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被借東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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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刊亭前排起了小隊,辦公室的報紙被傳來傳去,甚至有人為了先睹為快而‘暫時借用’了單位的報紙。

討論劇情、猜測後續...

《逆光者》以其新穎的設定、跌宕的情節、生動的人物和精準的‘斷章’藝術,成功地在短短數日內,將廣大讀者牢牢吸附,形成了現象級的追讀熱潮。

《中青報》,也再次因為這部兼具科幻魅力與時代情懷的佳作,上演了一出當代的‘洛陽紙貴’。

這般盛況,自然引來了同行的矚目,其中滋味,自然是有人歡喜有人愁,更有不少人羨慕中帶著點難以言說的酸澀。

這天上午,顧振鴻正心情愉悅地審閱著最新一期報紙的清樣,桌上的電話機突然‘叮鈴鈴’響了起來。

他拿起聽筒,那邊傳來一個熟悉而帶著幾分刻意拿捏的聲音:“喂,老顧啊,我,《光明》老鄭。”

來電的是《光明日報》的主編鄭越。

兩人是老相識,在新聞戰線上並肩又競爭了多年,屬於那種典型的‘相愛相殺’式損友。

平日裡互通有無,關鍵時刻也能互相支援。

但,但凡對方在業務上取得一點亮眼的成就,另一方必然少不了要‘刺’上幾句,既是玩笑,也暗含著較勁的意思。

這不,鄭越開門見山,語氣裡那股子‘酸’意幾乎要透過電話線溢位來:“我說老顧,你們《中青報》最近可真是風頭無兩啊!一篇《逆光者》,鬧得滿城風雨。不過啊,老顧,你也別太得意。你們這不也就靠著一個李春明撐場子嘛!把他的名字一遮,你們文藝版還剩多少能打的?這創作啊,最怕才思枯竭。要是哪天李春明‘江郎才盡’,寫不出新東西了,我看你還怎麼囂張,怎麼維持這熱度!到時候,可別怪兄弟我沒提醒你啊。”

顧振鴻一聽這話,非但不惱,反而嘿嘿一笑,身子往後靠在椅背上,用一副恍然大悟的口吻說道:“哎——呦——呦!我當是誰呢,原來是鄭大主編!我說呢,怎麼我這辦公室裡,突然就聞到一股子...好濃的酸味兒呦!嘖嘖,這味兒衝的,比我們衚衕口雜貨鋪裡那積了年的老醋缸子都酸!鄭主編,是不是你們報社食堂今天大師傅手抖,醋瓶子打翻了?還是說...您中午吃的餃子,蘸料裡醋放多了,還沒緩過勁兒來?”

他這明晃晃的調侃,噎得電話那頭的鄭越呼吸一滯。

沒等對方開口,顧振鴻語氣依舊帶著輕鬆的笑意,卻吐出了更氣人的話:“老鄭啊,您這關心,我們心領了。不過呢,我們《中青報》是不是隻靠春明一個人撐場面,這個嘛,真就不勞您這位日理萬機的大主編費心操心嘍。”

頓了頓,顧振鴻依舊笑道:“我們報社的作者隊伍建設和內容質量,是經過實踐檢驗的。遠的咱不說,就說近的:去年,我們實實在在地推出了一篇感動全國人民的《芳華》,讓無數讀者為之動容,潸然落淚,還拿了全國大獎,社會效益和藝術價值有目共睹;現在呢,我們又正在連載這部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逆光者》。這說明了什麼?”

顧振鴻自問自答:“這說明我們的作者,像李春明這樣的同志,能夠持續地、高質量地進行創作,不斷推出貼近時代脈搏、反映人民心聲、又能引領審美、激發思考的優秀作品!這也說明,我們《中青報》這片土壤,是適合這樣的好作品生根發芽、開花結果的!我們有這個平臺,有這個眼光,也有這個凝聚力!”

說到最後,顧振鴻反而關心起對方:“鄭主編啊,要我說,您要是有這個閒暇時間呢,與其替我們‘憂心忡忡’,擔心什麼‘後繼無人’,不如啊,多花點心思,琢磨琢磨自家報紙的內容建設。看看怎麼能讓廣大讀者,也像追著我們《逆光者》那樣,每天眼巴巴地盼著、追著你們的版面跑。這光靠‘關心’兄弟單位的成績,可解決不了自家報紙吸引力不足的問題啊!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你——!!!”電話那頭,鄭越被這一連串的調侃打得毫無招架之力,尤其是最後那句’自家報紙吸引力不足‘,簡直精準命中要害。

他氣得一時語塞,你了半天也沒你出個下文,最後只能忿忿地‘哼’了一聲,氣哼哼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嘟嘟嘟~~~”

聽著電話裡的盲音,想象著老友此刻在辦公室吹鬍子瞪眼的模樣,顧振鴻心裡那個美啊,就跟三伏天一口氣灌下去一大碗冰鎮酸梅湯似的,從頭到腳都透著舒坦。

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眼角的皺紋都樂開了花。

他輕鬆地哼起了一段不成調的小曲,重新拿起桌上的鋼筆,覺得連批閱那些平日裡略顯枯燥的檔案,都變得格外有勁頭、有意思起來。

就在顧振鴻還沉浸在‘氣’走老友鄭越的愉悅中,哼著小曲,覺得筆下生風時,辦公室的門被敲了兩下,隨即被有些急促地推開。

許韻舟一臉焦慮地快步走了進來,張口欲言:“主編,不...”

