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星光璀璨業餘班(1 / 1)
下課鈴聲響起,沈老師說了句:“今天就到這裡,回去好好感受自己的呼吸,感受說話時,氣息的流動。”
然後,拿起教案,轉身而去。
隨著沈老師的身影消失在門口,眾人緊繃了一個下午的神經瞬間鬆弛,教室裡頓時像煮沸的水一樣,響起了熱烈的議論聲。
“我的天,沈老師那聲音,絕了!真是絕了!那幾句詩從他嘴裡說出來,我雞皮疙瘩從後脖頸一路起到腳後跟!”
“何止是雞皮疙瘩,我感覺靈魂都被洗滌了一遍…原來真正的臺詞不是‘念’出來的,更不是‘喊’出來的,而是…像沈老師說的,是‘流淌’出來的,有源頭,有去向。”
“那句話‘最動聽的聲音來自生命本身’配上他那時的表情和語氣,簡直了!”
“難怪都說電影學院的老師藏龍臥虎,今天算是見識了什麼是真功夫。跟以前地方上請的指導老師完全不是一個境界。”
周曉雯一邊把紙筆收進書包,一邊跟朱霖說道:“朱霖姐,沈老師真利害,一句‘所謂伊人’,就把我念得鼻子發酸,眼眶發熱,想哭。不是那種嚎啕大哭,就是心裡頭酸酸脹脹的,好像真的看見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站在水那邊,秋霧茫茫的,怎麼也過不去,抓不著…”
她努力描述著自己那種奇妙的感受,手還在胸前無意識地比劃著,試圖抓住那虛無縹緲的意象。
朱霖深有同感地點點頭:“嗯,他不是在‘演’那個追尋的人,他好像…暫時成為了那個人。聲音裡有河水的潮溼氣味,有秋霧的清冷,還有一種望眼欲穿卻又觸不可及的…溫度。而且他教的呼吸方法,感覺很不一樣,好像把發聲的注意力從喉嚨、從胸腔,真正移到了丹田這裡,整個人都跟著氣息沉下來,定下來了。”
“對對對!就是這樣!”
周曉雯興奮地連連點頭:“我以前在劇團,老師總讓我們大聲,要有‘舞臺感’,要‘讓最後一排的觀眾都聽得清’,可沈老師好像更在乎聲音的‘心裡感’,是不是從心裡發出來的。哎呀,我感覺我過去學的那一套,得好好消化消化,有些習慣和觀念,恐怕還得下功夫改改才行。”
隨著下課的人流,二人並肩走出了教室。
秋日下午的陽光已經變得柔和,灑在灰磚牆上,暖洋洋的。
周曉雯正想再追問朱霖早晨還沒說完的,關於她和李春明的故事,眼神卻瞥見不遠處一個男生拿著鋁製飯盒,正以百米衝刺的速度朝著食堂方向狂奔而去。
“不好!”周曉雯低叫一聲,瞬間把八卦拋到了九霄雲外,條件反射般地拉起朱霖的手腕,“朱霖姐快跑!要不然獅子頭又賣沒了!”
報到那天,周曉雯早就向學長學姐打聽清楚了,學院食堂每週二、四限量供應的紅燒獅子頭堪稱一絕,肉餡緊實彈牙,湯汁濃郁醇厚,特別是將那濃油赤醬的湯汁澆在熱氣騰騰的白米飯上,那滋味,據說是‘能香掉舌頭’。
本來她還想著,中午一定要好好嚐嚐,看看到底有多好吃能把舌頭都香掉了。
結果她們班教室離食堂最遠,等她們不緊不慢趕到時,賣獅子頭的視窗早已排起了蜿蜒的長龍,還沒等排到她們跟前,視窗裡那位胖師傅就亮出了‘售罄’的小木牌,氣得周曉雯直跺腳,銀牙暗咬,發誓下午一定要搶佔先機。
此刻,看到有人狂奔,她立刻進入了‘戰備狀態’。
一路被周曉雯拉著小跑到食堂門前,兩人都有些微微氣喘。
朱霖看著周曉雯那副如臨大敵又充滿期待的樣子,忍不住笑道:“曉雯,你自己快去排隊吧,我走讀,不住校,回家吃。”
“啊?你走讀?”
