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打架(1 / 1)
“建設什麼情況,這都快到放映的點兒了怎麼還沒到。丫的不會在家睡著了吧?”
張強踮著腳,在菜市口電影院門口張望了半天,卻沒看到沈建設的人影,忍不住抱怨起來。
旁邊的羅大志也是一臉納悶:“不能啊,來之前我特意去他家叫他。他讓我先過來,說是一會兒準到。”
那天,李春明在飯館請哥幾個吃飯,酒酣耳熱時提起《芳華》定在八月一日全國公映。
當時幾人就興奮地起鬨,說上映後要第一時間去電影院,嚷嚷著要好好看看他們夫妻倆在大銀幕上的風采。
理想是美好的,可現實是殘酷的。
八一這天是禮拜六,各單位都正常上班。
等到他們下班聚齊來到菜市口電影院,好傢伙,門口已經是人山人海,烏央烏央的全是人頭,擠得跟煮餃子似的。
都沒擠到跟前,就聽見鼎沸的人群裡七嘴八舌的喊聲:“《芳華》!《芳華》還有沒有今晚的票?”
售票員則扯著嗓子喊:“今晚沒有!三天後的要不要?”
“要!要!”
沒幾分鐘,就聽到售票員喊道:“三天後的也賣光了!”
“三天後的都賣光了?”
“哎呀,這可怎麼辦啊。”
聞言,葉文靜和施建國的物件趙曉娟、羅大志的物件曹向紅急得直跺腳。
“強子,要不,我們去別的電影院看看?”
“這兒都賣光了,其他電影院肯定也都沒了。別急,我有辦法。”
說著,張強在人群外掃了一圈,很快就鎖定了目標。
幾個穿著打扮與普通觀眾略有不同、眼神機警、隱在牆角陰影的身影。
他們不往前擠,也不大聲嚷嚷,就那麼或蹲或站,偶爾和湊上前去的人低聲交談兩句。
這,就是大名鼎鼎的票販子!
別以為票販子只有後世才有,這個年代,他們同樣活躍在城市的各個緊俏資源流通環節。
他們搗騰電影票、熱門文藝演出票、甚至日用消費品票證、火車票。
一些‘高階’的票販子,門路更野,據說還能搞到緊俏的臥鋪票甚至飛機票。
在《芳華》這樣備受期待的熱門電影上映前夜,這些票販子就會組織人手,帶著馬紮到電影院門口通宵排隊,佔據隊伍最前面的黃金位置。
他們慣用手法是用磚頭、破板凳、舊報紙等物品佔位,或者安排人輪流換班值守,確保第二天售票視窗一開啟,排在前幾十名的都是他們自己人,能第一時間吞下大量票源。
更高階一些的票販子,則是和電影院的售票員拉上了關係。
售票員會故意‘壓票’,扣下一部分好場次、好位置的票不對外出售,或者乾脆在內部操作,直接從視窗批次出票給相熟的票販子。
票販子則給予售票員一定的‘好處費’或者利潤分成。
能在電影院這方圓幾里地吃這碗飯的,基本都是周邊的地頭蛇,各有各的勢力範圍。
其他區域的撈過界,必然會引發衝突,甚至是大規模的‘茬架’。
張強湊了過去,跟那隱在牆角陰影裡的票販子低聲交談了幾句,遞上煙,點上火,一番不動聲色的討價還價後,終於以每張在原價基礎上加價五毛的‘行情價’,買到了八張第二天下午兩點的電影票。
票是有了,可人卻還沒齊。
說好了一起來的沈建設遲遲不見蹤影。
“建設這小子,搞什麼名堂?”
就在眾人紛紛猜測沈建設是不是被什麼事絆住了,這傢伙終於姍姍來遲。
從人群外圍擠了進來,嘴裡還連連說著“借過,借過”。
“你...”張強剛要問他怎麼來這麼晚,目光卻猛地頓住了,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只見沈建設身後,亦步亦趨地跟著一位姑娘!
