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我們的《芳華》(1 / 1)
一九八一年八月一日,電影《芳華》全國公映。
這個訊息一夜之間就傳遍了大街小巷。
我叫潘子,是個初中生。
那天早晨,我像往常一樣,嘴裡叼著半拉饅頭,甩著書包往學校趕。
可剛出衚衕口,就感覺整個城市的氣氛都和往常不一樣了。
平時還算有序的報攤前,今天竟然裡三層外三層地圍滿了人,男女老少都有,一個個伸著脖子往前湊。
賣報的老王頭站在凳子上,臉膛漲得通紅,手裡揮舞著一份報紙,扯著嗓子反覆吆喝:“快來看啊!最新訊息!《芳華》今日全國上映!八一電影製片廠拍攝,講述前線白衣戰士的青春故事!感人肺腑,不容錯過啊!”
那聲音極具穿透力,把我的好奇心徹底勾了起來。
我仗著身材瘦小,像條泥鰍似的在人群縫隙裡鑽來鑽去,好不容易擠到了前面。
一眼就看見《京城日報》用了一個整版,刊登著《芳華》的巨幅海報!
海報上,幾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女戰士,並肩站在一起,對著鏡頭笑得特別燦爛,陽光灑在她們年輕的臉龐上。
可不知怎麼,我總覺得她們的眼神裡有一種我說不出來的東西,特別明亮,像是有團火在燒,可仔細看,那火光底下又好像藏著些許水光,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憂傷。
就那一眼,我心裡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等我氣喘吁吁地跑到學校,發現教室裡的氣氛比街上還熱鬧,簡直像炸開了鍋。
離上課還有一會兒,同學們三個一群五個一夥,嘰嘰喳喳討論的全是同一件事。
“我跟你們說,這部電影的原著小說我早就看過了,寫的超級精采!把我給看哭了!”學習委員小娟激動得小臉通紅,“就是不知道電影拍的會不會也這麼好看,可千萬別把好書給拍毀了。”
“放心吧!八一廠拍的呢,那可是咱們國家拍戰爭片最地道的廠子,肯定好看!”班長扶了扶眼鏡,語氣篤定,彷彿已經看過了電影。
我的同桌嘎子這時神秘兮兮地湊過來,用手肘撞了我一下,壓低聲音說:“潘子,告訴你個秘密!你知道嗎?這部電影的編劇李春明,就是寫小說那個,他本人還在電影裡演了個角色呢!”
“真的假的?”我驚訝地張大嘴巴,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他這麼厲害?又能寫又能演?”
“那當然!”嘎子見我這麼吃驚,更加得意了,鼻孔都快翹到天上去了,“我叔叔就在電影廠工作,他昨天在內部試映會上看了!回來還跟我說,我肯定猜不出來電影裡哪一位是李春明演的。”
“淨吹牛!”我表示嚴重懷疑,“那怎麼可能認不出來?他的照片,去年不就印在報紙上了麼?長得挺精神的,我都有印象!只要電影裡有他,怎麼可能認不出來?肯定是你叔叔哄你玩的。”
“就是嘛!”嘎子像是找到了知音,憤憤不平地附和,“我雖然沒特意去記他長啥樣,但是我可以拿著登了他照片的報紙,對著銀幕一個一個對照啊!怎麼可能認不出來嘛~我叔叔肯定是在逗我!”
放學鈴聲一響,同學們就像脫韁的野馬衝出教室。
不過今天大家不是急著回家,而是不約而同地往電影院跑。
我和嘎子也跟著人群,來到了離學校最近的光明電影院。
眼前的景象讓我們驚呆了。
買票的隊伍從售票視窗一直排到了大街上,拐了好幾個彎。
人群中有年輕人,有中年人,也有不少和他們一樣剛剛放學的同齡人。
大家臉上都帶著急切和期待的表情。
“我的天,這得排到什麼時候啊?”嘎子踮著腳尖往前看。
一個路過的大叔笑道:“同學,別排了。我早上六點就來排隊,這才買到今晚最後一場的票。”
“最後一場?那是幾點啊?”我問。
“晚上十一點半。”叔叔推了推眼鏡,“而且還是加座。”
正當我們失望的時候,電影院的工作人員拿著喇叭出來喊:“各位觀眾,今晚所有場次均已售罄!明後天的票也已經賣完了!”
