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雙喜臨門(1 / 1)
待李運良和苗桂枝接到訊息,頂著風沙,氣喘吁吁地趕到醫院時,長長的走廊裡已經聚了不少人。
產房門前亮起的‘手術中’,像一隻沉默而嚴肅的眼睛,亮著灼目的光,將門外眾人的焦灼無限放大。
李春明和朱教授這對翁婿,早已失了平日的沉穩,像兩匹被套上眼罩拉磨的驢,在產房門前那不大的空地上,來來回回地踱著步子。
腳步沉重而雜亂,時不時撞到對方,又各自錯開,眼神時不時的轉向那扇緊閉的門上。
苗桂枝握住劉醫生的手:“親家母!霖霖怎麼樣了?”
劉醫生強自鎮定,她是醫生,見過無數產婦,本不該如此慌亂,可裡面躺著的是自己的親閨女。她用力回握住苗桂枝的手,聲音刻意放得平緩:“桂枝,別太擔心,霖霖剛進去不久,還沒開始真正發動呢。她身體底子好,胎位也正,應該…應該沒事的。”
她嘴上說著寬慰的話,可目光卻緊緊黏在產房那扇厚重的門上,彷彿要透過那厚厚的木板和牆壁,親眼看到女兒此刻的情形,分擔她哪怕一絲一毫的痛苦。
就在這時,一聲壓抑不住、撕心裂肺的痛呼,猛地穿透門板,清晰地傳了出來!
“啊——!”
那聲音短促而尖銳,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痛苦。
頓時,所有的踱步停止了,所有的交談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間聚焦在產房門上,屏住了呼吸,等待著。
可等了許久,也沒有聽到那一聲嘹喨的哭聲。
時間彷彿凝固了。
每一秒都被拉得無比漫長,像鈍刀子割肉般煎熬。
劉醫生的手,和苗桂枝緊緊握在一起,兩人手心都是冰涼的冷汗。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產房門,彷彿隨時準備衝進去。
盧大媽幾人見狀,連忙圍過去,拉著兩位母親的手,七嘴八舌地安慰。
“劉大夫,桂枝妹子,放寬心,放寬心!小朱姑娘身子多好啊,生孩子肯定沒事的!”
“小朱人那麼善良,吉人自有天相!”
“這第一胎是慢點,當年我生我們家老大,折騰了一天一夜呢!沒事的,沒事的...”
但這些安慰的話語,此刻聽起來卻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它們飄進李春明的耳朵裡,卻無法進入他緊繃到極致的大腦。
李春明只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在耳邊擂鼓般轟鳴,腦海中瘋狂地閃過可怕的畫面。
產房門猛地開啟,護士一臉凝重的走出來:“產婦情況危急,保大還是保小?”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纏繞住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猛地甩了甩頭,想把這恐怖的想象驅逐出去,可越是抗拒,那畫面就越清晰。
時間,從未如此漫長。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難熬。
李春明再也按捺不住,他幾步衝到產房門前,也顧不得什麼規矩,彎下腰,側著臉,幾乎要把耳朵貼到門縫上,試圖捕捉裡面哪怕一絲一毫的動靜。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也許有幾個小時...
‘咔噠’一聲輕響。
歷經四個多小時的煎熬,緊閉的產房大門,終於再次開啟。
護士抱著一個襁褓,走了出來。
目光在門外焦急的人群中一掃,準確地落在劉醫生身上。
“劉大夫,恭喜您!母子平安,六斤四兩!”
“哎呦!老天爺保佑!”苗桂枝喜極而泣。
“好!好!太好了!”
李運良重重地一拍大腿,臉上笑開了花。
朱教授緊抿的嘴唇鬆開了,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
劉醫生快步上前,看向護士懷裡的襁褓:“謝謝!謝謝你們!”
李春明則像被釘在了原地,大腦一片空白,耳朵裡嗡嗡作響。
過了好幾秒,他才猛地回過神來:“護士同志!我愛人怎麼樣?”
“放心吧,李編輯,”護士理解地笑了笑,“霖霖的情況很穩定,就是累壞了,現在需要休息觀察。一會兒清理完,就可以推回病房了。”說著,她稍微側了側身,將懷裡的襁褓往李春明面前送了送,“抱抱孩子吧。”
兒子...
我的兒子...
