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藝術來源於生活,生活卻比藝術更彪悍(1 / 1)

加入書籤

“謝謝諸位告訴我這麼多,我能進去看看嘛?”

大媽爽朗一笑,蒲扇揮得更起勁了:“瞧您這客氣的!進唄,有啥不能的!咱們這兒都是老住戶,街里街坊的,又不是啥軍事禁地、國家機密。您儘管瞧,隨便看!正好我今兒下午也沒啥事,閒著也是閒著,就給您當迴向導,帶您轉轉!別看這院子從外頭瞧著就是個大門臉,裡頭啊,彎彎繞繞多著呢,跟迷宮似的,頭一回來保不齊就得轉向!”

李春明道了聲謝,跟著熱情的大媽邁過了那道飽經風霜的高高門坎。

進了月亮門,李春明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

如果說他之前住的爛縵胡同那個大雜院算是‘亂中有序’,鄰里之間還保留著基本的公共空間和行走通道,那麼此刻映入他眼簾的這座昔日的貝勒府,簡直是把空間利用發揮到了某種令人瞠目結舌的極致!

他從未見過如此擁擠卻又‘生機勃勃’的居住形態。

本應該寬闊軒敞的庭院、優雅連線的抄手遊廊,但凡能下腳、能搭蓋的地方,幾乎都被各式各樣、奇形怪狀、高低錯落的簡易建築塞得滿滿當當。

幾塊木板一拼,油氈布一蓋,就是個遮風擋雨的棚子。

幾摞舊磚頭一壘,上面架個廢舊鐵皮或者石棉瓦,就是個生火做飯的廚房。

更絕的是,縱向空間也絕不肯浪費!

很多低矮的棚子上面,居然還能依靠幾根歪斜的木棍或鐵管作為支撐,再搭出個顫巍巍的‘小二層’。

甚至在一些看起來相對‘堅固’的舊房頂上,還能見縫插針地、如同鳥窩般蓋起小小的閣樓,真正是‘棚上有棚,房上有房’,層層疊疊,挑戰著人們對建築穩定性的認知極限。

整個院子密密麻麻、亂七八糟,各種材料、顏色混雜在一起,卻詭異地透著一股自成一體的協調性。

院子中間,僅僅勉強擠出一條狹窄、曲折、如同羊腸小道般的縫隙,供人通行,彎彎曲曲地通向深處。

大媽一邊在前面帶路,一邊絮絮叨叨地介紹著哪家是哪年搬來的,哪家因為搭棚子跟鄰居鬧紅了臉...

李春明跟在後面,避讓著懸掛的衣物和偶爾跑過的孩子,觀察著這座早已看不出昔日模樣的院落。

進了後院,眼前的景象更是讓李春明開了眼界,真正見識到了什麼叫‘螺螄殼裡做道場’。

在後院靠東南牆角的一個逼仄角落裡,一棵有些年頭的老棗樹,竟然以一種極其突兀又無比和諧的方式,從一座低矮房子的屋頂中央‘長’了出來!

對,您沒看錯,也不是描述錯誤。

那情景,活脫脫就是電影《沒事偷著樂》裡,張大民家那間著名的‘樹屋’在現實中的翻版,充滿了荒誕、辛酸卻又無比真實的生活氣息。

只見住戶巧妙地圍著那棵棗樹的樹幹,搭蓋起了一間約莫只有四五平米見方,形狀極不規整的小房子。

瞧著那樹幹穿過屋頂的位置,估摸著,這樹幹的落腳點,十有八九正好就在屋內的床鋪位置上。

他腦海裡瞬間閃過‘雲芳扶樹’的經典戲碼,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隨即又感到一陣心酸。

果真是,藝術來源於生活,而且生活往往比藝術更彪悍。

帶路的大媽見李春明盯著那顆‘樹屋’瞅,用蒲扇指了指,見怪不怪地笑道:“那家是老劉頭的手筆!前年他家四小子結婚,實在沒地方住了,可又捨不得砍了這棵每年都結不少甜棗的樹,嘿,你猜怎麼著?老頭乾脆就圍著這棵樹,蓋了這麼一間!還別說,夏天住裡頭倒是挺涼快,就是下雨的時候有點麻煩,雨水順著樹幹往下流,屋裡得用盆接著點…”

