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生產(1 / 1)

加入書籤

‘懷瑾’、‘望舒’。

這兩個名字一出口,眾人眼前一亮。

朱教授連連說了幾個‘好’字:“文雅而不晦澀,美好而不浮豔!既有出處典故,飽含深意,又朗朗上口,音韻和諧!春明,你這名字起得是真有水平!”

李運良雖然對‘懷瑾握瑜’的典故不太熟悉,但光是聽著這兩個詞的音調和意境,就覺得說不出的舒服、大氣,比他自己想的‘寧’字似乎又高了一個層次,也由衷地點頭:“好!這名字聽著就敞亮!有文化!”

爐子邊的苗桂枝和劉醫生更是喜上眉梢。

苗桂枝拉著朱霖的手,高興地說:“‘望舒’!真好聽!跟月宮裡的仙女似的!咱家要是有個小仙女,那可真是福氣!”

劉醫生也含笑點頭:“‘懷瑾’也好,男孩子叫這個名字,一聽就是個端正有德的好孩子。”

最歡喜的莫過於朱霖。

她靠在沙發上,手輕輕放在隆起的腹部:“寶兒,你聽到了嗎?爸爸給你起的名字,叫‘懷瑾’,或者叫‘望舒’,你喜歡嗎?喜歡就動一動告訴媽媽。”

也不知道是巧合,還是肚子裡的小傢伙真的聽懂了,配合的踢了一下。

朱霖輕‘啊’了一聲,又驚又喜。

“動了!寶寶動了!”朱霖驚喜地低呼,抓著李春明的手按在剛才胎動的位置,“他聽到了!他喜歡爸爸起的名字!”

這奇妙的‘回應’讓全家人都笑了起來。

朱教授哈哈笑道:“看來這小傢伙有靈性,自己就選好了!抓鬮都省了!”

李運良也是笑態可掬道:“看來這名字小傢伙也認可了。依我看,就這麼定了!若是男孩,就叫‘李懷瑾’;若是女孩,就叫‘李望舒’!”

春節的兩天假期,在走親訪友、吃喝談笑中,悄然溜走。

朱霖因為身子重,大多時間都待在家裡,但她一點也不覺得悶。

這兩天,她最大的樂趣就是時不時撫摸著肚子,輕聲跟裡面的寶寶說話,反覆念道著‘懷瑾’和‘望舒’這兩個名字,想象著孩子出生後的模樣。

孩子的每一次胎動,都讓她覺得那是小傢伙在和她交流。

衚衕裡,仍能零星聽到鞭炮聲,夾雜著孩童們興奮的尖叫和奔跑的腳步聲,為寒冷的冬日增添著最後的幾分年節熱鬧。

然而,對於大人們來說,歡快的春節假期已經過去。

正月初三一早,工廠的汽笛準時拉響,機關單位的大門重新敞開,商店卸下了門板,露出琳琅滿目的櫃檯。

生活,像一部短暫歇息後又重新上緊發條的機器,開始了新一年的運轉。

李春明也返回了自己的工作崗位。

與去年一樣,開工第一天並沒有什麼緊急的工作安排。

按照老傳統,這一天主要是收拾心情,也收拾辦公室。

大家一邊聊著過年期間的趣事見聞,一邊做著徹底的大掃除。

擦玻璃、掃地、抹桌子、整理堆積如山的舊報刊,忙忙碌碌,卻也熱熱鬧鬧。

用勞動的方式,正式告別假期,迎接新一年的工作。

大約十點鐘左右,走廊裡傳來一陣說笑聲和腳步聲。

關志浩領著餘世光、編委會主任、工會主席等領導,挨個科室給大家拜年。

“同志們,過年好!給大家拜個晚年!”

關志浩笑容滿面地走進文藝小組的辦公室。

“社長好!領導們好!”

李春明幾人連忙停下手中的活計,笑著回應。

關志浩說了幾句吉祥話,又詢問了大家過年期間的情況,態度和藹可親。

其他領導也紛紛點頭微笑,說些鼓勵的話。

只不過,人群中少了那個讓人厭惡的身影。

拜年的隊伍並未久留,很快便說笑著前往下一個科室。

王建軍涮著抹布,忍不住說道:“你們說...這空缺的副社長位置,社裡會怎麼安排?是上級調一位新領導過來,還是在咱們單位內部升一位領導上去?”

