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入學第一天(1 / 1)
伴著緊張忐忑的心情踏入校園後,朱霖發現自己的心反而奇異地平靜了下來。那道樸素的校門彷彿是一個結界,將外界的紛擾與日常的瑣碎隔絕開來。
走進校園,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種與社會和單位截然不同的氛圍。
這裡似乎連空氣都自由了許多,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藝術和理想的鬆弛感。
隨處可見捧著書本唸唸有詞的學生,他們或蹙眉沉思,或表情生動,顯然沉浸在某個角色裡。
或是三三兩兩聚在樹下、牆角,激烈而又投入地爭論著某個表演片段的處理方式,手勢翻飛,情緒飽滿。
牆壁上貼著各式各樣的海報,有話劇的演出預告,有內部電影觀摩的通知,旁邊緊貼著一場關於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體系的講座資訊,層層疊疊,有些邊角已經卷起,卻共同構成了一種撲面而來的、勃勃的生機與活力。
一路打聽著,朱霖來到了表演進修班所在的教室。
裡面已經坐了不少人,男男女女,約莫二三十個,年齡看上去參差不齊。
有的似乎比她還要年長几歲,眉宇間帶著些許社會歷練後的沉穩與審慎。
有的則面容稚嫩,眼神清徹,裡面滿是未經世事的憧憬與好奇。
不同的口音在教室裡低聲交匯,形成一種嗡嗡的、充滿期待的背景音。
朱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將挎包放好,悄悄打量著這些未來的同學們。
一個坐在前排的姑娘,皮膚白皙,鼻樑高挺,側影線條優美,正低頭認真地看著手裡的書,書頁邊緣密密麻麻寫滿了娟秀的筆記。
斜後方一個身材高挑、脖頸修長的女生,氣質有些清冷,則一直微微揚著下巴,目光平靜地掃視著周圍,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審視和些許不易接近的味道。
還有一個看起來格外活潑的圓臉姑娘,已經和身邊的人聊開了,笑聲清脆爽朗,彷彿自帶光芒,迅速成為了一個小圈子的中心。
正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一個溫和帶著點試探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同學,請問這裡有人坐嗎?”
朱霖抬頭,看到一個面容秀氣、梳著兩條麻花辮的女生站在旁邊,指著她身邊的空位。
“沒有,請坐。”
朱霖往裡挪了挪,給對方讓出更多空間。
那女生坐下,側過頭看清朱霖的長相時,眼睛一下子睜大了,臉上瞬間浮現出驚喜和難以置信的表情:“你…你是朱霖?演《芳華》裡‘喬珊珊’的那位?!”
朱霖沒想到在這裡會被認出來,微微一愣,隨即坦然地點點頭,伸出手,微笑道:“你好,是我。以後我們就是同學了,希望我們能互相幫助,共同進步。”
“你好,你好!我叫周曉雯,是話劇團的演員。”周曉雯激動地握住朱霖的手,力道不小,語氣充滿了遇見‘名人’的興奮,“天哪,我太喜歡‘喬珊珊’了!沒想到能跟你成為同學!你演得真好!”
朱霖被她直白的熱情感染,也放鬆了下來:“謝謝,你太客氣了。話劇團我知道,出了不少好演員。”
“哪裡哪裡,我們就是基層鍛鍊,跟你們不能比。”
周曉雯的健談,像一縷溫暖的陽光,漸漸驅散了朱霖身處新環境的陌生與拘謹。
兩人趁著報到還沒正式開始,簡單聊了幾句。
朱霖得知周曉雯已經在話劇團演了幾年配角,基本功紮實,這次是團裡重點培養,特意送來深造的,指望她學成回去能挑大樑。
周曉雯也知道了朱霖是單位推薦來進修,言語間滿是羨慕和敬佩:“單位推薦可真難得,朱霖姐你肯定特別優秀!”
聊完這些正事,周曉雯的好奇心顯然不止於此。
她湊近了一些,帶著點小姑娘特有的八卦神情問道:“朱霖姐,《芳華》的原著作者,是你愛人啊?”
朱霖沒想到她會問這個,微微一愣,隨即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溫柔的弧度,點點頭:“是的。”
“哇!郎才女貌!真是太羨慕你們了!”周曉雯雙手捧心,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憧憬,“朱霖姐,反正現在閒著也是閒著,你給我講講你和你愛人的故事唄?我特別好奇!”
