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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