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我,就是銷量!(1 / 1)
傍晚時分,23路公交車拖著長長的‘大辮子’在板障公交站臺停下。
‘吱嘎’一聲,公交車開啟了門。
挺著肚子的朱霖,扶著車門下車,聽到一聲:“姑奶奶,這都快七個月了,慢點、慢點成不?”
一抬頭,見到李春明伸手扶著她的胳膊,嗔怪道:“我都扶著車門了,還要咋慢啊?”
“我這不是擔心你麼。”
挽著李春明的胳膊,兩人並肩往雲居衚衕走去。
“今天怎麼這麼早?”
朱霖看了看手錶,五點鐘都不到:“還沒到下班的點呢。”
李春明嘆了口氣:“工作沒做好,被攆回來了。”
朱霖剜了他一眼,隨即輕輕捶了他一下:“你看我傻麼?”
“我說真話怎麼就不信呢?”
“我才不信,”朱霖挽緊了他的胳膊,“我男人工作能力這麼強。要是你都沒做好,給攆回家了,那報社不就該關門放假了。”
“呦,這麼信任你男人呢?”李春明笑了。
“那是當然。我男人,我不相信,相信誰?”朱霖說得理直氣壯。
聞言,李春明也不再逗她了,笑道:“主編看我這段時間太辛苦,讓我提前下班,好好休息休息。”
其實事情遠比這複雜。
周啟銘從社長辦公室出來後,春風得意地來到了後院那排平房。
推開門時,李春明正坐在角落裡,登記來稿作者的資訊。
周啟銘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這才咳嗽了一聲。
李春明抬起頭,看見周啟銘,打了聲招呼:“周副社長。”
“春明同志啊,”周啟銘臉上堆起公式化的笑容,走進來,“辛苦辛苦。哎,我剛從社長那兒回來...”
他故意頓了頓,觀察李春明的表情。
“社長過問了你的情況,”周啟銘繼續說,語氣變得‘誠懇’起來,“是我工作沒做到位,讓你受委屈了。這事怪我,怪我啊!”
他說著,拍了拍自己的額頭,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這時趙衛國聞聲趕了過來。
周啟銘立刻轉向他,臉色一沉:“衛國!你怎麼回事?怎麼能讓春明同志這樣的筆桿子做這些粗活?你這是浪費人材!”
趙衛國雖然不明白周啟銘為什麼突然這麼說,不過還是配合地低下頭:“副社長,是我的錯。我看籌備組雜事多,人手不夠,就...就安排春明同志臨時幫幫忙。是我考慮不周,沒向您彙報清楚。”
“糊塗!”周啟銘呵斥道,“春明同志是作家,是編輯,他的長處在於創作和審稿!你讓他做這些,這不是大材小用嗎?傳出去,別人會怎麼說?!”
這番表演精彩極了。
周啟銘把自己塑造成一個關心下屬、愛惜人才的好領導,而趙衛國則成了那個‘考慮不周’的替罪羊。
演足了戲,周啟銘這才轉回身,握住李春明的手,用力搖了搖:“春明同志,讓你受委屈了。這事兒是我失察,沒及時過問。我已經批評了衛國同志,他也認識到錯誤了。”
“這樣吧,”周啟銘鬆開手,一副‘為你著想’的表情,“你回編輯部吧。我這邊不能再耽誤你的時間了。你是咱們報社的寶貴財富,應該用在刀刃上。”
本來,周啟銘的打算是留李春明到大賽結束。
沒想到,李春明居然遞了把刀子給自己,讓自己捅他。
這可比讓他打多少雜,都比不上的。
上午那‘兩刀’,周啟銘覺得自己乳腺都通了。
再留李春明在後院,一是覺得沒什麼意思,再一個,後院才幾個人,讓他在那躲清閒呢?
還不如讓他趕緊滾蛋,回辦公樓聽聽別人對他的議論,順便噁心噁心顧振鴻。
走出那排平房時,李春明回頭看了一眼。
周啟銘正站在門口,揹著手,目送他離開。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一瞬,周啟銘的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那是勝利者的笑容。
而李春明,同樣帶著意味不明的笑容。
翌日,周啟銘哼著樣板戲《智取威虎山》裡‘打虎上山’的調子,端著他的大茶缸,邁著四方步進了小會議室。
會議室裡已經坐了不少人,見周啟銘進來,幾個相熟的領導紛紛打招呼。
“老周,來啦!”