“故事?”
朱霖被她這直接的內容弄得有些莞爾。
“就是你們怎麼認識的,怎麼走到一起的呀?”
周曉雯往前湊了湊,一副準備好聽故事的專注模樣。
“我們的相識啊…”
朱霖的目光因回憶而變得柔和,嘴角始終掛著那抹清淺而幸福的笑意。
她講起了最初因《牧馬人》,她給李春明寫了一封信,李春明給她回了一首詩歌。
周曉雯眼睛瞪得大大的,彷彿親眼目睹了一場浪漫小說的開場,直呼李春明才華橫溢,那詩歌寫得更是‘抓心’,光是聽朱霖複述幾句,就覺得意境悠遠。
周曉雯忍不住拉著朱霖的胳膊,連連追問,眼睛裡閃著八卦的光芒:“朱霖姐,你不會就是因為這首詩,就被李作家打動,然後相愛的吧?”
朱霖笑著搖搖頭,語氣帶著一絲懷念:“那倒不是。說起來你可能不信,我們只有過那一次書信交流,之後便沒了聯絡,算不得真正相識。真正第一次見面,確切的說是到那年春節前了。”
她頓了頓,思緒飄回了那個寒風凜冽的冬日:“那天,我跟單位裡要好的小姐妹一起去採購年貨。結果,就被幾個不三不四的小流氓給纏上了,說話不乾不淨的,堵著我們不讓走,我們嚇得不行,心裡又慌又怕。正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他就出現了。”朱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當時情境下的依賴與慶幸,“他當時也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擋在我們前面。先是損了那幫人一頓,三兩下就把那幫人給打跑了,幫我們解了圍。”
“英雄救美!”周曉雯忍不住低呼一聲,雙手捂住嘴,眼睛裡滿是戲劇性的光彩,“這比詩還浪漫,簡直像是安排好的!後來呢?”
朱霖被她急切的樣子逗笑,繼續輕聲講述。
她講了那個在信裡才華橫溢的青年,現實中卻有點‘不著調’。
兩人第一次吃飯,卻被李春明用《背影》調侃。
周曉雯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聯想到《背影》裡父親買橘子的經典場景,再代入到李春明和朱霖這對年輕戀人身上,那反差感讓她笑得前仰後合,那叫一個‘慘絕人寰’。
又怕笑聲太大影響別人,只能拼命壓抑著,臉都憋紅了。
好不容易才壓著聲音斷斷續續地說:“天吶…李作家他…他怎麼想的…這也太…太逗了!”她一邊笑一邊琢磨,“‘我買幾個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動。’這麼樸實的對話,原來還能這麼用,李作家真是個妙人!”
朱霖也抿著嘴笑,眼波流轉間滿是甜蜜的無奈,彷彿又看到了當時那個又氣又好笑,卻又莫名覺得他與眾不同的自己。
講了他這個文化人會粗心忘記自己的生日,卻會記得她隨口說過的喜好。
講了她以前在單位加班做實驗,他會不聲不響,默默等在單位門口那盞昏暗的路燈下。
講了他為了能早一點見到她,曾在大冬天早早出門,頂著一路的風塵,騎著腳踏車從城裡吭哧吭哧到門頭溝去找她…
她沒有刻意渲染浪漫,講述的都是些平淡日常裡的小事。
這些點點滴滴,沒有驚天動地的誓言,沒有刻意營造的浪漫,卻在朱霖輕柔的敘述中,拼湊出一個真實、笨拙卻又無比真誠、深情的李春明。
他的才華藏在日常的幽默裡,他的愛意浸潤在默默的等待和笨拙的嘗試中。
周曉雯聽得入了神,早已忘記了最初的八卦心態,完全沉浸在這份細水長流、於細微處見真情的感情裡,臉上帶著憧憬和感動,喃喃道:“真好…”
正當她還想聽更多細節時,教室的門被推開了,負責進修班管理的老師拿著花名冊走了進來,教室裡瞬間安靜下來。
周曉雯意猶未盡地‘哎呀’了一聲,趕緊坐正,卻還是忍不住小聲對朱霖說:“朱霖姐,回頭有空了一定要再給我講講!”