那姑娘扎著兩條烏黑的大辮子,身量高挑,穿著件素淨的碎花襯衫,低著頭,顯得有些靦腆。
沈建設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緊張和得意的紅光,他側過身,小心翼翼地將那姑娘引到眾人面前,介紹道:“小玉,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幾位都是我最好的哥們兒!”他挨個指過去,“這是張強,這是他物件葉文靜;這是施建國,物件趙曉娟;這是羅大志,物件曹向紅;這是孫燦。”
介紹完哥幾個,他轉身又對張強他們說道:“這是我工友,段小玉同志。”
見狀,葉文靜、趙曉娟、曹向紅這三個姑娘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哪裡還不明白沈建設這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當即,葉文靜第一個反應過來,臉上立刻堆起熱情的笑容,上前一步就拉住了段小玉的手,親熱地說道:“哎呀,你就是小玉啊!建設可經常跟我們提起你,說他們單位有一位姑娘多麼漂亮、多麼賢惠,今兒可終於見到本人了!真漂亮,比建設說的還要漂亮多了~”
趙曉娟和曹向紅也立刻心領神會地圍了上來,笑著幫腔:
“可不是嘛!建設那張嘴笨的,根本就沒能把小玉你一半的美說出來!”
“就是就是,我看啊,他連十分之一都沒描述出來!”
段小玉被這三位姑娘連珠炮似的熱情誇獎弄得瞬間紅了臉,她有些手足無措地飛快瞥了沈建設一眼,眼神裡帶著點羞澀,又有點被突然“圍攻”的慌張,聲音細細地應道:“沒有...你們別聽他瞎說。我...我就是普通人...”
在四位姑娘互相‘吹捧’之際,張強、施建國、羅大志幾人互相使了個眼色,默契地把一臉傻笑的沈建設強行拉到了一旁,張強更是用手臂卡住他的脖子,‘審問’道:“好你個沈建設!我說你怎麼來這麼晚!合著是撇下我們,偷偷跑去接人家姑娘去了?重色輕友啊你!”
“嘿嘿...嘿嘿...還是強子你瞭解我。”沈建設翹著眉毛,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得意洋洋。
段小玉是和沈建設同一批進的食品站工作。
沈建設對她可謂是一見鍾情,暗戀了好久。
可不論沈建設約她出去遊玩還是吃飯,都被段小玉以各種理由婉拒了。
就在昨天晚上下班的路上,沈建設碰巧遇到了獨自回家的段小玉,見她一臉愁容,當即就覺得拉近雙方關係的機會來了!
他鼓起勇氣上前搭話,才得知段小玉是因為到處都買不到《芳華》的電影票而發愁。
沈建設當時腦子一熱,說自己有票,邀請她明天一起去看電影。
他本來只是抱著‘有棗沒棗打三竿’的心態,沒想到段小玉猶豫了一下,居然點頭同意了!
聞言,張強幾人紛紛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擠眉弄眼地起鬨。
只有同樣還是光棍一條的孫燦,心裡頓時湧上一股濃濃的懊糟:‘自己怎麼就沒想到這個主意呢!!!回頭我也這麼試試!’
“行啊你小子,腦筋轉得真快!懂得投其所好!不過,人你是請來了,票呢?你丫有多餘的票麼?別告訴我們是讓人家姑娘自己想辦法!”
“嘿嘿...哪能啊!指定有啊!”沈建設得意地一笑,從褲兜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張電影票,甩了甩,“我一早就跑過來,又從那幫人手裡加價買了一張!哥們兒為了終身大事,還能掉這鏈子?”
“成!算你還有點準備!”張強鬆開卡著他脖子的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人齊了,眼看也快要放映了,咱們就別在這兒杵著了,趕緊進去吧!別耽誤了你小子的‘終身大事’!”
他笑著招呼了一聲,一行人這才熱熱鬧鬧地、簇擁著還有些害羞的段小玉,隨著人流,湧向了電影院的檢票口。
燈光熄滅,銀幕亮起,八一電影製片廠的廠標伴隨著熟悉的旋律出現,《芳華》的故事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徐徐展開。
喧囂的電影院漸漸安靜下來,大家很快便沉浸在了那光影交織、悲歡離合的世界裡。
當李春明飾演的‘葛承玉’出場,帶著那股子與生俱來的優越感、玩世不恭的勁兒,以及看人時那種若有若無的輕蔑,影院裡立刻響起一片低低的、壓抑不住的咒罵和鄙夷的嘖嘖聲。
顯然,這個角色成功地引起了觀眾的‘公憤’。
張強幾人憋著笑,互相交換著眼神,羅大志低聲音笑道:“好傢伙!我算是明白為啥春明哥之前死活不肯提前說他演了誰呢!合著是演了這麼個招人恨的主兒!這一世英名,怕是真完犢子嘍~不過話說回來,演得也太像了,惟妙惟肖,我都想衝上去替電影裡的人給他兩下子!”