這兩個字眼,帶著千鈞的重量和無法言喻的奇妙感,沉沉地撞進李春明的心裡。
兩世為人,加起來幾十年的光陰,他第一次有了自己的血脈,那種混雜著激動、茫然、狂喜和一絲不知所措的複雜情感,瞬間淹沒了他。
他激動地伸出手,想去抱抱那個襁褓,感受那份真實的存在,可胳膊卻僵硬得像兩根硬邦邦的木頭,完全不聽使喚。
試了試,肌肉緊張得不聽指揮,生怕自己笨拙的動作會碰到無比脆弱嬌嫩的小生命。
“媽...”李春明無助地轉過頭,看向苗桂枝,“還是你抱吧,我這胳膊...它不聽話了...”
眾人被他這手足無措、又緊張又興奮的模樣逗得忍俊不禁,剛才的凝重氣氛一掃而空。
苗桂枝哭笑不得,輕輕拍了他一下:“瞧你這傻樣~當爹了怎麼還變笨了呢!”
她小心翼翼地從護士手裡接過了那個小小的襁褓。
眾人立刻像眾星捧月一般圍了上去,目光都聚焦在那個小小的包裹上。
在大家的注視下,苗桂枝輕輕掀開了襁褓頂端的一角。
一張紅彤彤、皺巴巴的小臉露了出來。
小傢伙的眼睛還緊緊閉著,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濃密地覆蓋在眼瞼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小嘴微微嘟著,無意識地咂吧了一下。
額頭上、眉心處,還有幾道細細的褶子。
這就是他的兒子!
他和朱霖生命的延續!
李春明的心,在這一刻軟得一塌糊塗。
他想伸手去碰碰那嬌嫩得彷彿一觸即化的小臉,感受那份血脈相連的真實,可指尖剛伸到一半,又怯怯地縮了回來,生怕自己哪怕一點點的魯莽,都會弄疼了這個脆弱的小天使。
“哎呦,這孩子真漂亮!瞧這小鼻子小嘴的,跟小朱一模一樣,將來肯定是個俊小夥!”盧大媽嘖嘖稱讚。
“可不是嘛!你看這眉眼,多秀氣!這額頭,飽滿!是個有福氣的!”另一個街坊附和道。
“六斤四兩,可真結實!將來也是跟春明一樣的大個子!”
李運良笑得合不攏嘴,怎麼看怎麼喜歡。
街坊們七嘴八舌的誇獎,讓苗桂枝、劉醫生、朱教授幾人臉上樂開了花,眼睛都歡喜得眯成了一條縫,剛才所有的擔憂和疲憊都被這巨大的喜悅沖刷得無影無蹤。
沒過多久,產房門再次開啟,面色蒼白的朱霖,被護士推了出來。
“霖霖!”李春明衝過去,緊緊握住妻子冰涼的手。
朱霖累得連睜眼都費力,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才緩緩睜開一條縫。
看到李春明焦急又滿是喜悅的臉,她勉強勾起了蒼白的嘴角,聲音虛弱卻清晰:“我沒事兒,孩子呢?”
“在這呢!在這呢!”
劉醫生連忙抱著襁褓上前,小心翼翼地放到朱霖的臂彎裡:“看,你兒子,六斤四兩,壯實著呢!”
朱霖微微偏過頭,目光落在枕邊那個被包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紅撲撲小臉的奶娃娃身上。
那一刻,她疲憊的眼睛裡驟然煥發出無比溫柔而明亮的光彩,充滿了初為人母的、無法言喻的憐愛和滿足。
她伸出手指,輕柔地碰了碰孩子溫熱嬌嫩的臉頰。
孕期中所有的腰痠背痛、行動不便、夜不能寐,以及生產時那撕心裂肺的痛苦,在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最完滿的意義和價值。
苗桂枝、劉醫生一起,將早就準備好的一大包糖果,熱情地分發給產科的醫生和護士們,不住地道謝。
醫生護士們也笑著連聲恭喜。
一家人歡歡喜喜的簇擁著朱霖和那個小小的襁褓,進了修養病房。
翌日,風沙已然停歇,天空雖還有些灰濛濛的,但陽光好歹透了下來。
滿面春風的李春明,手裡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兜子,走進了文藝小組的辦公室。
一如往常,何曉曉和王建軍已經到了,正在整理桌面,準備開始一天的工作。
見李春明進來,兩人都抬頭打招呼。
“組長早。”
“組長,今天氣色不錯啊!”
李春明走到兩人桌前,從布兜裡抓出兩大把五顏六色的水果糖和奶糖,堆在他們的辦公桌上。
王建軍愣愣地看了看眼前小山似的糖果,又抬頭看看李春明掩飾不住喜色的臉,疑惑道::“組長,什麼喜事啊?發這麼多糖?”
“你小子真傻,”
何曉曉笑著白了王建軍一眼,心裡已經猜到了八九分。
她順手剝開一顆橘子味的水果糖塞進嘴裡,轉頭看向李春明,眼中帶笑,直接問道:“生了?”