周曉雯愣住了:“大學不都要求住校嗎?”
“嗯,”朱霖點點頭,坦然道,“我懷了孩子,住校不方便,學校特批的走讀。”
在這個年代,大學被視為一個‘大家庭’或‘小社會’,學生的生活、學習都被納入學校的統一管理之下,要求學生全部住校是普遍規定,便於進行集中的學習、活動以及安全保障。
學生的糧油關係、副食品補貼等都與學校掛鉤,住宿是享受這些後勤保障的自然前提。
當然,也不是完全沒有例外。
比如,學生有特殊的疾病或身體狀況,經個人申請、學校批准,方才可以走讀。
八一廠的領導考慮到朱霖懷有身孕,住校多有不便,在推薦她入學的時候,就已經幫她向電影學院遞交了申請並獲得了批准。
“啊?!”
周曉雯的眼睛瞪得更圓了,隨即臉上湧起後怕和歉疚:“你懷了孩子?那你剛才怎麼不早說!我這一路拉著你跑過來,這要是萬一...萬一發生點什麼意外,我豈不成了罪人啦!”
看到周曉雯如此緊張自責,朱霖抿嘴一笑,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胳膊:“傻姑娘,我又不是紙糊的,哪就那麼嬌貴了。你快去吃飯吧,再耽擱,你心心念唸的獅子頭可真要沒了。”
周曉雯這才稍稍安心,但還是不放心地叮囑:“那你路上一定慢點騎,千萬小心!”
“知道啦,你快去吧。”
朱霖笑著擺擺手,和周曉雯分開。
推著腳踏車來到校門口,就在朱霖撥正腳蹬子,左腳踩上去,正要發力騎上腳踏車離開時,身前突然響起一道帶著一絲遲疑和不確定的男聲:
“朱霖同志?”
朱霖抬頭一看,面前站著一位身材高大、約莫一米八左右的男同志。
穿著藍色工裝,手裡拿著幾本書,面容端正,眼神裡透著驚訝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你好,你是?”
朱霖疑惑地看著對方,確認自己並不認識這個人。
“我剛才在那邊看著側影,只是覺得有點像電影裡的‘喬珊珊’,沒想到走近一看,還真是您啊!”
男同志越說越激動,聲音不自覺提高了一些,引得旁邊經過的幾名學生側目。
朱霖被他突如其來的熱情和靠近弄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半步,拉開了些許距離。
男同志見狀,立刻意識到自己太冒失了,只顧著表達驚訝,還沒介紹自己,帶著歉意說道:“您別誤會,我不是壞人。我也是北電的學生。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趙堡剛,是這一期業餘表演班的學生。”
他指了指自己臂彎裡夾著的幾本表演理論書籍,以證明身份。
朱霖這才恍然。
像她所在的這種‘進修班’,全稱是‘幹部專修班’。
招收物件是經過嚴格選拔的在職專業文藝工作者,學員本身就有相當的專業基礎和舞臺、銀幕經驗,學制固定,通常為兩年全脫產學習,管理也比較嚴格系統。
而另一種則是‘業餘班’(或稱‘培訓班’)。
面向全社會招生,學員背景多樣,可能是在校學生、文藝愛好者、尋求轉行或提升的其他行業從業者,專業基礎參差不齊。
學制相對靈活,可能是幾個月到一年不等,通常利用晚上、週末等業餘時間上課,方便在職人員學習。
不過,可千萬不要因為‘業餘班’這個名字,就輕視了它。
在電影學院的歷史上,尤其是早期,這個看似‘業餘’、利用業餘時間授課的班級,恰恰是臥虎藏龍之地,走出了不少後來在影視界響噹噹的人物。
張光北:後來成為家喻戶曉的演員,在《亮劍》中飾演的楚雲飛一角深入人心,其硬朗正氣的形象和精湛演技廣受好評。
李勤勤:以其潑辣、市井又充滿生命力的表演風格著稱,在多部影視劇中塑造了眾多令人過目不忘的“小人物”或母親形象,是公認的實力派演員。
鄭天瑋:不僅是優秀的演員,更是才華橫溢的編劇和作家,在多個領域均有建樹,展現了深厚的藝術修養和創造力。