人群發出一片哀嚎。
一個穿著工裝的大叔急得直跺腳:“這可咋整?我答應閨女今天一定帶她來看電影的!”
這時,另一個工作人員補充道:“告訴大家一個好訊息,電影協會正在協調增加放映場次。從明天開始,我們電影院將開設早晨六點的特別場!”
這個訊息讓排隊的人群重新燃起了希望,大家繼續堅守在隊伍中。
只可惜,沒多久,接連三天的特別場也賣空了。
我和嘎子相視苦笑,知道今天肯定是看不成了。
回家的路上,我發現,好像整個城市都在談論《芳華》。
副食品店裡,售貨員一邊稱糖果一邊和顧客討論。
公交車上,售票員和乘客在交流觀後感。
就連衚衕裡下棋的大爺們,話題也從‘將軍’轉到了電影情節。
“電影裡那個文工團解散的片段,特別感人。”
“我更喜歡野戰醫院那段,那些護士真是太不容易了。”
“那個‘葛承玉’太他媽的噁心了,戰友們都要去一線了,他卻憑著關係要調走!”
“可不是嘛,我氣得差點要罵娘。不過,這傢伙也是個爺們兒,為了掩護戰友犧牲了自己,也算是死得其所。”
晚飯時分,我家的飯桌上也展開了討論。
爸爸放下手中的《京城晚報》,感嘆道:“今天的報紙整整兩個版都在討論《芳華》。文學界的老先生們對這部電影評價很高啊。”
媽媽盛著飯,接話道:“我們醫院也在組織觀看。院長說了,這部電影對我們醫護人員特別有教育意義。”
“為什麼呀?”我好奇地問。
“因為電影裡真實再現了野戰醫院的工作場景。”媽媽坐下來,認真地說,“那些在炮火中搶救傷員的醫護人員,值得我們每個人尊敬。”
八月七日,班主任李老師宣佈了一個令人振奮的訊息:學校要組織全體師生集體觀看《芳華》!
“同學們,”李老師推了推眼鏡,嚴肅地說,“學校組織這次觀影活動,是希望你們透過這部電影,瞭解前線戰士和醫護人員的奉獻精神。你們要珍惜今天的和平生活,這都是英勇的戰士們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這是充滿奉獻精神的白衣戰士們用血與淚換來的!”
全班沸騰了。
嘎子激動地掐我的胳膊:“太好了!終於能看到了!”
週五下午,我們全校師生步行前往人民電影院。
一路上,隨處可見學習《芳華》精神的標語。
沿街的商店櫥窗裡、單位的宣傳欄上,甚至公共汽車的車身上。
電影院門口人山人海,除了我們學校,還有其他單位組織的觀影隊伍。
工作人員忙得滿頭大汗,不停地疏導人群。
“同學們按班級順序入場!不要擠!”教導主任拿著喇叭大聲喊著。
進入影院,我立刻被那種莊嚴肅穆的氣氛感染了。
銀幕上方掛著紅色的橫幅:“向英雄致敬,向青春致敬”。
原本喧鬧的同學們也都安靜下來,靜靜地等待電影開始。
燈光暗下,銀幕亮起。
當熟悉的八一電影製片廠的廠標出現時,全場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兩個多小時的電影,整個影院時而鴉雀無聲,時而啜泣陣陣。
當看到文工團的年輕人在戰場上經歷生離死別時,我聽到前後左右都在抽鼻子。
坐在我旁邊的嘎子早就哭成了淚人,不停地用袖子擦眼淚。
電影結束時,燈光亮起,很多同學還沉浸在劇情中,久久無法自拔。
我看見李老師的眼鏡片後面也閃著淚光。
回家的路上,同學們一反常態地安靜。
平時最愛打鬧的男生們也沉默著,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思考的表情。
“潘子,”嘎子突然開口,“我長大了也要去當兵,保家衛國。”
我點點頭,心裡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感動。
那些電影裡的畫面一直在腦海裡回放:文工團裡青春的歡笑,戰場上的炮火轟鳴,野戰醫院裡忙碌的身影,還有那些永遠定格在青春年華的戰士們。
週一返校,學校組織了觀後感徵文比賽。
令我驚訝的是,平時最怕寫作文的同學都積極參加了。
語文老師欣慰地說:“這次大家的作文寫得特別有感情,很多同學都表示要珍惜現在的幸福生活,努力學習,報效祖國。”
與此同時,我發現媽媽下班回家眼睛紅紅的。
原來他們醫院不僅組織了集體觀影,還要求各科室開展學習討論。
“今天我們科室看了《芳華》。”媽媽一邊摘菜一邊說,“幾個老護士差點哭成了淚人。她們說電影裡的場景太真實了,讓她們想起了當年在鴨綠江那邊的日子。”
爸爸接過話頭:“我們單位也在討論這部電影。老張的兒子看了《芳華》後,居然主動要求參軍,把他媽媽愁得直掉眼淚。”
我說:“這是好事啊!保家衛國嘛!”
