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識時務者為俊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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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裡有我昨晚弄好的雞蛋醬,你回去熱一熱,煮點麵條吃,別隨便對付一口。”

北影校門,朱霖扶著李春明的肩膀下了腳踏車,整理著被風吹亂的頭髮,不放心地叮囑道。

“知道啦,媳婦大人,絕不隨便對付!”

李春明笑著應道,將掛在車把上的朱霖的書包和裝著午飯飯盒的布袋子解下來,仔細遞到她手裡。

“嗯,那我進去了。你路上慢點騎。”

朱霖接過東西,又看了他一眼,才轉身朝校園裡走去。

“好,你快去吧,別遲到了。”

目送著朱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李春明這才掉轉車頭,朝著西城濟南部隊駐京招待所的方向騎去。

這年頭,出行對大多數人來說,尤其是跨地域的公務或探親,是個麻煩事兒。

這種麻煩不僅僅體現在買火車票需要單位或街道開具介紹信,更體現在住宿上。

這會兒可不是你想住哪兒就能住哪兒的,一切都按計劃,按系統來。

就比如李存保這次從山東濟南來京城。

他下了火車後,第一站要先到火車站附近一個掛著‘旅客住宿介紹處’去登記。

工作人員會開具相應的住宿介紹條。

像濟南部隊這樣的大單位,通常會在京城設有自己的辦事處和招待所,主要接待本系統來京出差、開會、探親的人員。

如果是小單位,沒有自己的招待所,或者系統內的招待所住滿了,就會被介紹到當地政府開辦的招待所去住。

但即使有介紹條,也並不意味著到了地方就一定有房間。

萬一運氣不好,趕上大會,或者其他大型活動,各家招待所都可能人滿為患。

那時候,拿著介紹條也可能撲空。

遇到這種情況,有些人就不得不想別的辦法,比如去澡堂子將就一宿。

濟南部隊的招待所是一棟略顯陳舊的三層紅磚小樓。

李春明推開那扇厚重的綠色木門,走進光線有些昏暗的門廳。

靠牆的木製櫃檯後面,一位穿著藍布罩衣、約莫四十來歲的女招待員正嗑著瓜子,手裡翻著一本雜誌。

即便聽到有人推門進來,她也只是眼皮抬了抬,而後又繼續看著雜誌。

李春明走了過去:“同志你好,我是《中青報》的編輯,過來找我的朋友,他住在這裡。”

說著,他從口袋裡掏出工作證,遞了過去。

招待員這才放下手裡的瓜子和雜誌,接過工作證,動作帶著點漫不經心。

她隨手翻開,目光掃過姓名欄,‘李春明’。

瞬間,她那原本沒什麼表情、甚至有些懶散的臉上,迅速漾開了驚訝和熱情的笑容。

她‘哎呦’一聲,抬起頭,仔細打量了一下李春明,語氣一下子變得熱絡起來:“哎呦!原來是李編輯啊!您瞧我這眼神,差點沒認出來!您的新作品《大華》和《逆光者》,我可是一字不落地都追著看了!寫得真好!那故事,那細節,就跟真的一樣,好像自己都跟著到了未來世界逛了一圈似的!”

招待員說著從櫃檯後面繞了出來,臉上帶惋惜:“就是《逆光者》那個結局,我看了心裡頭堵得慌!為啥非得讓大海犧牲啊?多好的人,跟思思多般配!要是他能活下來,跟思思生活在一起,那該是多美滿的大結局啊!您是不知道,看到這個結局,我難受得半宿沒睡著,我家姑娘為此還哭了一場!”

招待員絮絮叨叨地表達著自己的‘不滿’和‘意難平’。

李春明被她這直白而熱烈的反應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只能微笑著傾聽。

“哎呦,瞧我!”

招待員忽然一拍腦門,意識到自己說得有點遠了,連忙回到正題:“一聊起您的大作就忘了正事兒!您是來找李存保同志的吧?他住在302房間,我這就帶您過去!”

“不麻煩您了,您告訴我怎麼走,我自己去就好了。”李春明客氣道。

“不麻煩!不麻煩!”招待員連連擺手,已經走到了前面引路,“這樓裡房間拐來拐去的,您頭一次來,不一定好找!我正好也沒啥事,帶您過去,順便也跟您說說話!”

說著,她引著李春明走向樓梯。

一路上,她的嘴就沒停過:“李編輯,您和李存保同志可真是了不得!去年報紙上登你們倆在前線的事蹟,我看了好幾遍!赤手空拳,還是受了傷、被困住的情況下,硬是打倒了兩個敵人,還把昏迷的同志給救了回來!真給咱們京城的老爺們兒提氣!長臉!”

