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誰唸叨我了?(1 / 1)
“送戰友,踏征程。任重道遠多艱辛,灑下一路駝鈴聲...”
王一迪愜意地靠在椅背上,一邊翻閱著編輯部新交上來的一疊兒童故事投稿,一邊美滋滋地呷了一口濃茶,嘴裡不成調地哼著1980年上映的電影《戴手銬的旅客》裡的主題曲《駝鈴》。
上個月,藉著《大華》引發的鬨動效應,《兒童文學》十月刊的發行量成功突破了一百萬冊大關,創造了月刊歷的新紀錄!
這個月,隨著《大華》連載進入高潮並迎來大結局,十一月刊的銷量更是乘勝追擊,來到了一個驚人的數字,一百一十七萬冊!
雖然所有人都清醒地認識到,這個銷量峰值是特定作品帶來的,後期必然會有所回落,但不管怎麼說,月度發行量突破百萬冊並且創下新高,這是鐵板釘釘、值得大書特書的成績!
為此,出版社領導也是不吝表彰,雖然沒有大肆宣揚,但以‘先進集體’的名義給編輯部發放了一筆獎金。
金額雖然不是很多,但意義非同一般。
而王一迪本人,更是因為當初的慧眼識珠,以及展現出的‘三顧茅廬’般的誠意和執著,在社內獲得了高度評價和相應的獎勵,名利雙收。
正哼得開心,辦公室門口的光線忽然一暗,似乎有人擋住了門口。
王一迪抬頭一瞧,先是一愣,隨即臉上堆滿了熱情的笑容,趕緊站起身:“呦!老顧!什麼風把你吹來了。稀客,稀客啊!快進來坐!正好,我同學從南方給我寄了點他們當地最好的新茶,說是老師傅炒制的,正想著找人一起嚐嚐味道如何,你就來了,真是趕巧了!”
說著,王一迪彎下腰,拉開辦公桌的抽屜,拿出一包用牛皮紙包好的茶葉。
正要拆開包裝,給顧振鴻展示一下茶葉的成色。
顧振鴻毫不客氣地一把將那包茶葉抓了過去,順勢就塞進了他的挎包裡。
“哎~哎~哎~你這傢伙!”
王一迪眼睜睜看著茶葉‘飛’走,心疼得直抽抽,伸手想去奪又沒好意思真動手,只能指著顧振鴻笑罵道:“什麼時候成‘座山雕’了?進門就搶啊!我自個兒都還沒聞聞啥味兒呢!”
“什麼叫搶?”
顧振鴻把挎包往身邊一放,拍了拍,臉上毫無愧色,反而理直氣壯:“你老王同志現在可是‘百萬大刊’的主編了,說話做事得大氣!一包茶葉而已,瞧把你心疼的!再說了,你剛才不是說請我品鑑嗎?我這人實在,覺得帶回去慢慢品,更能品出滋味兒!放你這兒,萬一你哪天沏茶手一抖,放多了,豈不浪費了這好茶?”
“你...”王一迪被他這歪理氣得樂了,手指點著他晃了兩下,最終無奈地搖頭笑罵,“你這傢伙,臉皮是越來越厚了!得了得了,拿去就拿去吧,算我提前‘進貢’給你這尊大佛了。”
他這麼爽快,倒讓顧振鴻有點意外,挑眉看了他一眼。
只見王一迪彎腰,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包一模一樣的牛皮紙包,遞了過來:“這包啊,你等會兒回去的時候,順道幫我帶給春明,讓他也嚐嚐鮮。”
“呦,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大方了?兩包好茶,說送就送。”顧振鴻接過茶葉,在手裡掂了掂,調侃道。
王一迪笑道:“瞧你這話說的!這要是別人,我肯定捨不得。不過,給你和春明,再好的茶葉,那也是捨得的!說實在的,沒有春明的《大華》,沒有你老顧的理解支援,哈哈,反正沒有你們兩位的鼎力相助,哪有我們《兒童文學》這破紀錄的風光,我這主編臉上哪來這麼多光彩?”
