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儀式感(1 / 1)
翌日清晨,天空還是一片鴉青色,只有東邊天際透出一絲若有若無的魚肚白。
李春明藉著這微弱的光亮,摸著黑,躡手躡腳地套上衣裳。
他像執行一項秘密任務般,輕輕地拉開臥室的房門,木門發出極輕微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屋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床上朱霖的呼吸依舊平穩綿長。
還好,沒醒。
李春明心下稍安,踮著腳尖往外走。
可在帶攏堂屋大門時,門軸或許是因為晨露浸潤,或許是心裡那根弦繃得太緊,竟不配合地‘咔噠’響了一聲。
“春明?”
裡屋立刻傳來朱霖帶著睡意的聲音。
李春明動作一僵,隨即儘量用平常甚至帶著點睡意的語氣應道:“沒事。我去上個廁所,你繼續睡吧。”
“哦~”
朱霖慵懶的應了一聲,只聽窸窸窣窣一陣,是她翻身的動靜,隨後房間裡重歸寂靜。
李春明站在門外,直到聽見裡屋那熟悉的、平穩而規律的呼吸聲再次傳來,確認她又沉入夢鄉,他這才真正鬆了口氣。
他小心翼翼地提起靠在牆邊的二八大槓腳踏車,雙手用力,將沉甸甸的車身懸空提起,一步步挪向院門。
門坎成了最後一道障礙,他深吸一口氣,腰腹用力,穩穩地將腳踏車抬了過去,車輪輕輕落在了門外的青石板上。
“安全落地。”
李春明在心裡默唸,這才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了一口氣,彷彿完成了一場艱難的潛入。
回身輕輕合上院門,‘咔’一聲鎖好。
車輪碾過衚衕裡凹凸不平的石板路,發出‘叮鈴哐當’的連貫聲響,在巷道里傳得老遠。
這動靜驚擾了不知蜷縮在哪個柴堆或者門洞裡睡覺的野狗,引來了幾聲帶著不滿和警惕的犬吠,此起彼伏,打破了衚衕的寧靜。
出了衚衕,徑直往北騎,到了朝陽門再轉向東邊。
這個時間點,街上幾乎空無一人,只有零星幾輛運送蔬菜或煤球的三輪車,以及和他一樣趕早的同行者。
清涼的晨風撲面而來,帶著城市即將甦醒前的獨特氣息,吹散了他最後一點殘存的睡意。
他用力蹬著腳踏板,身影在空曠的街道上快速掠過。
騎了約莫二十分鐘,天色漸明,水碓子早市的輪廓出現在前方。
遠遠望去,已是人影憧憧,人聲、吆喝聲、腳踏車鈴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蓬勃的生氣,與身後尚在沉睡的城市形成了鮮明對比。
大柵欄那邊雖然偶爾也有附近農民賣菜,但規模小,種類也單調,遠不如這裡熱鬧鮮活。
駛近市場,喧囂聲浪撲面而來。
道路兩旁擠滿了攤位,地上鋪著麻袋,或是擺著各式竹筐、籮筐。
裡面堆滿了還帶著露水的新鮮蔬菜。
頂花帶刺的黃瓜、紅彤彤的西紅柿、翠綠的菠菜、飽滿的土豆蘿蔔…
還有咯咯叫的活雞活鴨被捆著腳爪扔在地上,一筐筐泛著青光的雞蛋鴨蛋,以及這個季節剛下來的瓜果,散發著淡淡的果香。
市場裡穿梭著不少和李春明一樣,起大早從城裡各個角落趕來的市民。
大家互相看看對方車把上掛著的網兜、菜籃子,有時眼神對上,便會心照不宣地相視一笑,算是打了個招呼,然後便各自埋首於這琳琅滿目的‘寶藏’中,仔細搜尋自家需要的目標。
李春明推著腳踏車,慢慢融入這喧鬧的洪流。
他來這邊,一來是因為這裡的菜比國營菜場更新鮮,很多時候是近郊農民天不亮剛從地裡摘來,偶爾運氣好,還能碰到一些國營菜場見不到的稀罕物,比如新鮮的香椿芽、野生的蘑菇之類的。
