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高山下的花環》(1 / 1)
在猛火的熾烤下,油溫開始變熱。
李春明端起備好的半盤牛肉片、薑絲,依次倒了進去。
‘滋啦~’
在鍋鏟的翻動中迅速蜷縮、變色,香氣瞬間充滿了整個廚房。
雖然這段時間,李春明跟在朱霖身後學習了不少時間。
可第一次獨立操作,還是有些慌張。
雖然這段時間,李春明沒少跟在朱霖身後觀摩學習,甚至在她指導下打過幾次下手。
可第一次獨立操作,還是有些慌張。
見鍋裡的牛肉變色了,急忙問道:“媳婦!媳婦!牛肉變色了!下面該放什麼了?”
聞聲,正在包著餃子的朱霖笑道:“你把土豆倒進去一起炒炒。”
“哦,好!”
李春明應了一聲放下鍋鏟,伸手就去撈旁邊搪瓷盆裡泡著的土豆塊。
又怕鍋裡的牛肉糊了,撈了兩下土豆,又趕緊抄起鍋鏟胡亂翻兩下鍋裡的菜。
翻了兩下,又想起土豆還沒撈完,趕緊再去撈...
看著他手忙腳亂的樣子,朱霖臉上的笑意更深,將包好的水餃放在蓋簾上,拍了拍手上的麵粉,擦擦手起身:“瞧你那著急忙慌的,還是我來吧~”
看朱霖炒菜時,行雲流水,優雅從容,一切盡在掌握。
怎麼到了自己手上,這鍋、這鏟、這火、這菜,就全都不聽使喚了呢?
他一邊手忙腳亂地抵擋著要‘造反’的鍋灶,一邊心裡納悶。
朱霖走了過來,從他手裡接過鍋鏟。
順手將李春明撈出來但還沒倒完的土豆塊輕輕撥入鍋中,又加了一點點鹽和醬油調味。
待翻炒均勻,鍋裡散發出誘人的香氣時,朱霖側過頭,對李春明嫣然一笑:“好啦,倒上水。蓋上鍋蓋,小火慢燉一會兒,等土豆軟爛入味了,就可以出鍋啦。”
李春明連連點頭,立刻照做。
從水缸裡舀了兩碗清水,沿著鍋邊緩緩倒進鍋裡。
然後,蓋上鍋蓋,又俯下身,仔細地將爐子的風門調到最小。
做完這一切,他直起身,擦了擦額頭上不知是熱出來的還是緊張出來的汗,忍不住嘀咕:“怎麼你做起來就跟玩兒似的,到了我這兒,就跟打了一場仗一樣...”
看著他那副百思不得其解又有點不服氣的樣子,朱霖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眉眼彎彎:“這說明啊,咱李大編輯沒有炒菜的天賦,是享福的命~”
“哎呀~你這婆娘!”
李春明做出一副‘惱羞成怒’的樣子:“不安慰安慰我這顆受傷的心也就罷了,居然還笑話我!看我家法伺候!”
說著,作勢就要去撓她癢癢。
朱霖也不躲,笑眯眯的把肚子往前挺了挺,李春明頓時蔫了,還給自己找補:“看在人質的份上,這次就饒過你了。”
笑鬧了一會兒,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在朱霖的示意下,李春明揭開鍋蓋。
一股濃郁的香氣撲面而來,鍋裡湯汁收得恰到好處,色澤紅亮,土豆和蘿蔔塊邊緣微微透明,顯然已經燉得軟爛。
李春明地嚐了嚐鹹淡,滿意地點點頭。
這邊,朱霖也正好包完了最後一排餃子。
她將一部分餃子放進了冰箱,準備等會兒凍好,給苗桂枝那邊送一些過去。
冬天,韭菜不常見,也讓他們嚐嚐鮮。
正往爐子上的大鋁鍋裡添水,準備煮餃子,突然聽到院門外傳來熟悉的喊聲:“春明!春明在家嗎?”
李春明放下水瓢,探身朝窗外一瞧,只見李存保穿著藏青色的中山裝,沒戴帽子,雙手各拎著兩包用黃色牛皮紙包得方正正、還用紙繩捆好的點心,正笑呵呵地站在院門口張望。
“哎呦!存保大哥!”
李春明又驚又喜,緊忙三步並作兩步迎了出去,打趣道:“你這鼻子可真靈!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我這菜剛出鍋,餃子正要下鍋,你就到了!莫不是隔著千山萬水,聞著我家土豆燉牛肉的味兒,專門掐著點來的吧?”
李存保被他說得哈哈大笑:“可不是嘛!在家裡我就感覺到你今天準得做好吃的犒勞自己!這不,連夜買了張火車票,緊趕慢趕就來了!生怕來晚了趕不上熱呼的!”
“哈哈哈哈哈...”
兩人相視大笑,久別重逢的喜悅溢於言表。
“什麼時候到的京城?怎麼事先也不寫封信或者拍個電報?我好去車站接你啊!”李春明問道。
“中午剛到,在招待所安頓好,放下行李就趕緊過來了。想著給你們一個驚喜!”
