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領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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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鈴鈴~叮鈴鈴~”

李春明滿頭大汗,懷裡抱著一個有些年頭的舊木匣子。

一隻手掌著車把,身子歪歪扭扭地猛蹬了幾下,腳踏車便‘嗖’地一下竄進了衚衕,在家門口戛然停住,帶起一陣輕微的塵土。

一陣叮叮噹噹聲,李春明將腳踏車推進了院兒內。

連車都顧不上好好停穩,隨意往牆邊一靠,也顧不上擦一把臉上的汗珠,抱著那匣子興沖沖地嚷嚷道:“媳婦~媳婦!快出來!快看看我帶回來什麼寶貝了!”

正屋的門簾被猛地掀開,苗桂枝沉著臉走了出來,她先是緊張地回頭望了一眼裡屋,然後才扭過頭,對著李春明使勁壓低了聲音訓斥道:“嚷什麼嚷!小點聲!霖霖好不容易才眯瞪會兒,你要是把她吵醒了,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李春明被老孃這劈頭蓋臉一頓訓,頓時縮了縮脖子,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我這不是找到了好東西,想逗她開心開心的嘛...”

這段時間,為了參選的事情忙得腳不沾地,李春明一直沒顧得上去新買來的院子仔細瞧瞧。

這心裡總惦記著那一屋子原房主留下的老傢俱有沒有漏可撿。

好不容易忙過勁兒了,今天才終於抽出空,想著去驗驗貨,萬一要是紅木的,那可就真賺大了。

於是,吃過早飯後,李春明就騎著車去了普渡寺西巷。

想法很美好,可現實卻很殘酷。

他裡裡外外、仔仔細細研究了一遍,那些傢俱,瞧那雕花紋路和榫卯製作的手藝,確實是清末的老物件沒錯,但材質卻都是些榆木、櫸木之類的尋常硬木,跟名貴的紅木、黃花梨根本不沾邊。

李春明心裡不免有些失望,但想著來都來了,便動手簡單打掃了一下積灰。

沒想到,就在他擦拭那個靠牆放著的、又重又老的樟木櫃子時,無意間觸動了櫃子最底層一個極其隱蔽的卡榫,竟然彈出了一個薄薄的暗格!

他好奇地伸手進去一摸,指尖碰到了一個沉甸甸、表面光滑的物件,掏出來一看,竟是一個紫檀木匣子!

他小心翼翼地開啟匣子,裡面躺著幾件品相完好、透著古雅氣息的小物件。

一方溫潤通透的田黃石印章,上面還刻著篆體閒章。

一支雕工精湛、線條流暢的白玉螭龍紋筆擱。

還有一對兒青花髮色純正、畫工細膩的纏枝蓮紋小杯!

這意外的發現讓他喜出望外,也顧不上打掃了,抱著這紫檀匣子就蹬上車往家趕,迫不及待地想和朱霖分享這份驚喜。

“媽,您看看,這可不是破爛,正經的好東西!”

李春明獻寶似的將懷裡那個舊木匣子‘咔噠’一聲開啟,遞到苗桂枝眼前,指著裡面的東西,“您瞧這石頭,多潤!這玉,多白!這杯子,畫得多精細!”

那木匣子本身黑不溜秋的,其貌不揚,苗桂枝瞥了一眼,壓根沒仔細看裡面的東西,就嫌棄地擺了擺手:“拿走拿走,把你這些破爛玩意兒拿遠點。”

“媽!我這可都是寶貝!明清時候的古董!怎麼能說是破爛呢?”李春明試圖解釋。

“寶貝?能當飯吃能當水喝?能讓我兒媳不吐了?還是能讓她多吃半碗飯?”苗桂枝根本不聽他解釋,直接打斷:“去去去,拿你自個兒書房擺弄去,別在這兒杵著吵吵嚷嚷的,萬一吵著我兒媳休息,我跟你沒完!”

說完,也不等李春明再開口,一扭頭,掀開簾子就進了屋,留下李春明一個人抱著匣子在院子裡哭笑不得。

“這老太太,真是不識貨...”