隨口聊了幾句那奇特的‘樹屋’,大媽腳下不停,熟門熟路地帶著李春明穿過狹窄的通道,來到了後罩房的位置。

她指著一扇被蜂窩煤、破舊傢俱和各種雜物堆得嚴嚴實實、幾乎看不出原樣的月亮門,說道:“記者同志,您別看現在擠成這樣,這套院子原本可大著呢!氣派得很!您瞧見這道月亮門沒?這門通著的西邊,以前也屬於這套院子,是個獨立的西跨院,有假山有花園的。早些年啊,大家還從這邊走動,後來家家戶戶都往外搭棚子蓋小屋,見縫就插針,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難走。西邊那邊的住戶圖方便,索性就在他們那邊的臨街牆上另開了一個門,自成一體了,跟我們這邊就基本不走動了。東邊那邊也一樣,有個東跨院,也是這麼分開的,各過各的了。”

“大媽,那這東、西跨院裡住的住戶,跟咱們這邊一樣,也都是郵電局的職工嗎?”

李春明趕緊追問,這是他非常關心的問題。

他心裡打的主意是,等過幾年,郵電局給職工們統一蓋了新的集體宿舍樓,這邊的老住戶都搬走了,院子空置出來,他或許有機會能整體買下來。

郵電局算是比較富裕的國營單位,蓋樓房改善職工居住條件應該不會等太久。

即便周家寶藏子虛烏有,但是能在什剎海邊上,買下一座貝勒規制的完整四合院,那本身也是一筆極好的投資,穩賺不賠。

可現在東、西跨院都分出去了,如果那邊住的也是郵電局的職工,那還好說,到時候可以一併解決。

要是個窮單位,沒錢蓋新房,估計等他孫子都有了,那邊也未必能騰退出來,那他拿下整個府邸的打算可就基本落空了。

大媽聽他這麼問,擺了擺手笑道:“嗨!我們郵電局哪有這麼多職工住這兒啊!攏共就這中路的幾進院子分給我們局了。這西跨院住的,是旁邊副食公司的職工。東跨院那邊嘛,是十三中老師的宿舍。”

李春明感謝道:“哦,原來是這樣,麻煩您了。”

“不麻煩、不麻煩,反正我也是閒著,全當遛彎了,有人陪著說說話還挺好。”大媽樂呵呵地說。

雖然院子被郵電局、副食公司和十三中三個單位分割居住了,顯得有些支離破碎。

但好在單位都不差,自己所要做的,便是耐心等待。

告別了那位健談又熱心的衚衕大媽,李春明騎上腳踏車,回了家。

“回來啦,怎麼去這麼久?”

正斜躺在客廳沙發上看書的朱霖,聽到院子裡的動靜,見是李春明回來了,便放下書起身,給他倒了杯晾好的涼白開。

“回來路上順便辦了點兒別的事,耽擱了。”

李春明接過杯子,一口氣喝了大半:“咱爸媽呢?回去了?”

“嗯,看你一直沒回來,我們就先吃了。爸媽坐了一會兒,就先回去了。”說著,朱霖轉身就要往廚房走,“你先洗把臉涼快涼快,我去把飯菜給你熱熱。”

“不用,你歇著吧,我自己去弄就行。”李春明連忙攔住她,自己轉身進了廚房。

雖已入秋,但‘秋老虎’的餘威尚在,動一動依然容易悶出一身汗。

李春明哪裡捨得讓懷有身孕的朱霖在灶臺前煙熏火燎地忙活。

開啟冰箱,裡面整齊地放著給他留的飯菜。

一小碟酸辣土豆絲,還有一碗肉末炒豆角。

看到那翠綠中夾雜著醬色肉末的豆角,李春明的嘴角不自覺地抽搐了一下。

豆角這玩意,今年夏天他真是吃得夠夠的了,幾乎到了‘談豆角色變’的地步。

這事兒還得從春天說起。

當時苗桂枝過來幫他們收拾小院,看到靠西牆廁所邊上有一大片空地就這麼光禿禿地閒著,覺得既浪費土地又不美觀,實在可惜。

老太太一時興起,就買了些豆角種子,沿著牆根南北走向種了兩大溝。

看著種子不多,地方也不算太大,誰承想,這豆角簡直像是被施了魔法或者會無限繁殖一樣,從夏天開始就一茬接一茬、源源不斷地長,那產量高得驚人,根本吃不完!

