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酒桌上的秘密(1 / 1)
苗桂坤一家千里迢迢回來一趟實在不容易,李運良這個做姐夫的可謂是使出了混身解數,在廚房裡煎炒烹炸,忙活了整整一下午,做了滿滿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美食。
既是給苗桂坤一家接風洗塵,也是慶祝苗向陽金榜題名的慶功宴。
也不知道是趕巧,還是天意如此。苗桂坤因為抽不慣李春明給他的過濾嘴香菸,覺得勁兒小,便出門想去衚衕口小賣部買包自己常抽的旱菸絲。
沒想到,居然在衚衕口遇到了他的發小兒,當年一起在周家幫工、外號叫‘小帽兒’‘的舊友!
兩人在衚衕口激動地聊了好一陣,苗桂坤想著家裡正好熱鬧,便熱情地非把小帽兒也拉了過來一起吃飯。
這下可好,飯桌上由郎舅二人變成了哥仨,氛圍更加熱烈。
三人推杯換盞,不知不覺便有些上頭。
李運良用力拍著苗桂坤的肩膀,由衷地誇讚:“桂坤啊!向陽真是…真是太爭氣了!學習棒!考上的學校好!京師大啊!將來…將來前途無量!你…你就等著享福吧!”
苗桂坤則用力點著頭,舌頭雖然有點打結,但語氣裡的自豪絲毫不減,他回拍著姐夫的手臂:“姐夫!春明才叫真有本事!文章寫得好,還是大報社的編輯!娶的媳婦更是…更是萬里挑一,又漂亮又賢惠!你…你才是好福氣!”
帽兒叔則樂呵呵地看著這對郎舅大著舌頭,進行著酣暢淋漓的‘商業互吹’,他也不時也插上幾句,感慨時光飛逝,孩子們都出息了。
平時甚少碰酒的苗桂枝,今天開心壞了,也破了例,和趙春香小酌了幾杯。
姑嫂倆挨著坐,低聲說著體己話。
從孩子們小時候的趣事,說到這十多年分開後的點點滴滴,以及深藏在心底對親人的那份牽掛與不捨。
說著說著,姑嫂倆都不由得紅了眼眶,悄悄用手帕輕輕擦拭著眼角。
而在飯桌的另一邊,則是完全不同的活潑氣氛。
朱霖和苗向紅則湊在一起,逗弄著被姥爺吵醒,正被媽媽李春華抱在懷裡,揉著惺忪睡眼有點懵懂的大寶。
小傢伙看著陌生的表姨和熱鬧的場景,一會兒被逗得咯咯直笑,一會兒又好奇地瞪大眼睛四處張望,那憨態可掬的模樣逗得朱霖和苗向紅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苗向陽則湊到了李春明身邊,迫不及待地聊起了他在報紙上看到的關於表哥‘公開處刑’審稿會和‘活閻王’的趣聞。
他興奮地告訴李春明,當初在《收穫》雜誌上讀到《牧馬人》時,他就被文中深刻的情感和精湛老練的文筆所深深折服。
“哥,不瞞你說,當時我看到作者署名是‘李春明’時還恍惚了一下,最先想到的就是你,可下一秒又覺得自己想多了,天下同名同姓的人那麼多,哪有這麼巧的事。”苗向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畢竟,這些年大姑的來信中,知道你幹什麼都是一把好手,就是…就是以前在學習上好像不太開竅。”
他小心地選擇著措辭。
“直到後來,看到大姑特意寄來報喜的信,裡面白紙黑字地寫著《牧馬人》就是你寫的!我當時那個震撼啊,簡直無以復加!對哥你的崇拜之情,猶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
李春明今天也開心不已,聽到表弟用這麼誇張的詞語,玩心大起,順口就用了一句周星星電影裡的經典臺詞接了下半段:“又如黃河氾濫,一發而不可收拾…”
這話接得又順又俏皮,停頓了一兩息,苗向陽才反應過來,拍著大腿哈哈大笑起來,覺得表哥真是太有意思了。
其實,苗向陽還有一件事沒好意思說出口。
受李春明的影響,苗向陽在那段時間裡也對文學創作產生了濃厚的熱情。
他私下裡也曾偷偷寫過幾篇自認為的得意之作,投給過當地的報社,可惜最終都被退了稿。
也正因此事,苗向陽徹底絕了寫作的心思,認清了自己的長處不在此,轉而一心撲在學業上,這才有了今天考上京師大的成績。
就在苗向陽津津有味地聽著李春明說著上週六‘公開處刑’審稿會的趣事時,另一邊喝高了的苗桂坤、李運良和帽兒叔已經進入了‘憶往昔崢嶸歲月稠’的階段。
“現在的生活真是好太多了,不缺吃、不缺喝…”李運良感慨地搖著頭,對比今昔。
苗桂坤打了個酒嗝,接過話頭:“就是!想咱們小時候那會兒…天天琢磨的,就是怎麼能吃個肚兒圓!我記得我頭一回到周家做傭人時,好傢伙,第一次看到他們飯桌上擺的那些個山珍海味,把我饞的呦~”
他模仿著當時的樣子,眼睛直勾勾地往前看:“眼睛就這麼盯著桌子瞅,都挪不動道兒了!要不是帽兒偷偷扯了我一下衣角提醒我,估計我這不爭氣的口水當時就能表演一場‘飛流直下三千尺’!”
