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各方反應(1 / 1)
西城區飲食管理處第七小吃店。
清晨的店裡熱氣騰騰,街坊鄰居們圍坐在簡陋的木桌旁,一邊吃著焦圈喝著豆汁,一邊聊著家長裡短和最近的趣事。
嘈雜的人聲和碗筷的碰撞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市井的煙火氣。
突然,靠近牆角的一張桌子傳來‘啪’的一聲重響,緊接著是一道帶著濃濃怒氣的咒罵聲:“這特麼的還是人嘛!簡直畜生不如!”
這聲怒罵瞬間壓過了店裡的嘈雜,所有人都詫異地轉過頭望去。
只見一位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的老工人師傅,氣得臉色通紅,胸口劇烈起伏著。
“周師傅,怎麼了這是?什麼事兒發這麼大火?”旁邊相熟的老街坊連忙關切地問道。
“怎麼了?您瞧瞧!您大傢伙都瞧瞧!”
被稱為周師傅的男同志,情緒激動地拿起剛剛被他拍在桌上的《中青報》,手指著上面一篇文章,向圍攏過來的眾人展示著:“特麼的!《芳華》這部電影拍的多好!咱們誰看了不感動?誰不為那些孩子們掉眼淚?可你們猜怎麼著?居然有這麼一個姓曹的孫子!他居然在電影院裡,對著銀幕上正在槍林彈雨裡、拼死搶救傷員的英雄人物‘喬珊珊’,說出那種低俗下流、不堪入耳的混賬話!這他媽還是人乾的事嗎?!啊?!他的良心讓狗吃啦?!”
“還有更氣人的!你們看看這兒!居然還有一幫不知道哪兒冒出來的所謂‘文化人’,寫文章吹毛求疵地挑扮演‘喬珊珊’那女同志的毛病!說什麼表演稚嫩、表情單一!人家一個年輕女同志,把對英雄那份真摯的感情都表達出來了,讓咱們這些小老百姓能真切地看到英雄的不容易,感受到那份奉獻精神,這就夠了!他們倒好,拿著什麼狗屁專業標準在那裡雞蛋裡挑骨頭!我看他們這不是評論,這是故意憋著壞,故意想毀了這部電影,毀了大家心裡的英雄形象!其心可誅!”
這番充滿怒火的話,如同在滾燙的油鍋裡潑進了一瓢冷水,瞬間在小小的早餐店裡炸開了鍋。
“太不像話了!這還是人嗎?對著救人的英雄說這種話,簡直豬狗不如!”
“真的假的?報上真這麼寫的?快給我看看!”
“讓我也看看!讓我也看看!還有挑演員毛病的?我看那姑娘演得挺好,多真實啊!”
“哎呦,怪不得呢!前幾天我好像在什麼雜誌上也看到過類似的文章,當時就覺得那評論味兒不對,陰陽怪氣的,感覺有點彆扭!原來根子在這兒呢!”
食客們紛紛放下手中的筷子、油條,有的擠過去爭相傳閱那張報紙,有的則圍在一起,義憤填膺地議論起來,原本充滿煙火氣的早餐店,此刻被一種同仇敵愾的忿怒情緒所籠罩。
李春明的文章,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這最普通、最基層的民眾中間,激起了強烈的共鳴和迴響。
與此同時,某機關家屬院的某戶人家裡,清晨的寧靜被一聲壓抑著怒氣的低吼打破。
一位五十多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起來頗有學者風範的中年男人,將剛剛仔細看完的《中青報》狠狠揉成一團,重重摔在餐桌上。
他猛地摘下老花鏡,隨手丟在報紙上,惡狠狠地朝著牆角啐了一口,眼神陰鷙得幾乎要滴出水來,從牙縫裡擠出聲音:“瑪德!姓李的這小崽子!下手真是沒輕沒重!我不過是想噁心噁心他,讓他別太得意忘形!他倒好,不按常理出牌,直接一篇裹挾著民意的檄文甩過來,這是想把老子往死裡整啊!真特麼的可惡!該死!”