顧振鴻這下明白了,這茶葉本就是王一迪買了特意感謝他和李春明的。
自己剛才那一‘搶’,倒歪打正著,省了這傢伙再專門跑一趟,也免了彼此推來讓去,說些客套話的麻煩。
這老王,人情世故還是這麼周到圓融。
顧振鴻:“你老王啊,做事兒還是這麼滴水不漏。”
“哈哈...謝謝顧大主編的誇獎~”
兩人又就著熱茶,閒聊了幾句最近的出版動態、文藝界趣聞,也順便交流了一下對《大華》後續影響的看法,相談甚歡。
正聊著,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一位戴著眼鏡的年輕編輯抱著一摞厚厚的、用夾子夾好的新稿件走了進來,恭敬地說:“王主編,這是初審透過的這一批投稿,請您終審。”
“放桌上吧。”王一迪點點頭,示意編輯放下。
顧振鴻見狀,知道王一迪要開始忙正事了,便站起身,拎起挎包和那兩包茶葉:“行了,你忙吧,看到你這裡熱火朝天的,我也放心了。我走了啊,報社那邊也一堆事呢。”
王一迪連忙也跟著站起來,繞過辦公桌熱情挽留:“哎,老顧,這麼著急走幹嘛?這眼瞅著就到中午飯點兒了!咱哥倆也好久沒好好聚聚了。走,出去找個館子,我請客!咱們邊吃邊聊,也讓我儘儘地主之誼!”
顧振鴻拎著包,故意開玩笑道:“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啊!那我可真不客氣了?不怕我狠狠地宰你一頓?”
王一迪將送來的稿件在桌上歸攏整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笑道:“今兒個高興!你想吃什麼咱就點什麼,不用替我省!走走走!對了,等會兒路過你們報社,把春明一起叫上!我得好好感謝感謝他,跟他多喝幾杯!”
“春明這頓飯啊,你得單獨請嘍~”顧振鴻一邊跟著他往外走,一邊笑眯眯地說。
王一迪已經走到了門口,聞言回過頭,疑惑道:“怎麼了?一起多熱鬧!幹嘛還單獨請?”
“怎麼,”顧振鴻促狹地看著他,“你老王是捨不得單獨請他一頓好飯?”
“去你的!”王一迪笑著捶了他肩膀一下,“那怎麼能!我老王是那種人嘛!單獨請就單獨請,我還怕他吃窮我不成?正好有些想法,想跟他深入聊聊呢!不過今天這頓,咱倆先來,不醉不歸!等會兒看誰先把誰灌趴下!”
“行啊!誰怕誰!當年在幹校的時候...”
兩人說笑著,互相調侃著陳年舊事,朝著附近一家口碑不錯的國營飯店走去。
然而,就在王一迪和顧振鴻這對老友為眼前的成績把酒言歡、輕鬆玩笑之時,遠在千里之外的上海,另一家同樣以出版青少年讀物聞名、與《兒童文學》存在競爭關係的‘少年兒童出版社’內,氣氛卻截然不同,可謂是一片‘愁雲慘淡’。
從七十年代末,國內專注於兒童讀物出版的出版社主要有三家:京城的‘國家少年兒童出版社’、上海的‘少年兒童出版社’,以及天津的‘新蕾出版社’。
這其中,又以京城和上海這兩家規模最大、實力最雄厚、競爭也最為激烈,素有‘北《兒童文學》,南《少年文藝》’的說法,形成了南北對峙、雙雄爭霸的格局。
兩家出版社的兒童書籍不僅數量龐大,而且質量精良,更重要的是,彼此的競爭意識極強,如同圍棋中的‘天王山’之爭。
往往一家剛憑藉敏銳的嗅覺,成功推出一個創新的選題或一套受歡迎的叢書,在市場上激起水花,另一家立刻就會像獵豹般敏銳地跟進,迅速組織力量,推出題材類似但力求在角度、風格或深度上有所差異的作品,競相出版,爭奇鬥豔,在書店櫃檯和讀者心中打得難解難分。
也正因如此,長期以來,兩家出版社主要刊物的發行量和在青少年讀者中的影響力一直旗鼓相當,都在為了誰能率先突破年度或單期百萬冊發行量的門檻而絞盡腦汁,暗中較勁。
如今,平衡被徹底打破了。
《兒童文學》憑藉《大華》一飛沖天,不僅率先邁過了單期百萬冊的門檻,更是一鼓作氣衝到了一百一十七萬冊的歷史峰值!