自家消耗不掉,苗桂枝和朱霖婆媳倆就沒少給街坊鄰居送,幾乎成了衚衕裡的‘豆角慈善家’。

可即便如此‘慷慨’分享,家裡的餐桌上幾乎每天三頓飯,頓頓都少不了它的身影。

清炒、涼拌、燉煮、乾煸…

各種做法輪番上陣,花樣翻新,吃得李春明那是叫苦不迭,感覺自己放屁都帶著豆角味。

說來豆角這玩意也奇了怪了,涼拌沒事,炒熟了燉爛了也沒事,就是不能半生不熟。

某位人設是‘大廚’的男星,在節目里弄了一盤乾煸豆角,宋大媽提醒他好像沒炒熟,他自信滿滿地來一句:‘嫩點,更爽口。’

好嘛,結果不光把自己弄得上吐下瀉進了醫院,宋大媽也被成功‘放倒’…

好在,老孃不知道南方還有一種叫做蛇瓜的蔬菜,那玩意兒長得比豆角還誇張,細長彎曲能垂到地上,產量也可能更恐怖。

否則,李春明簡直不敢想象自家的餐桌會變成什麼樣子…

這個念頭在他腦海裡一閃而過,帶著點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他認命地嘆了口氣。

朱霖坐到李春明身邊:“春明,跟你說件事…”

“嗯?”

李春明將嘴裡最後一口飯菜嚥下,放下筷子,疑惑地轉頭看向她:“怎麼了?聽著語氣不太對勁。”

朱霖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我…我一想到明天要開始上課,我心裡有點緊張。”

當初,李春明給朱霖建議,與其在家自學,不妨去中戲或者北電這樣的專業院校旁聽課程,系統地學習一下理論和技巧,總好過她自己在家獨自摸索。

朱霖仔細一琢磨,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跟著專業的老師系統學習,思路和方法肯定都比她自己琢磨要強得多,對未來的表演生涯肯定大有裨益。

只是,這年頭,個人想去高校旁聽,除非是偷偷摸摸、冒著被趕出去的風險去蹭課,想要光明正大地走進教室,幾乎是不可能的。

走正規途徑申請,更是困難重重。

理論上,如果想成為正式的旁聽生,需要經歷一套非常複雜的流程,而且通常不對個人開放。

最關鍵的一環,是單位介紹信。

必須有所在單位出具正式的、蓋有公章的介紹信,證明你的身份和求學緣由,個人突發奇想跑去學校申請,是根本不會被受理的。

除此之外,還需要自己想辦法聯絡到某個系的辦公室或教研室,得到他們的書面同意。

這需要系裡認為你的到來有合理的理由且對他們的教學秩序沒有干擾。

系裡同意後,還需要將材料報送到學校的教務部門或校辦進行最終的審批。

整個過程行政流程冗長,關卡眾多。

總結下來就是:沒有單位背景和正當理由,個人想走正式渠道成為旁聽生基本行不通。

打聽清楚這些門道後,朱霖便向廠領導提出了想去專業院校學習的想法。

恰好,受前段時間那些針對朱霖演技的負面影評影響,八一廠的領導本就有意讓單位裡的老演員或者指導老師給她開開小灶,指導指導,提升一下專業素養。

現在見朱霖自己如此有上進心,主動要求去最高學府深造,廠領導簡直是喜出望外,便順水推舟,推薦她去了北影的表演進修班,這可比單純的旁聽要正規和深入得多。

聽完朱霖的擔憂,李春明走到她身邊,輕輕攬住她的肩膀,語氣輕鬆地安慰道:“我當是什麼事呢,原來是我美麗、善良、大方的媳婦有‘開學焦慮’了呀!緊張是正常的,說明你重視這次學習機會。但你想想,跟你一起上課的,很多可能都是各文藝團體派去的同行,有什麼好怕的?你的實踐經驗,尤其是在《芳華》裡的表現,可不比他們任何人少,缺的只是系統理論。大膽去學,什麼都別擔心。”

“去你的,又打趣我~”

朱霖被他那句‘美麗、善良、大方’逗得噗嗤一笑,輕輕捶了他一下,剛才那點緊張情緒瞬間消散了大半。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