“哎,韻舟你來得正好!”

顧振鴻沒等他把話說完,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享剛才的‘戰果’:“我跟你說啊,剛剛《光明》的老鄭,打電話過來了!你是沒聽見他那口氣,嘖嘖,隔著電話線我都聞見那股子濃得化不開的酸味兒了!說什麼我們《中青報》就會‘吃老本’,全靠著春明一部作品撐場面,好像離了春明我們報紙就要關門大吉似的!哈哈...被我夾槍帶棒地一頓‘謙虛’加‘炫耀’,有理有據,最後把他噎得話都說不出來,氣哼哼地就把電話給撂了!”

說著,顧振鴻自己先忍不住,暢快地笑了起來。

然而,許韻舟臉上卻絲毫不見笑意,反而更加焦急:“我的主編哎!您還有心在這兒跟老鄭逗悶子呢!出大事兒了!”

“大事?”

顧振鴻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眉頭微蹙,身體不自覺地坐直了一些:“什麼事?慢慢說,別急。”

許韻舟語速很快:“剛剛,我去社長辦公室交咱們這個月的報表,在門口正好碰到周副社長進去,我就在外面等。門沒關嚴實,我在外面,隱約聽到周副社長在裡面,正向社長建議要借《逆光者》和《大華》掀起的這股科幻東風,搞點更大的動靜!”

“更大的動靜?”

顧振鴻眼神一凝,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了敲:“他想搞什麼動靜?”

“周副社長的意思,是要以報社的名義,牽頭搞一個全國性的科幻類徵文大賽!說這是順應時代潮流、發掘科幻新人、提升報社在青年科技文化領域影響力的絕佳機會!”

“科幻徵文大賽?”

顧振鴻的眼睛眯了起來,裡面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上次,這位周啟銘副社長借‘吹風’之機,提出‘內容穿插稽覈’,想把觸角伸進編輯部的內容把關環節,結果被顧振鴻聯合幾位報社的老同志,合力給擋了回去,讓他碰了一鼻子灰。

沒想到消停了這麼久,這傢伙居然在這裡又蹦躂了出來!

而且,這次顯然是吸取了教訓,不再直接插手具體編輯業務,而是想從‘活動’、‘大賽’這種更高層面、更富政治意義和影響力的角度切入。

不過,還別說,這周啟銘能想到這個主意,政治敏感度倒還真是挺強的。

上次李春明提議並主導的‘我們的芳華’徵文活動,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不僅挖掘出了海量感人至深的故事,極大地豐富了報紙內容,更重要的是,它極大地提升了報社在讀者中的參與度、親切感和品牌影響力,讓讀者感覺到,《中青報》不僅僅是資訊的釋出者,也是他們心聲和故事的傾聽者、記錄者。

這份政治和社會效益,是有目共睹的。

周啟銘這顯然是看準了這一點,想來個東施效顰,也想透過主導一項成功的全國性活動,來為自己積累政治資本和影響力。

《逆光者》固然好,但它畢竟是個連載,總有連載完的一天。

熱度再高,也會隨著故事的結束而逐漸消退。

如果此時,藉著《逆光者》和《大華》掀起的這股科幻閱讀與討論熱潮尚未退去,由報社出面,高調舉辦一個全國性的科幻徵文大賽,那意義就完全不同了。

這意味著,在《逆光者》連載結束後,報社能立刻有一個新的、全國性的、參與度極高的熱點活動來接棒,實現無縫銜接,持續吸引讀者對《中青報》的關注,牢牢抓住科幻題材帶來的流量和話題度。

甚至可以藉此機會,把‘科幻’正式打造成為《中青報》的一個長期的、有影響力的特色專欄活動!

如果這個大賽辦成功了,那麼,作為這項大賽的提議者、策劃者和主要執行者,周啟銘的‘手’不僅成功地伸進了編輯部,還能借此紮下根、發了芽!

他可以透過這個徵文大賽,接觸、發掘、培養一批有潛力的科幻作者,這些人自然會感激和圍繞在他周圍。

如此一來,周啟銘不僅在報社內部獲取了實際的影響力和話語權,還能在更廣闊的作家群體和讀者中建立起聲望。

可謂一舉多得,名利雙收。

想法是美好的,算盤打得是挺響。

可現實真的會完全按照他設想的劇本走嗎?