二來,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在這裡買東西,不佔用家裡的副食本定量。
本來,在得知朱霖被單位推薦去北影的表演進修班,李春明就想著做幾道像樣的菜,給她慶賀慶賀。
奈何計劃趕不上變化。
舅舅一家多年未見,風塵僕僕地從貴省來了京城。
親情難卻,招待親人自然要竭盡全力,家裡那小半個月精心預留的定量,在歡聲笑語和推杯換盞中迅速消耗殆盡。
今天他特意起個大遠趕過來,就是想著多買點好菜,不光是改善伙食,更是想精心做幾道她愛吃的,算是為她能再次踏進校園,繼續學業,慶賀一下,彌補那份被意外打亂的儀式感。
李春明在一個賣活雞的老農攤前停下,蹲下身,目光在一群咯咯叫的雞裡逡巡,最後挑中了一隻毛色鮮亮、雞冠挺拔的大公雞。
又在一個面容樸實的大嫂的菜攤上,仔細挑選了幾顆皮薄籽沙的西紅柿和一把碧綠脆嫩的小油菜。
看到有賣活魚的,便擠過去挑了一條活蹦亂跳的鯽魚,買了一兜的活蝦。
最後,他在肉攤前駐足,挑了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這才心滿意足地踏上了歸途。
朝陽終於完全躍出了地平線,金紅色的光芒灑在李春明那輛滿載而歸的腳踏車上。
車把上掛著的網兜和草繩串著的食材,隨著車輪滾動輕輕晃悠。
他騎得比來時更快,歸心似箭。
剛一拐進衚衕口,李春明遠遠就看到兩道身影蹲坐在自家院門前的石階上。
李春明腳下緊忙緊蹬了幾圈。
車子剛到跟前剎住,李春明就利索地跳下來,一邊從口袋裡掏出香菸遞了過去,臉上帶著歉意和感激的笑容:“強子、振華,等急了吧?這大早上的,辛苦你們了。”
“哥,我跟振華也才到沒多久,剛抽完一根菸。”張強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咧嘴笑道。
他身旁的陳振華也站了起來,喊了聲“春明哥”。
陳振華,是張強新認識沒多久的朋友,據說跟著豐澤園掌勺的大師傅正經學了三年手藝。
今天請他來,可是關鍵。
否則,指望李春明這個連酸辣白菜都做不利索、廚房戰鬥力約等於零的人來折騰這些好不容易買來的雞鴨魚肉,那真是暴殄天物,白瞎了這些好食材。
見李春明還要客套,張強趕緊催促道:“哥,都不是外人,咱就別在門口客套了。要不然,一會兒嫂子該睡醒了,這驚喜可就打折扣了。”
陳振華也笑著點頭附和:“強子說的對,春明哥,咱先把正事兒忙完。”
“對對,先進屋,先進屋。”李春明一邊連連稱是,一邊趕緊掏出鑰匙,小心翼翼地開啟了門鎖,生怕那‘咔噠’聲再次驚擾了屋裡的人。
哥仨像潛入敵營的偵察兵一樣,小聲謹慎地溜進了家門,還默契地回身輕輕帶上門。
清晨的院子裡靜悄悄的,臥室的窗戶還緊閉著。
時間緊張,三人沒有過多的言語便迅速分好了工。
陳振華自然是主廚,他利索地挽起袖子,抓起那隻精神抖擻的大公雞,準備處理。
張強主動包攬了殺魚和收拾蝦的活兒。
李春明則自覺地把裝著蔬菜的網兜拿到水龍頭下面,準備摘菜洗菜。
看著陳振華手裡寒光閃閃的菜刀和那隻待宰的公雞,李春明心裡過意不去,湊過去小聲道:“振華,咱倆緩緩吧,你是來幫忙的,哪能讓你幹這最髒最累的活…”
說著,李春明就要去接陳振華手裡的刀。
陳振華卻靈活地一縮手,擺了擺手,笑道:“春明哥,可別!您那手是用來寫文章的,是創作精神食糧的,萬一因為這殺雞宰魚的糙活兒不小心弄傷了,暫時寫不了文章,那全國的讀者知道了,還不得把我祖宗十八代都給問候個遍啊?那我罪過可就大了!”
頓了頓,陳振華補充道:“再說了,我在後廚學手藝前,殺雞殺魚、刮鱗掏肚那就是我的基本功,天天干,這活兒啊,我幹著比您順溜多了,您就放心摘您的菜吧!”