鮑大志:演技紮實,戲路寬廣,無論是正劇還是喜劇都能駕馭自如,在多部經典影視作品中貢獻了穩定而出色的表演。
趙堡剛:他不僅後來成為傑出的演員,更轉型為極具影響力的導演和製片人,執導了《編輯部的故事》、《過把癮》、《永不瞑目》等一系列劃時代的電視劇,被譽為中國都市情感劇和偶像劇的重要開創者之一,深刻影響了中國電視劇的審美和發展方向。
李城儒:早年經歷豐富,先做演員,後來成為知名的演員和成功的商人。他在《大腕》中那段關於“不求最好,但求最貴”的經典獨白令人拍案叫絕,在《重案六組》等作品中也表現突出,以其獨特的京味兒和深入骨髓的市井氣塑造了眾多鮮活角色。
這些從‘業餘班’走出的名字,無一不在國內影視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他們或許起步於‘業餘’,但憑藉對錶演的熱愛、自身的努力和天賦,以及學院提供的寶貴學習機會,最終在專業領域取得了非凡的成就。
“哦,你好,趙堡剛同志。”
朱霖點了點頭,態度禮貌但保持著適當的距離。
她並不習慣被人這樣認出和搭訕,尤其是在校門口這樣人來人往的地方。
“朱霖同志,我特別喜歡您在《芳華》裡演的‘喬珊珊’!演得太好了,特別真實,特別打動人!”趙堡剛似乎並沒察覺朱霖的疏離,或者說被見到偶像的興奮沖淡了,又忍不住表達起崇拜之情,“沒想到能在這裡遇到您,您也是來進修的嗎?在哪個班?”
“嗯,在進修班。”朱霖簡單回答,看了看天色,“趙堡剛同志,不好意思,我趕時間,得先走了。”
“啊,好好好,您忙您忙!”趙堡剛連忙讓開道路,臉上依舊帶著興奮的紅光,“能見到您真是太高興了!希望以後有機會能向您請教!”
朱霖客氣地微微頷首,沒再多說,右腳一蹬,腳踏車便輕快地駛了出去。
她能感覺到身後那道目光還追隨著自己,這讓她微微蹙了蹙眉,下意識地加快了蹬車的頻率。
想到要跟李春明分享今天的見聞,朱霖很快把校門口那點微不足道的不愉快拋在了腦後,心裡被一天的收穫和回家的期待填得滿滿的。
車輪輕快地碾過衚衕的石板路,拐進自家院門所在的巷子。
遠遠地,她便看到院門是虛掩著。
朱霖下意識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已經六點三刻了。
推著腳踏車進了家門,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書房窗戶透出亮光。
她把腳踏車在牆角支好,放輕腳步走向書房。
門半開著,她探頭一瞧,只見李春明正背對著門口,伏在寬大的書桌前,脊背微微弓著,全神貫注地奮筆疾書。
“寫新書了?”朱霖靠在書桌邊,看著滿桌的稿紙,輕聲問道。
聞言,李春明從滿紙的文字中抬起頭,微笑道:“嗯,算是吧。被《兒童文學》的王主編追到單位,實在推脫不過,只好答應。”
說著,李春明放下筆,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和脖頸,站起身,繞過書桌,伸手摟住朱霖的肩膀,將她帶進懷裡,溫聲問道:“感覺怎麼樣?還適應嗎?”
朱霖順勢靠在他肩頭,語氣輕快:“老師們都很有本事,特別厲害。上午的嚴老師,講表演要‘撕碎自己再重塑’,下午的沈老師教我們臺詞的,一句‘蒹葭蒼蒼’念得人心裡發顫。我還交了一個新朋友,叫周曉雯,是河南話劇團的。她就像只快樂的小麻雀一樣,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熱情得不得了,中午還拉著我狂奔去搶食堂的獅子頭呢。”
李春明認真地聽著,不時點點頭:“聽著真不錯。不過,搶食堂可小心點,你現在身子重,別跑太快。”
“知道啦,我有分寸。”
朱霖應了一聲,饒有興致地拿起桌上的稿紙:《大華的奇幻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