“周副社長今天氣色不錯啊!”
“聽說徵文大賽進展順利?老周領導有方啊!”
聽到同事們的吹捧,周啟銘那叫一個心花怒放。
他把茶缸往桌上一放,矜持地擺擺手:“哪裡哪裡,都是同志們努力。”
說話間,他抬眼瞟了顧振鴻一眼。
顧振鴻坐在會議桌的另一頭,面無表情地翻看著手裡的檔案,彷彿沒看見周啟銘進來。
但從他緊抿的嘴唇和微微皺起的眉頭,周啟銘能感覺到那壓抑的怒火。
這讓他更得意了。
隨著關志浩和編委會的幾位領導坐下,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今天開個短會,主要說說兩件事。”關志浩開口,聲音平緩,“第一,今年報社的發行任務。去年我們完成了百分之一百零五,今年要爭取完成百分之一百一十。第二,各部門的年度總結要抓緊了,月底前交到辦公室...”
“最後,”
都是些常規工作安排,周啟銘聽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的心思還在昨天那場“勝利”上——李春明被“請”回了編輯部,顧振鴻吃了啞巴虧,自己在社長面前又表現了一把...簡直完美。
會議進行了一個多小時。
關志浩講完後,各分管領導又補充了幾句。
最後,關志浩環視一圈:“大家還有什麼要說的?”
通常這時候,會議就該結束了。
可就在眾人收拾筆記本,準備起身離開時,顧振鴻忽然開口:“社長,我還有點事想反映一下。”
會議室裡的氣氛瞬間微妙起來。已經抬起的屁股又坐了回去,筆記本重新攤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顧振鴻身上。
關志浩點點頭:“老顧,你說。”
顧振鴻深吸一口氣,語氣沉重:“是關於我們編輯部李春明同志的事。這兩天,社裡有些風言風語,說李春明同志工作不認真,稿子寫得不好,被大賽籌備組退回來了...我覺得,這些傳言對春明同志很不公平。”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啟銘:
“春明同志是咱們報社培養出來的優秀作家,他的能力和成績,大家有目共睹。《星辰大海》那麼好的作品,卻因為某些人自己的情緒,被退稿,我覺得...不太合適。”
這話說得直白,會議室裡一片寂靜。
有人低頭假裝沉思,有人偷眼去看周啟銘的反應。
關志浩沉吟片刻,開口道:“老顧啊,這事兒啟銘同志跟我彙報過。他說春明這部作品寫的不太好,不讓他入選,對他也是一種保護嘛。”
周啟銘立刻接上話,陰陽怪氣道:“顧主編,你這話我就不明白了。大賽的宗旨是什麼,公平、公正、公開!難道就因為李春明是咱們單位的作家,我們就應該對他網開一面?!那大賽的公平性何在?!”
這話說得尖刻,會議室裡的氣氛更僵了。
顧振鴻的臉色沉了下來:“周副社長,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他主動交稿支援大賽工作,是出於集體榮譽感。現在稿子被退,還要承受這些流言蜚語,這對一個年輕同志公平嗎?”
“流言蜚語?”周啟銘嗤笑一聲,“顧主編,說話要講證據。誰傳流言了?你指出來,我立刻處理!但如果是某些同志自己工作沒做好,就別怪別人說閒話。”
“你...”
“好了好了,”關志浩打斷兩人的爭執,“都是為工作,不要傷了和氣。春明同志是優秀作家,這一點毋庸置疑。大賽的事,既然已經定了,就按定的辦。至於那些傳言...”
