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1 / 1)
一行人情緒有些低落地走出火車站喧囂的站前廣場。
“姑姑,這邊有接新生的車,我就那不跟你們回去了,我坐車跟同學們一起回學校了。”
苗向陽指著不遠處掛著‘京師大迎新’條幅的大客車,說道。
“回家吃了晚飯再回學校唄~”
苗桂枝連忙拉住侄子的手,十多年沒見,這才團圓了沒幾天就要分開,她心裡是一萬個捨不得。
李運良也幫著勸:“那咱們就早點回家,早點做飯,早點吃!吃了飯,你再回去也不遲。”
“是啊,吃了飯再回學校...”
朱霖和李春華在一旁勸道。
“明天就要正式上課了,我想早點回去,熟悉熟悉校園,跟新室友們認識認識...”
苗向陽急得直撓後腦勺,他既想順從姑姑的好意,又怕來回折騰真的耽誤時間,更怕自己說錯了話惹得姑姑不開心,一時間進退兩難,只得求助地望向表哥李春明。
見苗向陽那焦急的神色,李春明笑著勸解道:“媽,知道您捨不得。可陽陽又不是回貴省,不來了。他最少要在京城待四年呢,這往後見面的機會多著嘞~”
苗向陽也趕緊順著表哥的話保證:“是啊,姑姑,我向您保證,只要一有空,我肯定就來看您!成不?”
“那…成吧。”
儘管苗桂枝一萬個捨不得,可侄子才剛來到身邊,她怕自己逼得太緊了,反而讓孩子有壓力。
只得勉強點了點頭答應下來,但還是不放心地叮囑道:“不過你要答應姑姑,在學校好好的,有空了就一定要到家裡來,想吃什麼就跟姑姑說。”
“好!我答應您!只要有時間,我一定去看您!”苗向陽見姑姑鬆口,立刻響亮地答應下來。
說著,他挨個跟家人打招呼告別:“姑姑、姑父,姐、姐夫,哥、嫂子,那我就先跟同學們坐車走了。”
就當他轉身要往大巴車方向走的時候,李春明卻一把叫住了他:“哎,去哪兒啊?”
苗向陽愣了一下,指了指大巴車:“我去坐學校的車啊。”
“坐什麼大巴車!”
李春明不由分說地拉著他往自己停腳踏車的地方走,“天氣這麼熱,那車裡又擠滿了人,一股子汗味兒汽油味兒,從這兒晃盪晃盪到你們學校,再給你整吐嘍,多難受!上車,我騎腳踏車給你送去!”
旁邊的苗桂枝一聽,連連點頭贊同:“對對對!聽你哥的!讓你哥送你去!坐腳踏車好,不遭罪!”
苗向陽本不想再麻煩表哥專門跑一趟的,可姑姑苗桂枝都那麼說了,眼神裡滿是關切和不捨,他也不好再推辭,只得乖乖地側身坐上了李春明那輛二八大槓的後座。
“春明,路上騎慢點,看著點車,別騎太快了,安全第一。”苗桂枝不放心地追著囑咐兒子,目光始終黏在兩個孩子身上。
囑咐完李春明,她又上前一步,握住苗向陽的手,輕輕地拍了拍,叮囑道:“跟同學好好相處,遇到什麼困難,或者缺了少了的,一定記得跟姑姑說,可別不好意思,聽見沒?”
“嗯,您的話我都記住了,您放心吧。”苗向陽用力點頭,轉過頭跟眾人道別:“姑父,大姐、嫂子,那我走了,再見~”
“哎,再見,在學校好好的,常回來啊!”