這位中年男人,在當下的文壇也算是個有名有姓的人物。
1979年,他曾以某地震驚全國的貪汙腐敗窩案為原型,寫下了長篇報告文學《人妖》。
這篇作品以其大膽的揭露和犀利的批判,在當時引起了極大的社會轟動。
此次參選國內一項重要的報告文學獎項,他本以為憑藉《人妖》當年的轟動效應和持續不減的影響力,以及自己在文壇積累的資歷和人脈,即便不敢說十拿九穩,獲獎也應該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他甚至已經開始私下裡憧憬著站在領獎臺上的風光,以及隨之而來的更多榮譽和資源。
可就在前段時間,他與一位在作協、訊息頗為靈通的老友一起吃飯,幾杯酒下肚,老友帶著幾分醉意和同情,含糊地向他透露,他這次的情況‘危已’,恐怕希望不大。
雖然《人妖》深刻揭示了一個貪汙犯之所以能長期如魚得水、遊刃有餘的社會根源,其批判性和思想深度毋庸置疑。
但是,與同期其他幾部參選的、反映改革開放新氣象、歌頌普通人奮鬥精神、情感飽滿、基調積極向上、更能引起時代共鳴的作品相比,《人妖》的調子顯得有些‘灰暗’,在最終的評審中可能不佔優勢。
這種從志在必得到希望渺茫的巨大心理落差,像毒蛇一樣噬咬著他的心,讓他對那幾位潛在的競爭者,尤其是風頭最勁的李春明,心生強烈的不滿與怨恨。
在他看來,其他幾位作者,要麼與他一樣是成名已久、根深蒂固的老資格,要麼是師出名門、有著清晰派系傳承的‘自己人’。
只有李春明,是個半路出家的‘野生’作家。
再加上,他那位老友席間又似無意實有意地提了一句,說看到王濛最近在為李春明的《芳華》評獎之事四處奔走,頗為賣力。
這句話如同火上澆油,讓他瞬間將對評獎機制的不滿,具體化為了對李春明個人的記恨!
他固執地認為,自己的作品不是不夠好,而是被李春明這種靠著‘走後門’、‘討人情’、不講規則的人給擠掉了!
他認為所謂的評獎,根本就是巨大的‘人情網’和利益交換,哪裡像他想象中歐美那般‘清白’、‘公正’!
在這種扭曲的心態驅使下,他動了邪念。
他本想透過指使人在小報上發幾篇吹毛求疵、貶低朱霖演技的文章,給李春明一個警告,讓他別太囂張。
卻沒料到李春明的反擊如此不按套路出牌,如此迅猛、如此犀利、如此不留情面!
直接抓住電影院事件,將兩件看似不相干的事巧妙勾連,直接將他的小動作曝光於天下,並上升到了‘褻瀆英雄’、‘敗壞社會風氣’的政治和道德高度,引發了眾怒。
不過,他畢竟不是廖小杰那種聰明反被聰明誤的蠢貨。
他寫的那幾篇批評朱霖演技的文章,全部都用了不同的、毫無關聯的化名,聯絡的地址也是隨手寫的無關地點,自信絕不會查到他自己頭上。
否則,單憑李春明這篇文章引發的輿論海嘯,不說將他徹底搞臭,也足以讓他惹上一身騷!
但即便如此,看著自己精心策劃的‘警告’被對方如此輕易地破解並反手扣上一頂更大的帽子,引發全民聲討,男人越想越氣,感覺自己的權威和臉面都被狠狠地踐踏了。
他再也抑制不住怒火,一拳狠狠捶在餐桌上:“這狗東西!我跟他沒完!絕對沒完!”