“嗯!”李春明用力點頭,臉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昨晚十一點多!”
何曉曉追問道:“男孩還是女孩啊?”
“男孩!六斤四兩!”
“哎呦!這麼重呢!”何曉曉驚歎一聲,“真是個大胖小子!”
她去李春明家吃飯的時候,看到朱霖那圓滾滾的肚子,估摸著孩子不會小,沒想到居然這麼結實。
感嘆了一聲,何曉曉連忙說道:“組長,恭喜、恭喜!”
直到這時,王建軍才徹底聽明白,猛地一拍腦袋:“哎呀!瞧我這腦子!恭喜組長!賀喜組長!喜得貴子!這可是咱們組的大喜事啊!”他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這糖可得多吃兩顆,沾沾喜氣!”
李春明笑著說道:“你們先坐著,我去其他辦公室轉轉,給大家發發糖,都沾沾喜氣。”
從文藝小組辦公室出來,李春明徑直來到了顧振鴻的辦公室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
李春明推門進去,笑道:“主編,吃糖~”
顧振鴻抬頭看見是他,放下筆,靠向椅背,臉上也露出了笑容:“這是,生了?”
“嗯~”
李春明又把昨晚事情簡略複述了一遍。
顧振鴻聽著,下意識地想去拿桌上的香菸盒,手伸到一半,想了想,又放了下去。
轉而從李春明放在桌上的糖裡,挑了一顆奶糖,剝開糖紙,塞進嘴裡,樂呵呵地說道:“母子平安就是最大的福氣!恭喜你了,春明,當爸爸了!這擔子可就更重咯,不僅是家裡的頂樑柱,還是孩子的一片天了。”
“謝謝主編!”
“你來得正好。”顧振鴻嚥下嘴裡的甜味,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你跟我說了個喜事,那我也跟你說一個好訊息,算是雙喜臨門吧。”
“好訊息?”李春明疑惑道。
顧振鴻點點頭:“你這兩天,把手頭的工作稍微歸置一下,準備準備,組織的同志會找你談話。”
“找我談話?”
O.o
“別緊張,是好事。”
顧振鴻看他那表情,不由得又哈哈笑了起來,笑聲很是暢快。
這也不怪李春明會如此反應。
當初,顧振鴻私下裡琢磨著想把李春明往上推一推,幫他解決幹部身份的問題,也只是想著將他調往其他有空缺的部門,先解決級別問題。
算是曲線救國,畢竟那時候編輯部內部確實沒有合適的位置空出來。
誰能想到,風水輪流轉,機會竟然以另外一種方式出現。
而這一切,某種程度上,還要‘感謝’周啟銘。
周啟銘病退之後,報社副社長的位置空缺。
這可不是個小蘿蔔坑,社裡社外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
編委會和一眾領導在考察了社內所有符合條件的幹部後,幾輪討論、投票,最終,顧振鴻憑藉其紮實過硬的業務能力、正直坦蕩的為人、以及在編輯部多年積累的威望和實實在在的貢獻,獲得了最多的支援票。
這段時間,上級單位之所以遲遲沒有表態,也確實如一些‘有心人’猜測的那樣。
有人想把這個位置當成‘鍍金’的跳板,透過各種關係施加了影響和壓力。
箇中博弈的激烈與複雜,不足為外人道。
但最終,顧振鴻還是憑藉著過硬的條件和社內紮實的群眾基礎與領導支援,成功‘殺出重圍’。
上級的任命檔案,其實已經基本敲定,只待最後的組織流程走完便會正式公佈。
而顧振鴻的職位變動,牽一髮而動全身。
顧振鴻升任副社長,他留下的編輯部主編位置,則由許韻舟接替。
許韻舟留下的副主編位置,則由鄭石弓接任。
鄭石弓留下的新聞組組長位置,由胡志成平調過去。
準備在副組長崗位退休的韓彥昌順勢替補。
這一切的連鎖反應,最終為李春明騰出了一個寶貴的位置,文藝科副組長。
顧振鴻這麼安排,自然也有他的深意。
韓彥昌三年後就退休了,按照李春明這兩年展現出的卓越能力,三年後順理成章地接任文藝小組組長一職,那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而且,韓彥昌也會充分的放權給李春明,三年,足夠將他鍛煉出來。
顧振鴻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李春明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春明,這是組織對你的信任,也是你應得的。當了爸爸,肩膀上的責任重了;走上新的崗位,肩上的擔子也更重了。好好幹,別辜負了大家的期望,也別辜負了你手裡的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