爸爸摸摸我的頭:“你還小,不懂做父母的心情。”
隨著時間推移,《芳華》引發的熱潮不僅沒有消退,反而持續升溫。
報紙上的討論越來越深入,從最初的影評,擴充套件到對對軍人奉獻精神的歌頌,以及對青春價值的思考。
《中青報》開設了‘我們的芳華’專欄,邀請各條戰線的年輕人暢談理想。
我們班不少同學都投了稿,嘎子寫的《我要當新時代最可愛的人》還獲得了二等獎。
更讓人感動的是,很多醫院自發採購電影票,發放給醫護人員。
媽媽的醫院就包場看了三次。
她說:“每次看都有新感受。特別是年輕護士們,看完電影后工作態度更認真了,對病人也更體貼了。”
有一天放學,我在校門口看到了令人動容的一幕:幾位胸前掛滿軍功章的老兵在家人的攙扶下,正準備進入電影院。
路人紛紛駐足,向他們投去崇敬的目光。
售票處的阿姨告訴我們:“這些老英雄是民政局專門組織來看電影的。聽說他們看完後都很激動,說電影拍出了他們的心聲。”
這個場景讓我深深震撼。
我突然明白了,《芳華》不僅僅是一部電影,它是一座橋樑,連線著不同時代的人,讓年輕人理解了前輩的付出,讓老一輩看到了青春的傳承。
期末考試結束後,學校又組織我們看了一次《芳華》。
與第一次相比,這次我注意到了更多細節:文工團員們練功時的汗水,戰士們貓耳洞裡的堅守,醫護人員在炮火中奔跑的身影...
當銀幕上再一次出現‘謹以此片獻給所有為共和國奉獻青春的人們’時,全場響起了經久不息的掌聲。
這一次,我沒有哭,但心裡有一種更加深沉的情感在湧動。
走出電影院,夏日的陽光明媚耀眼。
我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看著同學們青春洋溢的臉龐,突然理解了李春明接受報紙採訪時說的那句:“哪有什麼歲月靜好,不過是有人在替你負重前行。”
《芳華》的熱映持續了整整一個夏天。
它不僅創造了一個觀影奇蹟,更在年輕人心中播下了愛國、奉獻的種子。
很多年後,當我和同學們在各行各業工作,偶爾相聚時,還會談起那個夏天,談起那部讓我們第一次認真思考青春與責任的電影。
正如《光明日報》在一篇評論中寫道的:“《芳華》的價值,不僅在於它藝術上的成就,更在於它讓一代年輕人讀懂了什麼是奉獻,什麼是犧牲,什麼是真正有價值的青春。”
而對我來說,那個夏天,那部電影,那些排隊觀影的日子,都將永遠定格在我的記憶裡,成為我青春歲月中最珍貴的一頁。
每當《十五的月亮》的旋律在耳邊響起,我彷彿又回到了十四歲的那個夏天,重新感受到那份最初的感動與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