而此刻的曹家,卻是陰雲密佈,愁雲慘淡,與前幾天那虛假的‘風平浪靜’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前幾天,許副廠長答應老曹幫忙找人問問,這讓他如同一個溺水瀕死之人抓住了一根看似結實的救命稻草,心裡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之後幾天,他每天都提心吊膽,如同驚弓之鳥,每天睜開眼的第一件事,便是開啟《中青報》,瞪大了眼睛逐字逐句地檢查,生怕在哪一個版面的角落裡,突然出現李春明那篇索命般的文章。
令他稍感安心甚至暗自慶幸的是,一連幾天,各大報紙都風平浪靜,沒有任何與電影院衝突、與他兒子相關的隻言片語。
老曹以為是自己的老領導面子大,能量足,已經透過某種渠道把事情給壓下去、擺平了。
老曹甚至開始有些飄飄然地盤算著,這個休息日該帶點什麼像樣的‘土特產’,去許副廠長家裡坐坐,好好感謝一番領導。
而曹母在這幾天裡,更是將‘小人得志’四個字演繹得淋漓盡致。
她的邏輯簡單而蠻橫:報紙上沒登李春明的文章,那肯定是因為自己那天去報社大鬧了一場,把那個姓李的小編輯給徹底鎮住了,他怕了!慫了!
所以她不僅不覺得後怕,反而更加認定李春明就是個外強中乾的紙老虎,之前說什麼要寫文章登報,全是虛張聲勢嚇唬人的。
她甚至得意洋洋地跟臉上傷還沒好利索的兒子揚言,等這陣風頭徹底過了,她還要去找李春明算總賬,非得把她兒子挨的這頓打,以及她在報社門口受的委屈連本帶利都討回來!
特別是當初在派出所憋屈地賠償出去的那十塊錢,她更是要十倍、甚至百倍地要回來!
否則,她還去報社鬧!
看他能把自己怎麼樣!
然而,他們這虛假的安穩和可笑的算計,在今天的《中青報》被送到後,被徹底擊得粉碎!
當老曹像往常一樣,習慣性地先翻開《中青報》,目光掃過那個醒目的標題《哪有什麼歲月靜好,不過是有人在替你負重前行!》時,他心裡就咯噔一下。
特別是看到作者名是‘李春明’時,心中已經升起了不祥的預感。
當他在文章中,清晰地看到“在京城菜市口電影院,一名曹姓青年…”
以及後面那些將他兒子的混賬行徑與褻瀆英雄直接掛鉤的犀利文字時,他只覺得眼前一黑,腦袋裡‘嗡’的一聲,彷彿整個世界都在瞬間崩塌了!
報紙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飄散在地上。
他癱坐在椅子上,面色死灰,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最後一絲僥倖心理被徹底碾碎。
他知道,完了,全完了!
老曹失魂落魄地癱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面如死灰,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看到他這副丟了魂兒的模樣,剛買菜回來的曹母把菜籃子往地上一墩,習慣性地叉起腰,撇著嘴,用她那特有的尖酸刻薄的語調譏諷道:“喲!這是怎麼了?大早上的就跟死了親爹似的!魂兒讓哪個狐狸精勾走啦?還是又在單位受哪個小崽子的氣了,在家擺臉子給誰看呢!”
她頓了頓,見老曹毫無反應,像是沒聽見一樣,更是來勁:“還因為兒子的事兒?我說你有點出息行不行!整天耷拉個腦袋!不就是屁大點事兒嘛,這都過去幾天了,人家報紙不也沒敢放個屁?我看那姓李的就是個銀樣鑞槍頭,嚇唬人的玩意兒!瞧把你嚇的這熊樣!我往他跟前一站,他連個屁都沒敢放一個!我告訴你,這事兒沒完,等我…”
“......”
若是以往,自己這麼連珠炮似的數落,老曹早就忍不住反唇相譏,跟她吵起來了,哪裡會像現在這般,如同泥塑木雕,毫無生氣。
曹母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她順著老曹呆滯的目光,好奇地低頭看向散落在地上的那份《中青報》。
當她的視線捕捉到那醒目的標題,有一集文章中清晰無比地提及‘曹姓青年’、‘菜市口電影院’、‘汙言穢語’等字眼時,她臉上的刻薄和囂張瞬間凝固,隨即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驚雷劈中!
“這…這…他…他怎麼敢的!!!”
曹母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聲音陡然變得尖利而顫抖,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巨大的恐慌。
她猛地彎下腰,幾乎是撲過去,一把抓起地上的報紙,雙手劇烈地抖動著,眼睛死死盯著那幾行如同燒紅烙鐵般的文字,反覆確認。
報紙上那冰冷的鉛字,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將她這幾天構建起來的全部自信和蠻橫徹底戳破、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