嘟囔了一句,李春明便抱著他的‘寶貝’木匣子,喜孜孜地鑽進了自己的書房。

就當李春明在書房裡,拿著放大鏡,對著那方田黃石印章上‘閒雲野鶴’的印文細細揣摩,感嘆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的意外之財時,院子裡突然傳來一陣急促、凌亂的腳步聲和一個女子略帶哭腔的呼喊,瞬間打破了小院的寧靜。

“春明哥!春明哥在家嗎?!”

是葉文靜的聲音,聲音裡帶著驚慌。

正在廚房裡忙活的苗桂枝緊忙放下手裡的活計,撩起圍裙擦了擦手,快步迎了出去。

只見葉文靜站在院子當中,頭髮有些散亂,幾縷髮絲被汗水黏在額角和臉頰上,臉上帶著劇烈奔跑後的潮紅和尚未乾透的淚痕,胸脯因為急促喘息而劇烈起伏著,眼神裡充滿了焦急。

“文靜?怎麼了這是?”苗桂枝心裡一沉,上前一把拉住葉文靜冰涼的手,連聲安撫,“彆著急,好孩子,慢慢說,出什麼事了?”

葉文靜的眼淚頓時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湧了出來,聲音帶著顫抖:“大娘...”

聽到院子的動靜,李春明從書房裡快步走了出來:“什麼情況?文靜你怎麼哭了?”

“春明哥...”

葉文靜看到李春明,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哽咽著說:“強子和建設他們...他們跟人打架,被電影院的保衛員帶走,送去派出所了!”

她怕苗桂枝聽了具體原因上火動氣,下意識地隱瞞了最關鍵的打鬥起因。

“哪家電影院?”李春明眉頭鎖緊,聲音沉了下來。

“菜...菜市口電影院。”

“媽,我出去一趟。”

聞言,李春明立刻轉身就往車棚走去。

“哎!”苗桂枝趕緊追了一句,臉上寫滿了擔憂,“到地方跟人家派出所同志好好說話,問清楚情況。要是咱錯了,該賠禮賠禮,該賠償賠償。要是對方的原因,咱也不能被人欺負。聽見沒?”

“知道了媽,我有數。”李春明應了一聲,人已經推著腳踏車出了門,對葉文靜招呼道:“上車。”

葉文靜連忙側身坐上後座。

路上,迎著風,李春明沉聲問道:“文靜,你跟我說實話,到底什麼情況?”

他們哥倆在菜市口混跡多年,雖然現在都老實上班了,但是在周圍混的人都認識他倆。

即便鬧了矛盾,也不至於打架。

而且,張強幾人也不是一點就著的炮仗脾氣。

就算跟人有點口角,也不至於在電影院就打起來,還鬧到被扭送派出所的地步。

這裡頭肯定有其他事!

葉文靜猶豫了一下,才帶著哭腔小聲說:“今天我和強子他們一起去電影院看《芳華》,本來都看的好好的...可是,後面坐了幾個人,嘴特別賤,說...說...”

她咬著嘴角,後面那些汙言穢語實在難以啟齒。

“你繼續說,到底說了什麼?”

葉文靜咬了咬牙,帶著憤恨說道:“他們嘴賤,對著嫂子演的‘喬珊珊’,說...說要‘嗅’嫂子的‘蜜’,還說了一些特別難聽下流的話。強子他們聽不下去,理論了幾句,對方比他們還橫,然後就...就打了起來。”

聽到這裡,李春明握著車把的手猛地攥緊,手背上青筋瞬間凸起,眉頭緊緊皺成了一個川字,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李春明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怒火,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強子他們幾個怎麼樣?沒吃虧吧?”

“沒有!咱們人多,沒吃虧!建國哥好像手背擦破了點皮,其他人都沒事。”葉文靜連忙回答,“就是...就是他們被電影院的保衛科同志當場拉開帶走了,我怕…我怕強子他們在派出所吃虧,或者被對方反咬一口...”

“嗯,我知道了。”

李春明應了一聲,不再多問,只是腳下蹬得更快了,朝著椿樹派出所的方向疾馳而去。

到了派出所門口,李春明剛把腳踏車停穩鎖好,迎面就碰上了正從裡面走出來的杜所長。

杜所長還是這片兒的片兒警那會兒,李春明和張強這幫小子可沒少因為上房揭瓦、下河摸魚或者跟別的衚衕孩子打架鬥毆這類調皮搗蛋的事兒落他手裡,被他提著耳朵教育。

可以說,杜所長是看著他們從毛頭小子長大的。

因此,一見面,李春明帶著幾分熟絡又帶著點晚輩撒嬌意味的笑容,主動上前打趣道:“杜叔,好久沒見,您還是那麼精神,威風不減當年啊!這身警服穿您身上,就是提氣!”