電影劇情不斷推進,文工團裡陽光下的汗水與歡笑,排練廳裡的琴聲與舞姿,充滿了青春的明媚與美好;而戰場上突如其來的殘酷犧牲,年輕生命的瞬間消逝,又緊緊牽動著每一位觀眾的心。影院裡的情緒隨著故事的起伏而波動,時而因那些青春的小插曲響起一陣輕鬆會意的笑聲,時而又因悲壯的情節陷入一片壓抑的沉默和隱約的抽泣聲中。
就當銀幕上播放到‘喬珊珊’和一眾白衣戰士們,在泥濘不堪、大雨滂沱的夜晚,頭頂是呼嘯的炮火,腳下是泥水與血水混雜,拼盡全力、爭分奪秒地艱難轉移重傷員,氣氛凝重悲壯到令人窒息之時,後排卻一直有幾個不合時宜、流裡流氣的聲音在嘀嘀咕咕,說著些與影片氛圍格格不入、不著四六的風涼話。
張強皺了皺眉。
葉文靜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小聲道:“別理他們,不跟這樣的人一般見識,我們看我們的。”
然而,後排那令人厭煩的聲音非但沒有收斂,反而在悲壯的音樂和畫面襯托下變本加厲。
其中一個聲音,帶著令人作嘔的輕佻和猥瑣語調:“哎呦!哥幾個看見沒?就那個,帶頭忙活那個女兵,喬珊珊!嘿!這個‘蜜’可真不錯啊!盤兒亮條兒順!要臉蛋有臉蛋,要身條有身條!嘖嘖,這要是擱在咱京城地面上,哥們兒非想轍去‘嗅’一嗅這個‘蜜’不可!”
這話如同一點火星,瞬間引爆了張強幾人胸中積壓的怒火!
張強第一個猛地轉過身,黑暗中精準地指向那個口出汙言穢語傢伙的鼻子,怒罵道:“小婢養的!回家嗅你媽去!”
這一聲怒喝如同驚雷,在安靜的電影院裡炸響。
那人被當眾指著鼻子這麼一罵,尤其是在幾個同伴和周圍觀眾面前,面子哪裡還掛得住。
他‘噌’地站起來,嘴裡不乾不淨地回罵:“操!你他媽罵誰呢!活膩歪了!”
“罵的就是你這個滿嘴噴糞的雜碎!牲口玩意兒!”
施建國緊跟著站了起來,聲音比張強還大。
“怎麼著?想練練?!”
羅大志、孫燦、沈建設也全都‘呼啦’一下站了起來,怒目而視,瞬間形成了一堵人牆。
就連原本想勸架的葉文靜幾個姑娘,看到對方那流氓樣子和說的混賬話,也氣得臉色發白,不再阻攔。
“操!動手!廢了他們丫的!”
後排那夥人顯然也是平日裡橫行慣了的主兒,不知誰喊了一聲,兩夥年輕人瞬間就在狹窄的座椅過道和後排空地上扭打成了一團!
拳頭帶著風聲揮舞的聲音、座椅被撞倒的哐當巨響、女人的驚叫聲、周圍觀眾的驚呼、勸阻聲、以及銀幕上依舊在繼續的槍炮聲和悲壯音樂...
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原本沉浸在悲壯劇情中的電影院秩序瞬間大亂,彷彿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在此刻荒謬地重疊了。
銀幕上,喬珊珊和戰士們還在暴雨和硝煙中,為了每一個可能存活的生命而奮力拼搏,詮釋著犧牲與奉獻。
銀幕下,一場因為褻瀆英雄、捍衛尊嚴而引發的全武行正在激烈上演,拳頭與怒罵交織。
整個影院亂作一團,直到電影院的工作人員和聞訊趕來的保衛科人員打著手電筒,厲聲呵斥著衝過來,才勉強將扭打在一起、個個掛彩的雙方強行拉開...
而銀幕的光,依舊閃爍,映照著一張張憤怒、驚慌或無奈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