這不僅是數字的超越,更是一種勢能的碾壓。
此消彼長之下,《少年文藝》的處境變得尷尬。
他們不僅沒能維持住上個月的九十四萬冊銷量,甚至還因為《兒童文學》的虹吸效應和讀者注意力的轉移,銷量下滑了將近兩萬冊。
這個數字看似不大,但在敏感的競爭格局和對比之下,顯得格外刺眼。
他們不是沒想過迅速反擊,發表一篇同樣出色的科幻作品,扳回劣勢。
可篩選來篩選去,結果令人沮喪。
別說找到一篇能與《大華》在想象力、故事性、人物塑造和‘生活感’上相媲美的作品。
收到的投稿要麼是科學原理的枯燥堆砌,要麼是脫離現實的胡亂幻想,缺乏紮實的故事核心和打動人的情感力量。
‘少年兒童出版社’的會議室,煙霧繚繞。
社裡的幾位主要領導圍坐在一起,面前的菸灰缸裡已經堆滿了菸蒂,人人眉頭緊鎖,臉色凝重。
桌上攤開的,正是最新一期印著《大華》結局的《兒童文學》和那份讓人心驚肉跳的發行資料簡報。
“一百一十七萬冊...這...”一位分管發行的副社長深吸了一口涼氣。
負責《少年文藝》的主編何知秋,用力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語氣苦澀地補充:“關鍵不只是數字,是影響力,是話題度,是那種引領潮流的感覺。《大華的奇幻之旅》現在成了街頭巷尾、學校家庭都在討論的話題,連我們社裡不少職工的孩子,都在爭論劇情,這種滲透力太可怕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帶著一種無力感:“更嚴重的是作者資源的流失。很多原本穩定給我們投稿的作者,甚至一些我們正在關注、有意培養的潛力新人,現在更傾向於把稿子,優先投給《兒童文學》了。反饋回來的資訊是,他們認為那邊更有前途、更容易獲得成功和關注。這種心理上的傾斜,比一時的銷量差距更致命。”
社長蘇詠,聽到這裡,用力掐滅了手中的菸頭。
他轉過頭,看向何知秋:“老何,你那邊聯絡葉永烈同志的情況怎麼樣?”
何知秋卻搖了搖頭,臉上露出無奈的神情:“我親自去拜訪了,葉永烈同志的態度很明確,也很客氣。但是,被婉拒了。他的意思是創作需要積累,需要靈感,更需要對新時期少年兒童心理的精準把握。倉促之間,為了寫作而寫作,恐怕難以寫出真正讓讀者滿意。”
最後一絲希望的光,熄滅了。
眾人陷入更深的沉默,只有香菸在指尖默默燃燒。
突然,不知道誰嘟囔了一句:“李春明給《兒童文學》寫了《大華》,他們銷量就蹭蹭往上漲,破了百萬。轉頭給自家單位寫了《逆光者》,弄得一報難求。怎麼就不能也給我們《少年文藝》投一篇呢?哪怕就一篇!”
這話帶著點牢騷性質,更像是一種面對強大競爭對手時的無力抱怨。
然而,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這句看似不經意的嘮叨,卻像一道微弱的閃電,驟然劈開了何知秋腦海中混沌的迷霧!
他猛地抬起頭,激動道:“對啊!李春明不主動往我們這兒投稿,我們為什麼就不能...主動向他邀稿呢?!”
“邀稿?”
會議室裡的其他人都愣了一下,隨即臉上表情各異,議論聲嗡嗡地響了起來。
“何主編,這...能行嗎?”一位老成持重的編委首先提出了質疑,“人家李春明是《中青報》的幹部,跟《兒童文學》那邊又是‘兄弟單位’,自家人。他就算有了新的創作靈感,肯定也是優先考慮《中青報》或者《兒童文學》,怎麼會把稿子投給我們。”
立刻有人反駁,語氣帶著逐漸興起的‘市場經濟’思維:“話不能這麼說!現在國家都在提倡‘多勞多得’、‘按勞分配’。咱們只要出的條件足夠好,稿酬足夠高。他李春明為什麼就不能考慮?”
但也有人顧慮重重,聲音低沉:“恐怕沒那麼簡單。他畢竟是《中青報》的人,給咱們寫稿,算不算‘吃裡扒外’?那邊領導會不會有意見?礙於臉面,他也不會答應。”
這時,一個年輕些的編委插嘴道:“不能用本名,用筆名總行了吧?只要文章好,讀者認的是故事,又不是非得知道作者是誰。”
聽著眾人七嘴八舌的議論,贊成、反對、擔憂、出謀劃策...
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蘇詠原本緊鎖的眉頭卻漸漸舒展開來。
他忽然覺得,何知秋這個看似‘異想天開’的提議,或許...可以試一試。
至於困難...
蘇詠心想,事在人為。
不去嘗試,怎麼知道不行。
最壞的結果無非是被拒絕。
想到這裡,蘇詠清了清嗓子,壓下了會議室裡的議論聲:“老何,你這個想法...很大膽,不過可以一試。我記得,月底,你要去京城參加‘全國優秀報告文學獎’的頒獎大會吧?”
何知秋點點頭:“是的社長。”
“這是個難得的機會。李春明的《芳華》也在獲獎名單裡,他本人肯定也會出席頒獎活動。你去了以後,找機會跟他接觸一下。成固可喜,不成也不必強求,更不要傷了和氣。就當是...播下一顆種子,看看有沒有發芽的可能。”
何知秋聞言,點了點頭:“社長,我明白了。”
與此同時,遠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北影校門口。
李春明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嘟囔道:“誰唸叨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