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有請李春明上臺(1 / 1)
就在周啟銘在辦公室裡絞盡腦汁,琢磨著該邀請哪幾位夠份量的作家或學者來為科幻徵文大賽站臺撐場面。
請假在家的李春明,其實也正愁得不行。
李春明本以為,李存保來了京城,自己請假的這幾天總算有了個伴兒,不至於一個人貓在家無聊。
可現實與他想象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這幾天,李春明不是在被李存保拉出去喝酒,就是他回請李存保。
李存保彷彿有著用不完的精力和酒量,創作靈感噴湧,喝酒的興致也高漲。
好不容易熬到了獎頒獎大會召開的這一天,李春明這才長出了一口氣。
“等會兒我自己坐公交去學校,你直接騎車去會場,不用繞路送我了。”
朱霖踮起腳尖,伸手捏掉粘在他深灰色呢子大衣肩頭的一小根不知哪來的白色線頭。
李春明轉過頭,握住她的手,笑道:“頒獎大會通知上寫的是九點才開始,現在才七點半,送你到學校再去會場,時間綽綽有餘,不耽誤事兒。這大冷天的,等公交車多凍得慌。”
朱霖輕輕把手抽出來,將他的衣領正了正:“你這人真是的,頒獎大會這麼重要的場合,那麼多文化部門的領導、文藝界的前輩都會參加,你卡著點才到,多不好。再說了,你早點到,也能跟同行、前輩們多交流交流,打個招呼,說不定還能學到東西呢。”
見李春明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朱霖搶先一步,笑著打斷他:“好啦,就按照我說的來!我又不是小孩子,坐個公交還能丟了?再說了,等你這個禮拜假休完,回單位正常上班了,我不還是得自己坐公交上學、放學。”
李春明看著她堅持的樣子,知道硬送她到校門口她肯定不樂意,但又實在不放心她一個人等車挨凍。
他腦子飛快一轉。
這次頒獎大會在西城區太平橋大街的政協禮堂舉辦。
缸瓦市站臺就在附近,他把朱霖送到那裡,她坐北行的公交車可以直達學校。
而他自己從缸瓦市拐進旁邊的豐盛衚衕,一路向西,很快就能到政協禮堂。
這樣兩人都方便,也都不耽誤時間。
“那這樣,我不送你到學校門口,我把你送到缸瓦市的公交站臺總成了吧。那兒有直達你們學校門口的車,你也少走一段路,少換一趟車。”
聽到這個提議,朱霖想了想,覺得確實比她自己坐車要省事得多,李春明也不用繞遠路。
這才點了點頭,算是答應了李春明的這個折中建議:“好吧,那就送到缸瓦市站臺。”
於是,兩人再次騎上腳踏車,這回是朝著缸瓦市方向。
路上,朱霖坐在後座,一手扶著李春明的腰,一手攏著被風吹起的圍巾,囑咐他:“等會兒到了會場,見到領導,主動打招呼,留個好印象。見到文藝界的老前輩,更要謙虛,多請教,多聊聊,人家經驗豐富,一句話可能就讓你受用不盡。發言的時候別緊張...”
李春明笑著應道:“好,我都記下了。你也注意安全,人多,護著點肚子。”
“知道了,你快去吧,別遲到了。”
李春明看著朱霖上了車,隔著玻璃朝他揮了揮手,這才調轉車頭,騎進了旁邊的豐盛衚衕。
會場外,已經停了不少腳踏車和小車。
走進禮堂大門,裡面更是人聲鼎沸。
穿著中山裝、呢子大衣的各級領導、文藝界知名人士、獲獎作者、媒體記者,濟濟一堂,彼此寒暄、交談的聲音嗡嗡地匯成一片。
紅色的橫幅懸掛在高處,上面寫著‘全國優秀報告文學獎頒獎大會’。
李春明剛走進會場,還沒來得及尋找熟悉的同行,就聽到側前方傳來一聲熟悉的招呼:“春明!這邊!”