何曉曉正蹲在地上整理去年的雜誌,聞言抬起頭,撩了一下頭髮:“做好咱們自己的工作就好。管他是從外面調還是內部升呢,跟咱們這些幹具體工作的,又沒多大直接關係。”

“何姐,這話你可就說錯了。”

王建軍轉過身,抱起胳膊,擺出一副‘軍師’分析形勢的模樣:“這可跟咱們得關係大了去了!要是從外面調來一位,咱們不還得從頭開始熟悉這位新領導什麼脾氣、什麼喜好、什麼工作風格?萬一運氣好,來個醉心文學、懂得放手的,那自然是好。可要是運氣不好,再來一位跟之前...咳,跟某些人一樣,不琢磨正事,天天瞎搞八搞,那咱們哪還有好日子過。這要是直接在咱們內部提拔一位知根知底的領導上去,不就省了好多磨合的事兒嘛!至少,知道誰是真幹事的,誰是...”

他沒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何曉曉手上的動作停了停,直起身,思索了片刻,點點頭:“別說,建軍,你這麼一分析,還真是這麼個理兒。內部提拔,確實更穩當些。不過...”她皺了皺眉,“這副社長的人選,也不是咱們能決定的。”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低聲討論著各種可能性,分析著社裡幾位中層領導的資歷、人脈和可能性,卻終究研究不出個所以然來。

畢竟,這種人事任命,背後的考量因素太多,遠不是他們這個層面能看透的。

“組長,”王建軍湊過去,“你說呢?你覺得這副社長,會是誰?”

李春明抬起頭,見兩人都眼巴巴地看著自己,不由笑了笑:“我啊,我當然是想主編能升上去。他要是能當副社長,對咱們編輯部的發展,肯定是好事。許副主編業務也熟,人品端正,他要是能順勢接任主編的位置,咱們工作起來也順心。”

頓了頓,李春明話鋒一轉:“可是啊,這事兒哪會咱們想的來。等著吧,該知道的時候,自然就知道了。”

何曉曉和王建軍聽了,互相對視一眼,也都點了點頭。

是啊,操心那麼多幹嘛呢。

做好自己的本分,比什麼都重要。

不過,關於副社長空缺的事情,不光他們在談論,其他科室也都在私下裡議論紛紛。

有人說,聽說上面有意從上級部門調一位領導過來。

又有人說,關志浩更傾向於內部提拔,正在考察顧振鴻和另外兩位領導。

還有鼻子有眼地傳言,說某位領導的親戚在文化部門,可能空降。

更有人結合周啟銘的前車之鑑,分析說這次肯定會選個‘作風正派、團結同志’的...