一家人站在路邊,紛紛揮手道別。
李春明腳下發力,載著苗向陽,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沿著崇文門大街一路向北,朝著京師大的方向騎去。
李春明一邊穩穩地騎著車,一邊充當起臨時導遊,給表弟介紹著沿途的景緻。
“這邊就是東單,算是咱們京城眼下最繁華的地界之一了。那邊,瞧見沒?那個大樓,京城百貨大樓,國內商品最齊全的地方,你想買的基本都能在這兒找到。要是在這兒還找不到你想要的,那估計就只能去友誼商店看看了,不過那地兒需要外匯券…”
“喏,那邊,看見那個協和醫院,全國頂尖的醫院,你嫂子她媽媽,就在這裡面工作…”
“咱們前面的這條路叫東十四條,順著這條路一直往前走,到了前面叫倉夾路的路口左拐,第一個四岔路口的西南方向,那就是我工作的單位,。你要是有啥急事找我,就直接去那兒…”
一路上,李春明將沿途重要的地點、單位以及一些京城生活的常識,都細細地說給苗向陽聽,幫他儘快熟悉這個即將長期生活的城市。
到了京師大校門口,李春明沒有急著離開,對著苗向陽仔細叮囑了幾句:“在學校裡要是遇到什麼學習上或者生活上的困難,自己解決不了的,除了找輔導員,也可以去文學系找孔誠,提我的名字,他會幫忙的。要是在校外遇到什麼麻煩事了,別自己硬扛,記得第一時間跟我說。你哥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編輯,但是,關係還是有一點的。記住了,咱們是親人,打斷骨頭連著筋,有什麼需要的儘管開口,千萬別不好意思。”
從小,苗向陽看到身邊的小夥伴們被哥哥護著、帶著玩,受了委屈有哥哥出頭,他就特羨慕。
可他只有一個比他大了一歲多的姐姐苗向紅,雖然姐姐也疼他,但感覺總是不一樣的。
每當被大院裡的大孩子欺負了,他只能自己攥著小拳頭,要麼硬扛,要麼跑回家躲起來,心裡總盼著要是自己也有個高大可靠的哥哥就好了。
現在,被表哥李春明這樣事無鉅細地關心,感受著他話語裡那份不容置疑的維護和堅實的依靠,苗向陽鼻頭有些發酸,這才真切地體會到,有哥哥原來是這麼一種塌實、安心的感覺。
彷彿以後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裡,無論遇到什麼風雨,身後都有了一堵可以倚靠的牆。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哥,你的話我都記下了。”
“成,該交代的都交代了,你進去吧。”李春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哎,哥你路上也慢點騎!”
苗向陽答應著,轉身進了校門。
走出幾步,他又忍不住回頭,看見表哥還推著腳踏車停在原地,正靜靜地望著他。
苗向陽咧嘴嘿嘿一笑,衝著他揮了揮手。
李春明也抬手回應了一下,示意他趕快進去。
直到苗向陽的身影消失在校園的林蔭深處,李春明這才調轉車頭。
順著新街口北大街一直向南,車頭一拐,便進了新街口東街。
要說這片兒地界,放在前朝,那可都是頂級的達官貴人、皇親國戚扎堆居住的地方,隨便指個門牌號,背後可能都有一段顯赫的過往。
柳蔭街27號,原先是愉郡王府。
定阜街3號,是規模宏大的慶親王府。
背陰衚衕37號,曾住著醇親王奕譞的第六子載洵。
更有名的恭王府(和珅宅邸)以及醇親王府(宋慶齡故居),也都坐落在這附近,可謂步步是古蹟,處處有故事。
李春明今天特意繞到這裡,當然不是為了懷古憑弔,他的目標很明確,就是為了那晚帽兒叔在酒桌上無意中透露的,關於周家可能藏有東西的隱秘而來。
在陪著舅舅一家遊覽京城的這些天裡,李春明打聽清楚了那晚帽兒叔口中的‘周強’究竟是何許人也。
這周強並非等閒之輩,他背後靠著的是當時權勢熏天的大買辦沈吉甫。
沈吉甫,乃是滙豐銀行京城分行的買辦。
要知道,在那個時候,滙豐銀行堪稱中國財政的‘幕後統治者’,長期掌控著中國的關稅、鹽稅存放權,能量巨大。
作為滙豐在京城的買辦,沈吉甫的地位舉足輕重,有著‘銀行買辦標杆’的稱呼。
周強正是抱住了沈吉甫這條粗腿,透過做軍火貿易這等暴利的生意,迅速積累了驚人的鉅額財富。