兩人走進堂屋,在燈光下,李春明仔細打量了李存保一番,笑道:“這一年多沒見,感覺你比之前胖了點,氣色也好了不少!”
說是胖,也只是相對於他之前傷病恢復期那骨瘦如柴的狀態而言。
那時他瘦得顴骨突出,眼窩深陷。
現在臉上總算有了些肉,膚色也紅潤健康了許多,雖然比起尋常人還是偏瘦,但精神頭十足。
李存保卻拍了拍自己依舊不算厚實的肚子,哈哈一笑:“可不是嘛!去年從前線醫院回到老家,你嫂子變著花樣給我做好吃的補身體,我這體重啊,就跟那春天的莊稼似的,蹭蹭地往上長!我媳婦還總笑話我,說再這麼胖下去,年底都不用買豬肉了,我都夠出欄的了!”
“嫂子真會說笑!不過還是胖點好,看著健康,結實!以前那樣子,看著就讓人心疼。”
正聊得熱鬧,廚房裡傳來朱霖的疑問聲:“春明,誰來了啊?”
“是李存保大哥來了!”
朱霖從廚房迎了出來,招呼道:“李大哥來啦!”
“弟妹,好久不見!”
李存保將手裡拎著的牛皮紙包遞了過去:“這次從老家來,也沒帶什麼好東西,就帶了些咱們山東濟南那邊的土特產,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吃。”
“這大老遠的過來,還讓你破費,這多不好意思。”朱霖客氣道。
“對了,”李存保又指了指左手那兩盒包裝明顯更精緻些的紙盒,“這兩盒是你嫂子特地給你準備的,阿膠。她聽說你懷了身孕,特意託人買的,說是對孕婦身體好,補氣血。”
朱霖一聽是阿膠,而且還是專門給她帶的,立刻將手背到了身後,連連搖頭:“李大哥,這可使不得!特產也就罷了,這阿膠,太貴重了!我可不能收!您和大嫂的心意我領了,但這東西您還是帶回去給嫂子補身體吧!”
山東雖是阿膠的主產區,濟南作為省會,供應比起外地確實相對寬鬆一些,但在這個年代,阿膠依然屬於產量有限、工藝複雜、需求極大的緊俏滋補品和藥品。
本地人購買尚還需要排隊、託關係或者等待特定節日的特供。
外地人想買更是難上加難,往往需要憑本地單位的‘介紹信’或醫藥公司的特殊批條才能買到。
這份禮,確實不輕。
“那可不行!”
李存保態度卻很堅決,硬是把阿膠盒往朱霖跟前送:“這是你嫂子的一片心意,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我帶到!你要是不收,我回去可沒法交代,耳根子得被你嫂子嘟囔好幾個月都不得清靜!弟妹,你就當是為了哥哥這耳根子能清靜些,還是收下吧!”
“這...”
朱霖為難地看向李春明,不知該如何是好。
李春明瞭解李存保的脾氣,推辭反而顯得生分,便對朱霖點點頭:“既然是嫂子特意給你準備的,一片心意,咱們就收下吧。”
朱霖這才不好意思地接過那兩盒阿膠:“謝謝李大哥,也謝謝大嫂這麼惦記著我。讓你們破費了,真是不好意思。”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又站著說了幾句話,寒風從門口灌進來,朱霖忙道:“李大哥,外面冷,快別在門口站著了,進屋暖和暖和!春明,你陪李大哥說話,我去看看鍋。”
李春明引著李存保進了客廳,在火爐邊的椅子上坐下,笑道:“去年一別,咱哥倆確實一年多沒見了,有好多話想聊。正巧前些日子,我一朋友送了瓶不錯的汾酒,一直沒捨得開。今兒你來了,正好,咱哥倆好好嚐嚐,看這酒到底咋樣!”
“那敢情好!”李存保笑著應道。
這邊哥倆正敘著舊,朱霖進屋:“春明,你看著點爐子上那鍋水,別沸出來。我出去一下,很快回來。”
說完,她解下圍裙,拿起擱在五斗櫥上的零錢、副食本和布兜,轉身匆匆出了門。
本來只是他們小兩口吃飯,水餃配上土豆燉牛肉,在這個季節已經是頂好的伙食了。
但現在來了客人,而且還是遠道而來的貴客,只有一個菜招待就顯得太失禮了。
朱霖出了衚衕,直奔大柵欄。
朱霖出了衚衕,再大柵欄的熟食店和副食店,買了些醬肉、炸花生米之類的下酒菜回來。
見朱霖又弄了這麼多菜回來,李存保更是不好意思了,搓著手站起身來:“哎呦,弟妹!你看你...有餃子跟這燉牛肉就夠豐盛的了!咱自己人,不用這麼客氣!怎麼又破費買這麼多菜啊!這讓我怎麼好意思!”