朱霖微笑著點了點頭。
講臺上,一位約莫四十多歲、剪著利落短髮、眼神銳利如鷹的女老師,姓嚴。
她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拿起花名冊開始點名。
嚴老師雙手撐在講臺邊緣,環視了一圈。
她開門見山,沒有任何鋪墊地說道:“歡迎大家來到京城電影學院表演進修班。我知道,在座的各位,都是來自各省市專業演員,有紮實的舞臺經驗。但在這裡,我希望你們所有人,都把過去的成績、頭銜、身份,甚至是那點可憐的自尊心,都暫時給我放在教室門外!”
“表演,它是一門嚴謹的科學,有它的規律和方法;但它更是一門需要極致真誠和勇敢的藝術。從今天起,你們要學習的,不僅僅是發聲、臺詞、形體這些技巧,更是如何深入地觀察生活、理解人性,如何徹底地開啟自己,甚至學會如何‘撕碎’自己,然後在一片混沌中,重新審視、理解,再重塑一個全新的、屬於角色的靈魂。”
“撕碎自己…”
朱霖在心裡默默重複著這個詞。
這和她之前理解的‘演戲’、‘扮演一個角色’似乎完全不同,更像是一場向內的、深刻的自我解剖與革命。
第一堂課並沒有直接開始表演練習,而是由嚴老師系統地講解表演的理論基礎,以及電影學院一貫堅持的教學理念和嚴格的要求。
她語速不快,但邏輯清晰,思維縝密,引經據典,從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談到布萊希特,時而語氣嚴厲如刀,剖析演員常見的弊病;時而又幽默地舉出例項,引得臺下發出陣陣會心的低笑。
她將表演藝術的迷人魅力和其背後近乎殘酷的真實要求,娓娓道來,鋪陳在每一位學員面前。
朱霖聽得入了神,手中的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生怕漏掉一個字。
她感覺自己彷彿推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門後是廣闊無垠、等待探索的天地。
下午的課程是臺詞課。
上課鈴響後,走進教室的是一位約莫五十歲、身著灰色中山裝的男老師。
“我姓沈。這學期,由我帶大家走進臺詞的世界。”
他沒有立即開始講授技巧,而是提出了一個看似簡單的問題:“你們說,人,為什麼要說話?”
教室裡靜默一瞬,隨後有同學試探著回答。
“為了交流?”
“表達情感?”
“傳遞資訊?”
沈老師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輕輕搖頭:“這些都是結果,不是根源。說話,是人類的本能,是生命存在的一種證明。它源於呼吸,成於氣息,最終化作情感的載體。”
說到這裡,他忽然深吸一口氣,隨即緩緩吟出:“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這六個字從他口中吐出,彷彿帶著千年霜華的涼意。
教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當他念到這一句時,聲音裡忽然染上了一層若有若無的悵惘。
那不是一個表演者在演繹惆悵,而是一個真切的追尋者,在秋水畔的嘆息。
短短四句念罷,教室裡鴉雀無聲。
沈老師平靜地看向大家:“現在,有誰願意告訴我,剛才這幾句詩裡,藏著多少種情緒?”
同學們面面相覷。
有人說是嚮往,有人說是思念,還有人說是求而不得的憂傷。
“都對,都不全對。最重要的是真誠。你的聲音,應該是從心裡流淌出來的,而不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他讓同學們依次做最簡單的自我介紹,要求只有一個:用最真實的聲音,說最真實的自己。
當輪到朱霖時,她忽然有些緊張。
想到沈老師強調的‘真誠’,她深吸一口氣,放下所有技巧,只是平靜地說:“我叫朱霖,來自八一製片廠。這是我第一次專業學習表演,請多指教。”
她的聲音清澈,帶著些許不確定,卻格外真實。
沈老師微微頷首:“很好。記住你現在說話的感覺。臺詞課的終極目標,不是讓你變成另一個人,而是讓你在成為角色的同時,依然保有最本真的生命力。”
接下來的時間裡,沈老師開始講授最基礎的呼吸方法。
“吸氣如聞花香,呼氣如吹燭火。”
他示範著腹式呼吸,讓同學們把手放在腹部感受氣息的流動。
朱霖按照指導嘗試著,忽然發現原來最簡單的呼吸裡,也藏著如此深的學問。
當她專注於氣息時,那些雜念漸漸消散,整個人都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