李春明謙遜道:“僥倖、純屬僥倖。”

“您太謙虛了!”招待員說著,已經來到了三樓,指著走廊盡頭的一個房間,“喏,李編輯,就是這間,302。李存保同志應該在裡面。您有什麼事,隨時到樓下叫我!”

“好的,太謝謝您了,還特地送我上來,真是麻煩您了。”李春明再次道謝。

“不麻煩!不麻煩!能跟您說上話,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招待員臉上笑開了花,又絮絮叨叨地說了幾句‘有空常來’、‘需要熱水啥的儘管說’,這才心滿意足地轉身離開。

李春明笑著搖了搖頭,轉身敲響了房門。

可敲了幾下,房間裡都沒有回應。

李春明還以為李存保出去走親訪友了,正轉身要走,卻聽到房間裡傳來咳嗽的聲音。

試探著推了一下,‘吱——’房門緩緩開啟。

“咳咳咳~~~!!!”

門開的一瞬間,李春明還以為自己穿越到天宮了。

只見裡面煙霧繚繞,李春明被嗆的連連咳嗽。

李春明用手在面前使勁揮了揮,試圖驅散這‘仙氣’。

“這是抽了多少煙啊?”

李存保正背對著門口,地趴在靠窗的寫字桌上。

要不是看到他的手在寫字,李春明還以為他趴在桌上睡著了呢。

“李哥?”李春明走近,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存保有些茫然地抬起頭,轉動僵硬的脖頸看向李春明。

他雙眼佈滿了血絲,紅得嚇人,臉上帶著極度亢奮後的疲憊和一種奇異的專注。

“春明?你什麼時候來的?”李存保的聲音有些沙啞乾澀。

“我剛到,敲了半天門你沒應。”

李春明說著,目光落在寫字桌上。

好傢伙,桌上、椅子上、甚至地上,都散落著寫滿字的稿紙。

墨水瓶開著蓋,鋼筆橫在一邊,菸灰缸早已堆成了小山,幾個空煙盒揉成一團扔在角落。

李春明隨手從桌上拿起一張稿紙,上面是他非常熟悉的《高山下的花環》的情節和人物對話。

“李哥,你也太勤奮了吧!這才幾點,你就起來改稿了?還搞這麼大陣仗?”李春明驚訝道。

“啊?你說什麼?改稿?”李存保似乎還沒完全回神,眼神有些發直,下意識地反問了一句,然後才反應過來,“哦,對,改稿...我睡不著,就起來琢磨琢磨...”

李春明看著他那雙赤紅的眼睛和委靡又亢奮的詭異狀態,心中一動,試探著問:“你不會是一夜沒睡吧?”

“一夜?”李存保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手錶,時針已經指向了上午九點。

他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驚訝表情:“哎呦!這就過了一夜了?我怎麼感覺時間才過去沒多久啊?”

他撓了撓像是雞窩一樣的頭髮,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道:“昨晚上回來後,我越想你說的的建議,就越是興奮,腦子裡的念頭一個接一個往外蹦,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索性就爬起來,寫下來。這一寫,就忘了時間了。感覺才剛捋順幾個情節,天怎麼就亮了呢?”

“對了!你來得正好!”

李存保忽然來了精神,一把抓住李春明的胳膊,將他拉到桌前,指著手稿,急切地說“快幫我看看!我重新調整了結構,加入了一個新角色,把他和梁三喜、靳開來他們的互動、衝突、以及最終的轉變,都重新打磨了一下!你看看這一版怎麼樣?有沒有點你說的那個‘味兒’了?”

李春明快速瀏覽了幾頁關鍵段落。

故事的張力、人物的層次感、以及那種在生死考驗下人性光輝與幽暗的激烈碰撞,已經躍然紙上,遠比昨天聽李存保口述時要生動、豐滿、有力得多!

放下稿紙,李春明豎起大拇指:“真不愧是老筆桿子!這一版被你這麼一改,整個故事都‘活’了!有血有肉,有情有義,也有矛盾有掙扎!味道對了!就是這個感覺!”

聽到這肯定的評價,李存保臉上頓時綻開如釋重負又充滿成就感的笑容:“你這麼說,老哥哥我可就要臉紅了啊!改得好,那還不是得益於你昨天一針見血地點出了要害!沒有你那幾句話,我還在死衚衕裡打轉呢!你可是我的‘一字師’!”

說著,李存保站起身,伸了個懶腰:“你等我一下,我去洗把臉,換身衣裳。然後咱哥倆找個地兒,喝點!我得好好謝謝你,也慶祝慶祝這稿子有了眉目!”