各種小道訊息、分析猜測,悄然流傳。

繪聲繪色,真真假假,為略顯平淡的節後工作增添了不少談資。

然而,議論歸議論,猜測歸猜測,時間一天天過去,卻始終沒有半點確切的風聲從社長辦公室或者上級主管部門傳來。

這個副社長的位置,就那麼空懸著,像一齣戲擺了舞臺,卻遲遲不見主角登場。

社裡的日常工作依然有序進行。

徵文大賽圓滿落幕,獲獎作品集開始編輯。

各個版面按部就班地組稿、排版、印刷、發行。

編委會的例會照常開,關志浩主持會議時,對那個空缺的位置也絕口不提,彷彿它從來不存在一般。

這種異樣的平靜,反而讓一些人心裡更加沒底,猜測也變得更加離奇。

但大多數人,像李春明一樣,在經過最初的好奇和議論後,漸漸將注意力轉回到了自己的工作本身。

畢竟,報紙每天要出,稿子每天要編,日子總要往下過。

隨著日曆一頁頁翻過,時間悄然進入了三月份。

京城的天氣開始有了明顯的暖意,雖然早晚依然清寒,但午後的陽光已經帶上了些許溫暖。

路邊的楊樹柳樹,枝條似乎變得柔軟了些,仔細看,能發現嫩芽小小的、鼓鼓的苞。

但北方的春天,從來不是溫婉柔順地到來。

與溫暖和生機一同降臨的,還有那令人印象深刻的使者——沙塵暴。

這天下午,天色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昏黃。

起初只是風大了些,捲起地上的塵土和枯葉。

很快,遠處天際線蒙上了一層渾濁的土黃色,並且迅速逼近、擴散。

太陽失去了光芒,變成懸掛在昏黃幕布上一個慘白的圓盤。

能見度急劇下降,百米外的樓房都變得模糊不清。

狂風裹挾著細沙和塵土,呼嘯著穿過大街小巷,拍打著門窗,發出嗚嗚的怪響。

空氣變得乾燥嗆人,一股濃重的土腥味瀰漫開來。

行人紛紛掩住口鼻,眯起眼睛,加快腳步。

腳踏車鈴聲響成一片,人們低著頭,奮力蹬車,只想儘快回到室內。

李春明下班時,正趕上這沙塵最猛的時候。

他用厚厚的毛線圍巾將口鼻嚴嚴實實地裹住,只露出一雙眼睛,再架上墨鏡,推著腳踏車衝進了昏黃的風沙裡。

回家的路變得異常艱難。

風從側面刮來,腳踏車像喝醉了酒一樣左右搖晃,幾乎把持不住。

細沙無孔不入,鑽進領口、袖口,打在墨鏡和圍巾上沙沙作響。眼睛即使隔著墨鏡,也被風吹得生疼流淚。

他不得不半眯著眼,弓著背,用盡力氣蹬車,感覺肺裡吸進的每一口空氣都混著沙子。

平時二十分鐘的路程,今天足足用了四十多分鐘。

踉踉蹌蹌地推車進院,鎖好,李春明幾乎是小跑著衝進了屋門。

反手用力關上門,將那可怕的呼嘯聲和漫天黃沙隔絕在外,他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像是從一場災難中逃生。

屋裡很安靜,也很乾淨,與外面那個混沌狂暴的世界截然不同。

朱霖正坐在爐邊的躺椅上,身上蓋著薄毯,見他這副‘兵馬俑’似的狼狽模樣進來,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趕緊扶著腰想站起來給他倒洗臉水:“風沙這麼大,你在單位等會兒,等小點兒再回來唄,著什麼急!”

“別動別動!”李春明見狀,三步並作兩步走了過去,扶著她坐回去,“我的祖宗,你可千萬別亂動!我自己來,我自己來!”

用毛巾胡亂擦著臉和頭髮,李春明一邊擦一邊抱怨:“這鬼天氣,真是說起風就起,一點預兆都沒有。幸虧我騎得快...”

轉過身,想把毛巾搭回去,卻看見朱霖正一手扶著腰,另一隻手想去拿桌上的暖水瓶,似乎想給他倒杯水漱漱口。

“說了你別動...”

李春明話還沒說完,就見朱霖彎著腰的動作忽然僵住了。

緊接著,她發出一聲短促而壓抑的呻吟,臉色瞬間變得蒼白,額頭上肉眼可見地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春明...我...”

朱霖的聲音顫抖著,帶著明顯的痛苦,她試圖說話,卻疼得只能倒抽冷氣。

李春明快步衝到她身邊,一把抱住她:“媳婦!怎麼了?哪兒不舒服?!”

“我...我肚子疼...好疼...”朱霖靠在他懷裡,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那疼痛顯然來得又急又猛,讓她幾乎站不住,“一陣一陣的...啊!”

又一陣劇痛襲來,她猛地抓緊了李春明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肉裡。

這是要生了!

李春明的腦子‘嗡’地一聲,但僅存的理智讓他迅速冷靜下來。

“別怕!別怕!咱們馬上去醫院!”他強迫自己聲音穩定,一邊半摟半抱著將朱霖小心地挪回躺椅上,“你先躺下,緩一下,我馬上去借車!”

這年月,想叫計程車那是天方夜譚。

李春明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衚衕口老陳家那輛用來拉蜂窩煤的板車!

雖然簡陋,但這是眼下唯一合適的交通工具了。

他連外套都顧不上穿,拉開門就又衝進了肆虐的風沙裡。

狂風捲著沙粒劈頭蓋臉打來,他眯著眼,用手擋著臉,幾乎是憑著記憶和感覺,踉踉蹌蹌地衝到衚衕口老陳家。

“陳大哥!陳大哥!開門!急事!”

門很快開了,老陳裹著棉襖,也被風沙吹得眯著眼:“春明?咋了這是?”

“陳大哥!板車!借板車!我媳婦要生了!得趕緊送醫院!”

老陳一聽是生孩子這種大事,緊忙說道:“等著!我給你推出來!”

返身進院,不一會兒,老陳推著板車出來了。

李春明道了聲謝,也顧不得多說,拉起板車就往回跑。

聽到動靜的盧大媽這一眾街坊,跟了過來。

找來毛毯,把朱霖包裹的嚴嚴實實,又衝著李春明說道:“快去找兩床棉被鋪在車上。

“霖霖,堅持住,咱們這就去醫院。”

將朱霖穩穩地放到鋪好被子的板車上,又仔細地將她身側的被子掖好,確保沒有縫隙。

“陳大哥!搭把手!”

“春明,你拉車,我們在後面幫你推著!”

“對!穩著點!”

在漫天昏黃裡,一行人快步消失在風沙中。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