他循聲望去,只見王濛正朝他招手。
李春明連忙快走幾步,穿過人流,來到王濛面前,恭敬地欠身道:“老師好。”
王濛拍了拍李春明的肩膀,笑道:“來來,春明,正好給你介紹位文壇前輩。這位是我多年的老友,劉紹唐。”
劉紹唐,‘荷花澱派’的代表作家之一,以描寫京郊農村生活見長,作品充滿鄉土氣息和人文關懷。
李春明恭敬地微微鞠躬:“劉老師您好!久仰大名!您的《蒲柳人家》、《蛾眉》等作品,我都認真拜讀過,深受教益,對您筆下那片充滿生命力的土地和質樸的人物印象深刻。”
聞言,劉紹唐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上下打量了李春明一眼,點了點頭,誇獎道:“不錯,文章寫得紮實,有才氣,難得的是態度還這麼謙虛,不驕不躁。保持這份心性,成就肯定在你這老師之上。”
轉過頭,對著王濛調侃道:“你老王啊,真是越來越‘雞賊’了!自己寫得好不算,挑學生的眼光也是一個比一個毒辣,淨挑些好苗子!”
王濛非但不覺得不好意思,反而挺直了腰板,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得意和自豪,哈哈大笑道:“沒法子,沒法子!誰讓我在‘發現人才、培養青年’這方面,比你略強那麼一點點呢?文章寫不過你,我總得在別的地方找補回來,強過你吧?這叫‘各有所長’!”
他這番‘厚臉皮’的自誇,引得劉紹棠指著他笑罵起來,氣氛十分融洽。
又和李春明簡單聊了幾句,問了問他近期的創作打算。
正聊著,有人將劉紹棠叫了過去。
王濛將一直安靜跟在他身後的一位氣質溫婉嫻靜、梳著齊耳短髮的女同志引到了李春明面前。
“春明,來,再給你介紹一位。這是你師姐,鐵檸。”
王濛介紹道:“她比你早幾年,現在在保定地區文聯《花山》編輯部做編輯工作,自己創作也很有成績。”
“師姐,你好!師傅可沒少跟我念叨你,說你是心思最細膩、文筆最清新的一位。你的《哦,香雪》、《沒有紐扣的紅襯衫》我讀了很多遍,非常喜歡,對你刻畫人物內心和時代細微變化的功力深感佩服。你在編輯和創作兩方面都很有建樹,是我學習的榜樣。”
鐵檸溫落落大方的笑了笑,率先伸出手:“師弟可太客氣了,王老師那是鼓勵我。你的《芳華》才是真正引起了廣泛共鳴和深刻思考的作品,社會影響很大,寫得太紮實了。”
輕輕握了握手,隨即便分開。
鐵檸繼續道:“而且,你在編輯工作上的成績,我也很關注。獨立操作了好幾個有影響力的新專欄,哦,對了,特別是你主持的那個‘公開審稿’活動,我們編輯部還討論過,要不是沒有像你這麼全能的編輯能挑大樑,我們都想邯鄲學步,跟著試一試呢。你才是我要學習的物件。”
“師姐你太會夸人了,我可沒有你說的那麼好。那些都是報社領導和同事們一起努力的結果,我也就是在具體執行上出了點力。‘公開審稿’也是摸著石頭過河,還有很多不足需要改進。倒是師姐你,在《花山》那樣有影響力的刊物做編輯,還能保持高質量的創作,這才是真本事,我要向你學習的地方還多著呢。”李春明擺了擺手,謙虛道。
“我說的可都是實事,可不是客套。就在你來之前,老師可沒少跟我念叨你,說你不僅有才華,肯吃苦,做事還踏實有想法,讓我有機會一定要多向你請教,多跟你學習學習呢。”
“...”