民國時期,京城的富商居住分佈很有特點,並非擠在一處。
新興的金融資本家們,多聚居在西交民巷一帶,靠近銀行區。
根基深厚的傳統商業資本,盤踞在前門大柵欄等商業繁華區。
由官場轉向商場的官僚實業資本,偏愛西城區的幽靜與格調。
而與外國資本聯絡緊密的買辦們,則更多活躍在東城的使館區和新興商業區附近。
總的來說,可以用‘東富西貴、南貧北賤’這八個字來概括那時的京城居住地圖。
但周強的情況有些特殊。
與那些通常活躍在東城的買辦們不同,他或許是為了附庸風雅,或許是真喜歡那份積澱下來的貴氣,偏偏偏愛西城的幽靜與歷史底蘊。
因此,他的宅子並沒有設在西交民巷或者東城,而是選在了什剎海附近的松樹街。
他當時輾轉從其他家道中落、急於變現的商人手中,買下了一座前身是某位貝勒的府邸,經過精心修繕後,用作自家居住。
聽到這裡時,李春明心裡就涼了半截,暗想:‘完了,周強是這樣的人物,他家的宅子目標肯定小不了。就算是當年藏的東西沒被搜查出來,解放後這麼重要的房產,估計也早就被政府沒收,用作某個機關單位辦公了。’
不過,李春明還是不死心。
今天過來,就是想實地看看這座昔日的‘周府’如今到底是個什麼狀況。
李春明騎著腳踏車,在松樹街上緩緩前行,最終在一座看起來頗為宏闊,但門頭早已斑駁失色、朱漆剝落嚴重的舊式府邸門前停了下來。
門前那對原本該威風凜凜的石獅子,如今也顯得破敗,其中一個的腦袋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砸掉了一角,更添了幾分滄桑。
他正想進去看看,一位手裡搖著蒲扇、警惕性很高的大媽便湊了過來,上下打量著他:“同志,你找誰啊?在這兒看半天了。”
李春明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工作證遞過去,解釋道:“大媽您好,我是《中國青年報》的編輯,姓李。我們報社想做一個關於京城老宅子的故事,記錄一下這些老建築的歷史。我看這座院子挺有特色的,就想了解一下情況。”
一聽是報社的編輯,還是來寫老宅子故事的,大媽的臉色這才緩和下來。
而旁邊在樹蔭下乘涼、下棋的幾位大爺大媽也被吸引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跟李春明聊開了。
“呦,記者同志啊!這可是老宅子了,聽說以前是個貝勒爺住的!”
“什麼貝勒爺,後來不是賣給一個姓周的大資本家了嘛!”
“對對對,周家!可有錢了!不過沒住幾年就解放了…”
“這院子後來就被政府給收了…”
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敘述,李春明漸漸理清了脈絡。
這座院子在被政府沒收充公後,因為格局不太適合當時多數機關的辦公需求,加上位置等原因,一度閒置。
被改造成了單位的職工宿舍,這一住就是二十多年,如今裡面密密麻麻住了不下三十多戶人家,成了個典型的大雜院。
聽到這裡,李春明那顆原本已經涼了半截的心,又有些不安分地跳動起來。
如果說這座宏闊的大院一直被某個重要機關單位佔用著辦公,那真是想都不要想。
可它現在的用途是職工宿舍,這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這並不意味著李春明現在就能找到郵電局,直接提出購買。
這屬於單位的固定資產,在現行的政策和體制下,根本不可能對外出售給個人。
即便是未來政策出現鬆動,允許部分公有房產流轉,面對院內那三十多戶住了幾十年、關係盤根錯節的住戶,光是搬遷和安置所需要的費用、精力以及需要協調的複雜關係,就是個想想都讓人頭皮發麻的天文數字和巨大難題,絕對夠他喝上好幾壺的,絕非易事。
他準備等。
到了八十年代中後期,隨著城市發展和職工住房需求激增,許多有條件的單位都會盛行自己集資或申請撥款,興建新的集體宿舍樓或者單元房,以改善職工的居住條件。
像松樹街這種位置尚可、但居住密度過高、設施陳舊的老院子,就很可能會被單位考慮騰退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