他看向周啟銘:“啟銘啊,你是分管領導,要注意引導輿論。不能任由不實傳言在單位裡傳播,影響團結。”
周啟銘得意的點了點頭:“社長說得對,我回去就強調一下紀律。”
會議不歡而散。
看著顧振鴻那憤憤不平卻又無可奈何的表情,周啟銘心裡那叫一個痛快。
比三伏天喝了冰鎮酸梅湯還要舒爽,比數九寒天烤著爐火還要熨帖。
可他這份好心情,並沒有持續多久。
1月15日,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
但今天,周啟銘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走廊裡遇到的職工,依舊熱情地跟他打招呼。
可走過去後,他隱約覺得那些人嘴角掛著的笑容有點...奇怪。
不是以往的恭敬或討好,而是一種...怎麼說呢,像是憋著笑,又像是在看熱鬧。
周啟銘皺了皺眉,但沒多想。
到了辦公室,他泡了茶,翻開今天的《人民日報》。
頭版頭條是國家各部門工作會議的報道,他仔細讀著,琢磨著上面的精神。
趙衛國火急火燎地衝了進來,連門都沒敲。
“領導!領導!不好了!”趙衛國臉色煞白,聲音都在抖。
周啟銘不悅地抬起頭:“穩重一點!著急忙慌的像什麼樣子!”他瞪了趙衛國一眼,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什麼事?”
趙衛國喘著粗氣,將手裡拿著的雜誌攤在桌上:“領導您...您還是自己看吧!”
周啟銘疑惑地拿起雜誌。是《收穫》今年第一期的月刊。
他漫不經心地翻開目錄。目光掃過一行行標題,突然定住了。
《星辰大海》,作者:李春明。
周啟銘的手抖了一下。
他飛快地翻到那一頁,沒錯,就是那篇被他退掉的稿子。
現在,它赫然刊登在《收穫》上,而且是頭版!
周啟銘只覺得一股熱血湧上頭頂,眼前發黑。
他強作鎮定,繼續往下看。
作品還是那個作品,一字未改。
但《收穫》的編輯顯然很重視,不僅給了頭條位置,還配了一段編者按:“本期隆重推出李春明同志最新科幻力作《星辰大海》。作品以宏大的宇宙視野,講述了中國科學家在火星改造工程中的奮鬥與堅守,展現了中華民族‘愚公移山’的精神品格。小說既充滿科學幻想的魅力,又飽含家國情懷的感召,是科幻文學民族化探索的重要收穫...”
後面的字,周啟銘已經看不清了。
他只覺得耳朵裡嗡嗡作響,握著雜誌的手青筋暴起。
就在這時,門外走廊裡傳來顧振鴻和許韻舟的說話聲,由遠及近。
兩人走到周啟銘辦公室門口時,似乎沒注意到門開著:“主編,你都不知道李琳琳是怎麼損我的!”許韻舟的聲音帶著氣憤,“她說春明那麼好的作品,自己單位有眼無珠,愣是漏到了她手裡!她還特意跟我說,就因為有李春明的作品,這一期《收穫》,她特地讓印刷廠多備了二十萬份!”
顧振鴻的聲音響起:“二十萬份?這麼多?”
“這還多?您沒聽她後面的話呢!李琳琳跟我炫耀,說‘李春明’這三個字就代表銷量!刊登《牧馬人》的那一期,她加印了三次。這一次的《星辰大海》,她估摸著只多不少!您說氣人不氣人?咱們自己家的寶貝,被別人撿了去,還得聽人家顯擺!”
說著,許韻舟憤憤不平道:“主編,最可氣的是後面!李琳琳還說,‘你們《中青報》要是真不稀罕李春明這塊金字招牌,我們《收穫》要!大門永遠給他敞開著!’她說只要春明點個頭,馬上就能給個編審的位置,待遇從優,住房也能幫著想辦法解決!”
“這李琳琳,挖牆腳挖到咱們這來了。不過也沒辦法,誰讓咱們這邊有小人作祟!要不然,她哪裡來的底氣!”
兩人的聲音漸漸遠去,消失在走廊盡頭。
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趙衛國大氣不敢出,偷偷看著周啟銘。
只見周啟銘的臉色由紅轉白,由白轉青,握著雜誌的手抖得厲害。
茶缸裡的茶水濺出來,灑在桌上,洇溼了報紙。
想到自己會被問責...
突然,‘咣噹’一聲。
周啟銘連人帶椅子向後栽倒,重重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