張強也打趣道:“你殺個雞,雞頭都砍掉了,雞還能滿院子撲騰。術業有專攻,你啊,還是安心摘菜吧。”
李春明殺雞,那真是雞飛狗跳的場面。
喉管都割破了,雞還能帶著滿脖子的血在院子裡垂死掙扎,撲騰得到處都是,最後弄得一片狼藉,收拾起來更麻煩。
再看陳振華,只見他左手牢牢握住雞翅膀和雞冠,將雞頭向後掰,右手持刀在雞脖子上一抹,動作快如閃電,精準利落。雞血順暢地流入事先準備好的碗中,那隻雞隻是輕輕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彈。
放血、燙毛、開膛破肚…
一系列動作如行雲流水,嫻熟得彷彿一場無聲的表演。
不過片刻功夫,剛才還神氣活現的大公雞,已經變成了一隻光溜溜、白淨淨的待烹食材。
在張強和李春明的配合下,沒多久,濃郁的香氣便開始在小小的廚房裡瀰漫、交織,勾得人食指大動。
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餚陸續出鍋,陳振華用圍裙擦了擦手,對李春明說道:“春明哥,事情都忙完了,我和強子就先走了。”
李春明連忙拉住陳振華的胳膊:“別啊,振華,強子,忙活了一大早上,哪能空著肚子走?在家一起吃點再走啊!”
陳振華笑著婉拒:“不了,不了,春明哥。我們等會兒在外面早點鋪簡單對付一口就成。今天這頓飯,是您特意為嫂子準備的,我們就不打擾你們了。”
“這…”
哥倆來忙活了一早上,連口飯都沒吃,李春明覺得這樣讓人走了,實在太過於意不去。
正開口再勸,張強接過話頭:“哥,你就別跟我們客氣了。你要是真覺得過意不去,哪天有時間,咱哥仨單獨約著,好好喝兩盅,那才痛快!”
話說到這個份上,李春明知道再挽留就顯得矯情了,點點頭:“成!那哥就不跟你們虛客氣了。振華,今天真是多虧了你,太感謝了!”
“春明哥您太客氣了,舉手之勞。”
“強子、振華,等一下!”
陳振華擺擺手,和張強一起轉身,準備離開,卻被李春明叫住了。
他示意他們稍候,自己轉身輕手輕腳地進了裡屋,拿了兩條大前門出來。
塞給了張強和陳振華一人一條:“拿著,振華,一點心意,千萬別推辭。”
陳振華連忙推拒:“春明哥,這太貴重了,我就是幫個小忙,真不能收…”
李春明卻態度堅決,按住陳振華的手:“必須拿著!你這一大早的辛苦,還有這手藝,值這個!你不拿著,哥這心裡過意不去,晚上都睡不著覺。”
張強幫腔道:“我哥不缺這個,給了,咱就接著。”
陳振華看著李春明,又看了看張強,知道再推辭下去反而不好,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將煙收下:“那…謝謝春明哥了。”
“這就對了!”李春明臉上露出了釋然的笑容,“路上慢點,改天喝酒!”
送走了張強和陳振華,李春明把門關好,轉身進了臥室:“媳婦,起床了。”
朱霖抬起手腕一看,都七點一刻了,一骨碌坐起身:“都怎麼晚了,你怎麼沒叫我啊~”
“這不是想著讓你多睡會嘛~”
“那你快去洗漱,我去做早飯。”
“早飯不用忙活了,已經做好了。”李春明趕緊說道,語氣帶著點小小的得意。
朱霖驚訝的看向他:“做好了?”
李春明看著她睡眼惺忪又困惑的可愛模樣,心裡軟成一片,卻故意賣關子,故作神秘地朝客廳方向抬了抬下巴:“你去客廳看看就知道了。”
朱霖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一邊繫著衣服釦子,一邊帶著滿腹疑問走向客廳。
當她目光落在客廳的餐桌時,腳步瞬間頓住了,眼睛不由自主地睜大。
只見原本空蕩的桌面上,此刻竟擺得滿滿當當。
濃油赤醬的紅燒鯽魚、金黃誘人的家常燉雞、油亮鮮香的紅燒大蝦、炒得翠綠的小油菜、糖拌西紅柿紅白相間如雪裡梅花,還有那碗散發著濃郁肉香的紅燒肉…
“這…這都是你做的?”
朱霖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甚至下意識抬手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還沒睡醒,眼前出現了幻覺。
“我哪有這手藝,是強子請了他在豐澤園學廚的朋友過來幫的忙。我嘛,就打打下手,摘摘菜。”
朱霖這才從震驚中稍稍回過神,但新的疑問又湧上心頭:“可是…這大清早的,怎麼弄這麼多吃的啊?”
這陣仗,不像早餐,倒像是年夜飯。
“給你慶祝啊。今天不是你正式去進修班報到的日子嗎?重返校園,這麼大的喜事,當然得好好慶祝一下。”
“我就上個學,你還弄這麼隆重。”
李春明拉起她的手:“生活嘛,總得有點儀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