在一旁看著自己這兩位出色的學生能夠彼此欣賞、真誠交流,王濛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你們這師姐師弟的,怎麼還互相客套捧上了?都是自家人,用不著這麼見外。等大會結束,一起到我家去。你們師母早早的就去了市場,買了好些菜,就等著你們上門呢。”
會場里人來人往,聲音嘈雜,頒獎大會即將正式開始。
工作人員已經開始引導嘉賓和獲獎者就座。
沒有深談,師徒三人便在工作人員的指引下,走向各自的座位區域。
李春明被安排在了比較靠前的位置,旁邊坐著其他獲獎作者。
沒多久,文化部門、作協的領導以及德高望重的文藝界前輩們,陸續走上主席臺落座。
會場漸漸安靜下來,氣氛變得莊重。
按照大會議程,先是領導致辭,總結過去一段時間報告文學創作的成就,闡述意義,提出希望。
接下來才是獲獎作者代表發言。
李春明以為,有這麼多德高望重的前輩、更有成就的作家在前,自己發言也該排到挺靠後的位置。
可沒想到,待領導致辭結束,臺上的主持人用清晰洪亮的聲音說道:“同志們,接下來,我們有請本次榮獲全國優秀報告文學獎的作品,《芳華》的作者,國家青年報社的李春明同志,上臺發言,與我們分享他的創作心得和感悟!大家掌聲歡迎!”
“譁——!”
臺下頓時響起了熱烈而持久的掌聲。
李春明從座位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因久坐而微皺的衣襟,臉上露出從容而謙遜的微笑,朝著臺上走去。
一路上,他微微向兩側投來目光的同仁們點頭致意。
掌聲漸歇,他站到了鋪著紅色絨布的主席臺發言席前,調整了一下面前的麥克風。臺下是黑壓壓的人群,有文藝界的領導、前輩、同行,也有來自全國各地的獲獎作者和媒體代表。燈光從頭頂打下,有些晃眼,但他很快適應了。
目光掃過臺下,李春明緩緩開口:“尊敬的領導,同志們,大家好。”
“《芳華》寫的,不是一場遙遠的、抽象的戰爭。它寫的,是我們身邊最普通、最可愛的年輕人,在特定的歷史時刻,被時代洪流推到了一個極其特殊、極其殘酷的環境裡,他們所經歷的一切——他們的熱血、他們的恐懼、他們的犧牲、他們的成長,還有他們回來後,如何面對生活、面對創傷、面對那段無法磨滅的記憶。”
他的聲音不高,但充滿了情感的力量,將聽眾的思緒帶向了南疆那片紅土地。
“我去前線採訪的時候,遇到過很多年輕的戰士。他們有的只有十八九歲,甚至還遇到過一個才十六歲多一點的小夥子。在家裡他們還是半大的孩子,但在戰場上,他們就是最堅韌的堡壘,最可靠的兄弟。他們會在貓耳洞裡分享最後一支菸,會在衝鋒前互相叮囑‘活著回來’,也會在戰友倒下時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這些,都不是虛構的故事,是我親眼所見、親耳所聞、讓我無數次深夜難眠的真實。”
頓了頓,李春明的語氣變得更加深沉:“我寫《芳華》,並不是為了歌頌戰爭。戰爭本身是殘酷的,是應該被詛咒的。我想記錄的,是在這種巨大的殘酷和荒謬面前,普通人身上迸發出來的人性光輝。那種對國家和人民的忠誠,對戰友不離不棄的情義,在絕望中依然不滅的希望,以及劫後餘生對和平與生活的加倍珍惜。”
他的發言開始上升到對文學意義的思考:
“文學的力量,或許就在於這種記錄和傳遞。它讓我們記住那些不應該被忘記的人和事,讓我們理解不同時代背景下個體的命運與選擇,也讓我們在感動與思考中,更加珍視當下來之不易的和平與發展環境,凝聚起建設更美好未來的力量。”
“最後,我想說,這份榮譽,不屬於我個人。它屬於《芳華》裡所有的人物原型,屬於那些為了共和國奉獻了青春甚至生命的無名英雄,也屬於所有用心記錄時代、反映人民心聲的文藝工作者。我會把這份榮譽,化作繼續深入生活、紮根人民、努力創作更多更好作品的動力。”
李春明微微鞠躬:“我的發言完了,謝謝大家!”
短暫的寂靜後,禮堂裡爆發出比剛才更加熱烈、更加持久的掌聲。
然而,就在讚許與掌聲匯成的海洋中,在禮堂側後方一個不太起眼的角落,卻有一道目光,與周圍熱烈的氛圍格格不入。
那目光陰翳、複雜,像是混雜著不甘、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妒意!
它牢牢鎖定在剛剛走下講臺、正被鄰座同行道賀的李春明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