許是酒喝到位了,剛才還有些拘謹的帽兒叔話也多了起來,笑著揭短:“哈哈…你還說呢!你那眼睛,恨不得長在人家桌子上了,都泛著綠光!跟餓狼似的!”
“成啦,你就別瞎感慨了。最起碼,你還見過什麼叫山珍海味呢,我連味兒都沒聞過。”
李運良也開啟了話匣子,帶著幾分感慨:“我那會兒在鋪子裡當學徒,幹著最髒最累的活,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吃的都是東家剩下的殘羹冷炙,能填飽肚子就不錯了。也就是解放後,被政府安排到工廠做工,那才真正能吃飽飯,每個月還能見到現錢,感覺自己是個人了,活得有尊嚴了。”
帽兒叔醉眼朦朧地接話,帶著點憤懣:“可不是嘛!那些地主老財,都不知道盤剝了我們窮人多少血汗!京城臨近解放的前夕,周家那叫一個雞飛狗跳啊!大箱子小匣子的,搬了一天一夜,都沒把他那萬貫家財搬完!剩下好多都被他們偷偷藏了起來。估摸是想著等以後變天了,再回來取呢!”
苗桂坤搖了搖頭,表示不信:“周建那人多精明啊,藏東西這種要命的事,他能讓你看到?”
帽兒叔夾了一粒花生米進嘴,詳細解釋道:“周建肯定不可能讓我們這些下人看到啊!我也是無意中撞見的!那天,我們所有人都在前院忙著搬抬大件、裝箱子。周建小老婆養的那條外國哈巴狗不知道咋跑丟了,那小老婆急得直跳腳,非讓我趕緊去給她找回來。我滿院子亂竄,追到西跨院那個平時堆放雜物的角落時,正好就看見周建小心謹慎地抱著一個沉甸甸的小箱子鑽進了柴房。我等了一會兒,看他再出來的時候,手裡就空了!說來也是奇怪,那柴房我每天進進出出最少四五次,再熟悉不過了,都沒想到那邊居然還另有乾坤!”
聽到這裡,李運良和苗桂坤的酒意醒了幾分,頓時來了精神:“還有這事兒?那你後來沒偷偷進去瞅瞅啊?看看他們到底藏了啥好東西?”
帽兒叔連連擺手:“那會兒兵荒馬亂的,我哪有那個膽子啊!萬一被周建發現,還不扒了我的皮?再說了,沒多久解放軍就進城了,周家也跑沒影了。後來,那座大院子被政府沒收充公了。我估摸著啊,裡面藏的東西,肯定早就被政府派人仔細搜查出來取走了,哪還能留到現在。”
“這倒是,政府肯定都清查過了。”二人點了點頭,覺得有理,便沒再繼續聊這個話題。
說著無意,聽著有心。
李春明在一旁將帽兒叔的話聽得清清楚楚。
想到在新買的院子裡,無意中發現的那個紫檀木匣子,心裡不由得一動,暗道:‘萬一政府搜查的時候有遺漏,沒被發現呢?’