“李哥,你這都熬了一宿了,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還喝什麼酒啊,趕緊抓緊時間補補覺才是正理!你這樣太嚇人了,身體要緊!稿子慢慢改,不急在這一時。等你睡醒了,養足精神,咱們再慢慢聊,慢慢喝也不遲。”

可正處在創作突破後極度興奮狀態的李存保,哪裡勸得動。

他認定今天必須慶祝,硬是拖著李春明進了招待所邊上一家國營飯店。

與昨天晚上在家中小酌時的文雅有度,今天的李存保簡直像是換了個人,那叫一個豪爽!

菜還沒上齊,他就端起酒杯,一口一個‘感謝指點’、‘慶祝突破’,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裡灌。

李春明本來酒量就一般,哪裡招架得住他這位‘酒精沙場’的山東大漢這種喝法。

連續兩杯杯下肚,就覺得有些上頭。

不得已,李春明祭出了接媳婦放學的‘殺手鐧’,這才讓李存保放過了他。

即便如此,李春明離開飯店時,已經覺得腳下發飄。

關鍵是,喝得這麼猛,人家李存保除了臉色更紅一些,眼神依舊賊亮,說話走路一點醉態都沒有,彷彿喝下去的是水。

反觀李春明,回到家倒頭就睡,躺了一下午。

好在喝得不算太多,加上年輕,睡了這一覺倒是徹底清醒了,沒耽誤傍晚去接朱霖放學。

李春明還在心裡慶幸,沒因為喝酒誤了正事。

可報社裡卻有人的心情截然不同。

上午,周啟銘副社長還因為自己推動的‘科幻徵文大賽’活動方案,在社編委會上獲得了一致透過而興奮不已,摩拳擦掌,準備大幹一場。

在文藝界打響自己主導活動的另一炮,積累政治資本和影響力。

他甚至連活動名稱、評委會初步名單、宣傳口號都在心裡過了好幾遍。

然而,當他興致勃勃地開始考慮具體執行,尤其是想到需要藉助李春明這個‘科幻招牌’來增加活動權威性和吸引力時,卻從編輯部那邊得到了一個讓他瞬間心涼半截的訊息——李春明請假了!

而且一請就是一個星期!

理由是需要靜心準備全國優秀報告文學獎頒獎大會的發言稿。

周啟銘陰沉著臉坐在辦公室,手上夾著的香菸,不知何時已經被他無意識地捏斷,菸絲和碎末沾了一手,他卻渾然不覺。

良久,他才從牙縫裡,一字一頓地擠出一句話,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和被人擺了一道的羞惱:“好啊...好啊!我說這姓顧的老東西非但沒說半句風涼話,反倒冠冕堂皇地說了一大堆支援的話,什麼‘有利於青年’、‘符合報社定位’。原來是在這兒等著我!跟我玩這手釜底抽薪!”

昨天,他拿著方案從社長辦公室出來,正好在門口碰到拿著請假條準備進去找社長的顧振鴻。

自己當時志得意滿,‘不小心’透露了科幻徵文活動獲得社長初步認可的訊息。

按照顧振鴻一貫的作風和對編輯部地盤的看重,就算不明著反對,也少不得要夾槍帶棒地刺上幾句。

可萬萬沒想到,顧振鴻反而露出了贊同的笑容,‘這個想法很有前瞻性’、‘是服務青年的好舉措’、‘我們編輯部一定盡力配合’之類的漂亮話,姿態擺得極高,彷彿完全以報社大局為重,毫無部門之見。

當時周啟銘心裡還有些得意,覺得顧振鴻識時務。

現在他才恍然大悟!

顧振鴻那番高風亮節的表態,根本就是煙霧彈!

是在麻痺自己!

而真正的殺招,是李春明的請假條!

時間卡得這麼巧,等於是把他周啟銘計劃中最重要、最閃亮的那顆‘棋子’給暫時挪開了!

沒了李春明這塊‘科幻金牌’站臺,他這個徵文大賽的號召力,立刻就要大打折扣!

要說這其中沒有顧振鴻的算計,他周啟銘打死都不信!

肯定是顧振鴻預判到自己會打李春明的主意,搶先一步,讓自己伸出去的手抓了個空!

可問題是,李春明請假的理由堂堂正正,無懈可擊。

全國優秀報告文學獎頒獎,確實是重要活動,作為獲獎作者準備發言,也是情理之中。

自己總不能強行把李春明叫回來,不僅顯得自己太不近人情,更顯得自己無能!

“我就不信了!”

周啟銘猛地將手裡捏斷的菸頭狠狠捏碎:“沒了張屠戶,就得吃帶毛的豬!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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