朱霖笑著把盤子往桌子中間推了推:“沒買什麼,就是些現成的熟食,給你們哥倆添點下酒菜,吃著熱鬧。李大哥您大老遠來,又是頭一回在家裡吃飯,可不能太簡單了。”
李春明也在一旁幫腔:“李哥,你該不會是嫌我們準備的菜少,招待不周,心裡有意見了吧?”
李存保連連擺手:“那怎麼能!絕對沒有!我就是覺得太麻煩你們了...”
“既然不是嫌菜少,那就別客氣了!”李春明拿起酒瓶,開始倒酒,“趕緊落座!來,李哥,咱哥倆先走一個!”
“好!走一個!”李存保也不再推辭,端起了酒盅。
三盅暖酒下肚,桌上的氣氛更加熱烈融洽。
哥倆的話匣子徹底開啟了,從天南聊到地北,從前線舊事聊到各自現在的生活。
李春明給李存保又滿上一盅,問道:“離頒獎大會還有七八天呢,你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是不是還有什麼別的事兒要辦?”
1979年,李存保憑藉在前線的見聞創作的話劇劇本,曾獲得建國三十週年獻禮演出創作一等獎。
1980年,他深入部隊採訪撰寫的報告文學《將門虎子》,又獲得了‘解放軍文藝創作一等獎’。
因此,儘管他這次沒有新的作品獲獎,但作為軍隊系統的優秀創作者代表,依然被邀請出席。
李存保抿了口酒,臉上露出些思索和苦惱的神色:“真沒什麼別的事兒。主要就是去年從前線徹底回來,心裡頭一直琢磨著一個新作品,可這大半年,寫寫改改,撕了不知道多少稿紙,總覺得少了點味道,抓不住那個魂兒。就想著,趁這次來京城開會,出來走走,找找靈感,看看能不能把這死結給解開。”
“哦?新作品?”李春明來了興趣。
李存保放下酒盅:“故事寫的是一群剛剛入伍不久的新兵蛋子。他們來自天南海北,性格各異,有農村來的憨厚小子,有城裡來的學生兵,可能還有點小摩擦、小矛盾。然後,戰爭突然就來了!命令一下,他們就被扔進了真正的戰場。沒有太多的時間適應,沒有完美的準備,就是靠著本能、靠著平時那點訓練、靠著身邊戰友,去面對生死,去完成任務...”
李春明專注地聽著,越聽越覺得這故事框架和某些細節,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直到李存保說到一個關鍵情節,連隊裡文化最高的指導員,在戰前動員時卻因為家庭和個人的原因,產生了激烈的思想鬥爭,甚至一度想退縮,最終在戰火和戰友的感染下完成了蛻變。
李春明腦子裡‘叮’地一下,豁然開朗!
這……這不就是缺少了‘貴婦人’情節的《高山下的花環》嘛!
“李大哥!”李春明忍不住打斷了他的講述:“我想,我知道你少的那個‘味道’是什麼了!”
“嗯?”
李存保猛地看向李春明,眼神裡充滿了急切和期待,“快說說!我都快被這個‘味兒’折磨瘋了!到底缺了什麼?”
李春明組織了一下語言:“李哥,你筆下的戰士們都很真實,很英勇,這符合實際情況。但是,你的故事裡,少了強有力的‘對照’和‘鏡子’般的人物。所有的人似乎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努力,雖然也有成長,但這種成長是在一個相對‘純淨’的環境裡完成的。這讓那份熱血和犧牲,少了落地時的沉重感和反襯出的璀璨光芒,也讓‘人物命運在戰爭中完成洗禮與蛻變’這個主題,顯得不夠立體,不夠震撼。”
“對照?鏡子?”李存保若有所思,眉頭緊鎖。
李春明進一步啟發道:“對!比如說,你可以在你的作品裡,大膽地新增一個類似‘葛承玉’那樣的角色,並且,甚至可以考慮以他的視角,來貫穿、觀察並最終融入這場戰爭。”
“‘葛承玉’?”
李存保當然記得,《芳華》裡那個讓人恨得牙癢癢、李春明親自出演的紈絝子弟:“你是說...在我的戰爭故事裡,安排一個類似出身好、有背景,但初期自私、怯懦、甚至想逃避戰爭的人物?”
李春明肯定地點頭:“沒錯!正是因為有‘葛承玉’這種看似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甚至讓人厭惡的‘反面’或‘複雜’人物的存在,才更加反襯出姑娘們的偉大、純真與犧牲的壯烈!讀者的情感,正是在對‘葛承玉’的鄙夷、憤怒,被最大限度地調動起來,也對我們這支人民軍隊為什麼能戰無不勝、我們的戰士為何如此可愛,有了更深層次的理解。‘葛承玉’是一面鏡子,照出了戰爭的殘酷,也照出了人性在極端環境下的光輝與晦暗。”
想通了關鍵,李存保頓時精神大振。
一時間,賓客盡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