不過李春明也知道這事兒不好在酒桌上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追問細節,尤其是關於周家老宅的具體地址。
本想著等這位帽兒叔離開後,再私下裡悄悄問問舅舅,看看他是否知道得更具體些。
可誰承想,這哥仨後來喝得越發盡興,最後直接不省人事。
李春明忙著幫忙收拾殘局,也就把這事兒暫時給擱下了。
在問清舅舅一家只能在京城停留短短一週後,想到《我們的芳華》專欄活動已經步入尾聲,需要他親自操心盯著的緊急事務不多,李春明索性向單位請了一週的長假,好好陪陪遠道而來的親人。
他先是帶著他們去了一趟京師大,給苗向陽辦理入學手續。
路上,苗桂坤還顯得有些忐忑,擔心大學報名的流程太複雜,人生地不熟的,不知道找誰問路、找哪個辦公室。
哪成想,剛到達京師大的校門口,李春明就被一群胸前彆著校徽的學生給團團圍住。
“李編輯!真是您啊!您不會是報考我們學校了吧?”一個戴著眼鏡的男生驚喜地問道。
“哎呀,那可太好了!以後我們就能在學校裡隨時跟您請教,聽您講課了!”一個女生興奮地拍手。
“哈哈...李編輯這下就成了咱們的學弟了,大家以後可得照應著點這位‘明星學弟’!”另一個高個子男生笑著打趣。
李春明連忙抬手,示意大家安靜,解釋道:“謝謝同學們的熱情!不過,想做我的師兄,你們可能沒這個機會嘍。”
在眾人略顯失望的’啊‘聲中,李春明話鋒一轉,拍了拍身邊苗向陽的肩膀,介紹道:“不過,照應還是有機會的。這位是我表弟,苗向陽,今年剛考上咱們京師大,是你們正兒八經的新學弟。以後在學校裡,還要勞煩各位學長學姐多多照顧、指點他了。”
眾人一聽,立刻又熱情起來,七嘴八舌地保證:
“李編輯您放心!您表弟就是我表弟,在學校裡保證給您照顧得妥妥當當的!”
“對!學習上、生活上有啥困難,隨時來找我們!”
“學弟哪個系的?宿舍安排了嗎?我們帶你過去!”
在眾多熱心同學的簇擁和幫助下,李春明一行人沒走一點冤枉路,不多久就順利地為苗向陽辦理好了所有的入學手續。
就連搬行李、找宿舍、鋪床疊被這些瑣事,也在幾位力氣大又熱情的男同學的幫助下,弄得井井有條,效率極高。
接下來的幾天,李春明陪著舅舅一家,把京城裡大大小小、遠近聞名的景點,從天安門廣場、紀念堂到故宮、頤和園,再到八達嶺長城,都儘可能地逛了一遍,讓他們盡情領略了首都的風貌。
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
八月底的火車站,李春明一家將苗桂坤、趙春香和苗向紅送到了車廂門口。
看著即將啟動的列車,苗桂枝的眼圈忍不住又紅了,緊緊拉著弟弟苗桂坤和侄女苗向紅的手,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化作一遍又一遍樸實而深情的叮囑:“路上一定小心,到了就趕緊給家裡來個信兒,別讓我們惦記。”
趙春香也用力回握著大姑姐的手,聲音哽咽:“大姐,放心吧,我們到了就寫信。你在京城也要多保重身體,向陽在這邊,就勞你和春明多費心了。”
“舅媽您放心,向陽是我弟弟,照顧他是應該的。”李春明連忙保證道。
苗向紅抱著苗桂枝的胳膊,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姑姑,我會想您的…有時間我再來看您…”
“哎,好孩子…”苗桂枝撫摸著侄女的頭髮,應道。
相比起上一次分別時那種彷彿生離死別、哭得撕心裂肺的場面,這一次,雖然依舊充滿了離愁別緒,大家的眼眶都溼漉漉的,但氣氛中更多了一份踏實和盼頭。
畢竟,苗向陽留在了京城讀書,就像一根無形的線,緊緊牽繫著兩地的親人,讓這次的告別少了幾分絕望,多了幾分對下次重逢的期待。
“嗚——!”
汽笛長鳴,列車緩緩啟動。
苗向陽跟著移動的列車走了幾步,用力揮著手,直到父母的身影在車窗後變得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視野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