顧振鴻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作為編輯部的主編,顧振鴻有自己的職業操守和格局。

他不會因為個人利益,就去給周副社長這個對報社整體發展可能有益的活動下絆子、使陰招。

那不是他的作風。

他之所以覺得周啟銘未必能完全如願,完全是基於對‘科幻文學’創作現狀的清醒認識。

一部作品的好壞,最關鍵的,是能否讓讀者產生‘身臨其境’的代入感和‘感同身受’的共鳴感。

這需要作者不僅有天馬行空的想象力,更要有紮實的科學素養、對社會與人性深刻的洞察力,以及將奇思妙想與具體可感的生活細節、人物情感完美融合的筆力。

而放眼當下國內的科幻創作,尤其是業餘作者層面,能達到這個水準的,鳳毛麟角。

市面上多數的科幻作品,往往陷入兩種極端。

一種是過於乾癟,成了科學原理的堆砌或技術名詞的展覽,缺乏故事性和人物。

另一種則是純粹的個人臆想,邏輯漏洞百出,脫離現實土壤,很難讓普通讀者產生共鳴。

為什麼李春明的《大華》和《逆光者》能火。

恰恰是因為他跳出了這些窠臼。

他筆下的未來或過去,充滿了‘生活感’

他的科幻,是“接地氣”的科幻,是包裹在奇觀外殼下,對科技與人性的探討。

周啟銘想靠一個徵文大賽,就批次發掘出下一個‘李春明’或者一大批高質量的科幻作品。

難,太難了。

大賽或許能吸引眼球,能收到大量投稿,但最終能脫穎而出的、真正有分量的作品恐怕不會太多。

活動的熱度或許能維持一陣,但要藉此建立起長期的、有持續影響力的科幻品牌,絕非易事。

搞不好,還會因為大量平庸乃至粗製濫造的投稿,反而消耗了讀者對‘科幻’這個題材剛剛燃起的熱情。

想到這裡,顧振鴻原本微蹙的眉頭舒展開來,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意味深長的微笑。

“主編,這麼緊急的事情,您不想法子趕緊跟社長溝通,或者咱們內部先統一思想,您怎麼還笑啊?”許韻舟看著顧振鴻的反應,更加不解。

“這對咱們報社來說,是好事啊!”顧振鴻不緊不慢地說道,語氣平靜。

“好事兒?”

許韻舟難以置信地重複了一遍,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當然是好事。”

顧振鴻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韻舟,你想啊。這個科幻徵文大賽,如果辦好了,我們鼓勵的僅僅是天馬行空的文學創作嗎?不!我們是在廣大青少年、乃至所有參賽者和讀者心中,播撒一顆名為‘好奇’的種子,點亮他們對科學探索、對未知未來、對創造發明的興趣和想象力!引導他們去思考技術與人類、未來與社會、個體與文明之間的關係。這完全符合我們《中青報》‘服務青年、引導青年’的根本定位和光榮使命!是從更高的層面,參與到了培育科學精神、塑造未來一代的偉大事業中。作為國家的青年喉舌,我們理應支援這樣的活動。”

“可...周副社長他明顯是...”

“好啦,”顧振鴻擺擺手,打斷了他,“一切以報社的發展大局和有利於青年成長的事業為中心。這事兒上,你和部裡的同志們都要有清醒的認識,要儘量配合社裡的統一部署,不要從部門角度出發去設障礙、下絆子。明白嗎?”

許韻舟見主編態度堅決,雖然心裡仍有不甘和疑慮,也只能點頭:“是,我明白了。”

“嗯,你去忙吧。把工作安排好。”顧振鴻揮了揮手。

“那您呢?”許韻舟問道。

“我?”

顧振鴻嘴角那抹神秘的笑意更深了,他輕輕按了按自己的胸口,眉頭微蹙,做出一副略顯不適的樣子:“哎,不知道是不是剛才跟老鄭‘鬥智鬥勇’太激動了,我這突然感覺心臟有點不舒服,心慌氣短的。可能這段時間太累了。這樣,我寫個假條,請幾天假,去醫院檢查檢查,也好好休息休息。社裡的事,還有科幻徵文大賽的前期籌備,有周副社長掌舵,你們全力配合就好。”

許韻舟瞬間明白了主編的用意。

這是要以退為進,暫時抽身,既表明了不設障礙配合的態度,又避免了在具體事務上被周啟銘牽制或利用,更可以靜觀其變。

他立刻配合地露出關切的神色:“主編您可要保重身體!我這就去跟社長辦公室說一聲,您好好休息!”

看著許韻舟領會了他的意思,匆匆離去的背影,顧振鴻靠回椅背,臉上的‘病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老神在在、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

他拿起鋼筆,真的開始起草病假條,心裡卻想著:“周啟銘啊周啟銘,你想借東風。好,東風我給你,但這風能刮多大,能刮出什麼結果,可就不一定由你完全掌控了。我先‘病’幾天,看看你這臺戲,到底能唱成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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