杜所長用手虛點了他幾下,笑罵道:“你小子!少給我來這套!現在都是大作家了,還這麼油嘴滑舌的。”

李春明趕緊陪著笑,上前一步,從口袋裡掏出香菸,抽出一支恭敬地遞過去,又划著火柴給點上:“瞧您說的,什麼作家不作家的,在您面前,我不還是那個不懂事的小子麼?再說了,我這再怎麼樣,不也是您看著長大的麼。以前為了我們這幫皮猴子,您可是沒少操心。”

杜所長吸了口煙,哼了一聲:“對,小時候不懂事兒,我要操心。現在都參加工作,一個個等著要結婚成家的年齡了,還要我操心!說吧,是不是為了張強那幾個小子來的?”

“誤會,杜叔,這裡面肯定有誤會。”

李春明連忙就著話頭往下說。

杜所長吐了口煙,表情嚴肅了些:“誤會?在電影院公共場所聚眾鬥毆,擾亂秩序!這能是誤會?雙方都承認動了手,還有什麼可說的?”

李春明連忙收斂了笑容,正色道:“杜叔,事出有因。我聽強子他物件葉文靜說,是對方先出言不遜,公然侮辱我愛人,言語非常下流、汙穢,張強他們幾個年輕氣盛,實在氣不過才動了手。杜叔,這性質不一樣啊!這屬於捍衛尊嚴,是被迫反擊!”

“性質?不管什麼原因,動手就是不對!”杜所長瞪了他一眼,語氣嚴厲,“有什麼問題不能找我們民警處理?非得自己用拳頭解決?都像你們這樣,看誰不順眼就打一架,這社會不亂套了?法律是擺設嗎?”

他頓了頓,看著李春明緊繃的臉,語氣緩和了一點:“不過呢,我們剛才也初步調查了,也詢問了當時在場的其他觀眾,情況基本屬實。確實是對方那幾個人挑釁辱罵在先,而且言語...確實不堪入耳,極其不尊重女性。從情理上講,張強他們算是事出有因,情有可原。但是!”他加重了語氣,“動手終究是動手了,違反了治安管理規定,這個性質改變不了。”

“是是是,杜叔您教育的是,動手肯定不對,方式方法欠妥。”李春明連連點頭,態度誠懇,“那...杜叔,現在他們人呢?沒啥大事兒吧?”

“人在裡面留置室做筆錄呢。”杜所長指了指裡面,“雙方都掛了點彩,不過都是皮外傷,不嚴重,回家用雞蛋滾滾,別第二天頂著黑眼眶上班。按照程式,對雙方進行嚴肅的批評教育,然後讓挑釁方賠償你們的醫藥費,再讓你們各自單位或者家屬來領人,寫下保證書,保證以後遵紀守法,不能再犯。”

聽到這裡,李春明心裡稍微鬆了口氣,看來問題不大。

他趕緊說道:“杜叔,我能不能先去看看他們?”

杜所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跟在後面、眼睛紅紅的葉文靜,嘆了口氣:“等著吧,等裡面筆錄做完。你既然來了,一會兒把張強他們領走。至於其他人,通知他們單位或者家裡人來。”

“哎,好嘞!謝謝杜叔!給您添麻煩了!”李春明連忙道謝。

杜所長擺擺手,揹著手往裡走了,邊走邊嘀咕:“一個個的,都不讓人省心...”

看著杜所長的背影,李春明心裡明鏡似的。

雖然杜所長表面上是一副公事公辦、鐵面無私的樣子,但能讓自己直接把張強他們領走,而對方那幾個人卻明確要求必須家屬或單位領導來接,這親疏遠近,一下就看出來了。

而且,對方還得賠償醫藥費,這處理結果已經算是相當照顧了。

但是,對方在電影院公然用那麼下流的言語辱罵朱霖,這口氣,李春明不可能就這麼輕易地嚥下去。

這事兒,絕不可能就這麼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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