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人情債(1 / 1)

加入書籤

李春明考慮得周全,李駿更是人精。

在他看完《琉璃塔》的劇本後,李駿立刻明白了李春明送這個劇本到八一廠的用意。

趁著此刻走廊裡人來人往、頗為熱鬧的時候,大聲讚歎道:“真不愧是李編輯!這劇本寫得太棒了!!!”

他這一嗓子,果然吸引了走廊裡不少人的注意。

眾人放慢了腳步,好奇地朝這邊張望。

李駿嘴角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繼續說道:“瞧瞧這人物!這內心刻畫!那絲細膩到極致的情感,被你寫得簡直是入木三分,力透紙背啊!就看這段...”

他煞有介事地翻開劇本某一頁,引得外面偷聽的人更是豎起了耳朵,心癢難耐,想知道到底是什麼樣的精采段落能讓李駿如此讚歎。

然而,就在眾人的好奇心被徹底勾起來,李駿卻突然話音一轉,臉上露出極其惋惜的表情,重重地嘆了口氣:“唉——!可惜啊!你這寫的是都市情景劇,跟我們八一廠的主要創作方向,它不太對口啊!這類都市情感的電影,我們拍不了,也沒這個計劃啊。”

約莫三兩息,李駿這才繼續道:“要不,李編輯,你送去北影廠試試呢?他們廠各類題材都拍,都市生活片更是拿手好戲。你這本子送到他們那兒,肯定受歡迎,說不定立馬就能立項!”

走廊裡,原本隱隱的期待和好奇,瞬間被這盆‘冷水’澆熄了。

去年,因為《芳華》大獲成功,給八一廠帶來了顯著的經濟效益和社會聲譽。

雖說工資是固定的,但廠裡發的月餅、水果、年貨可是實打實地比往年豐厚了不少。

而且,不少參與到《芳華》創作的職工因此獲得了獎勵和表彰。

很多人剛才聽到李駿的驚呼,還以為李春明今年又給廠裡送來了一個能引發轟動的‘金劇本’,有些人甚至已經開始在心裡盤算,該走誰的門路,才能擠進這個未來的‘熱門劇組’撈點好處或資歷。

現在一聽,居然是都市情景劇,眾人的熱情頓時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迅速癟了下去。

走廊裡隱約傳來幾聲失望的嘆息。

“原來是都市劇啊...白高興了。”

“唉,還以為又能跟《芳華》似的呢...”

“北影廠的題材?那跟咱沒關係了。”

幾個原本在門口徘徊的人,索然無味地走開了。

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李春明看著李駿,心中感慨萬千。

他沒想到,李駿行事竟然如此老練周全,心思如此縝密。

自己什麼都沒說,他卻把事情辦的滴水不漏,甚至還抬了他一手。

李駿這一番遺憾的表演,一箭數雕。

用誇張但真誠的讚歎,公開肯定了李春明的劇本質量,讓廠裡不少人都聽到了‘李春明又寫了個好本子’的訊息,這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宣傳和口碑積累。

在眾人面前給予高度評價,維護並提升了李春明作為編劇的聲譽和分量。

同時也給那些愛嚼舌根子的提了個醒,朱霖可不是任人欺負的,她背後還站著李春明這位報社編輯呢!

這一套組合拳下來,既成全了李春明和朱霖,也維護了八一廠的內部平衡。

這份人情和手腕,讓李春明不得不佩服。

事情談妥,李春明收起劇本,準備告辭。

臨分別時,他再次用力地握了握李駿的手:“李導演,這次的事兒,真是太謝謝您了,您費心了。”

李駿哈哈一笑,另一隻手拍了拍李春明的手背,很是爽朗:“些許小事,舉手之勞,咱們就別謝來謝去了。我看好你這個本子,也看好朱霖同志。送去北影廠,機會很大。不過啊,李編輯,以後有時間,也琢磨琢磨軍事題材、革命歷史題材嘛!我這兒也‘缺糧’啊!”

“一定,一定!有合適的想法,我一定先來向李導演請教。”

離開八一廠,李春明推著腳踏車,在廠區裡拐了個彎,熟門熟路地鑽進了隔壁的職工宿舍筒子樓。

陳小二這單身漢的宿舍不大,一床一桌一櫃,陳設簡單,但收拾得還算乾淨。

此刻,那張不大的寫字桌上已經擺開了陣勢。

一小碟風乾牛肉,一碟油炸花生米,還有幾根頂花帶刺的黃瓜和兩個紅彤彤的西紅柿。

李春明也不客氣,抄起一根最粗壯的黃瓜,用手捋了捋上面的小刺,張嘴就是一口,“嘎嘣嘎嘣”嚼得脆響,滿口清爽。

“都是自家哥們兒,準備這麼豐盛幹嘛?隨便弄點花生米就行。”

陳小二正彎腰從桌下摸出兩瓶啤酒,聞言一撇嘴:“可算了吧你!哪次我去你們家,朱姐不都是整一桌子好菜招待。我雖然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可也不能太隨意不是。要不然,回頭讓朱姐知道了,還不得說到我臉上啊?說我陳小二不講究,連頓飯都捨不得請她男人吃!”

他一邊說,一邊麻利地用牙咬開了兩瓶啤酒的瓶蓋,‘啵、啵’兩聲,帶著白色泡沫的酒液微微湧出。

他將掛著冰涼水珠的酒瓶往李春明面前一墩,自己也拉過凳子坐下,招呼道:“成了,咱哥倆也別貧了,邊喝邊聊!來來,先嚐嘗這個,正經從內蒙帶回來的風乾肉,牧民家裡自己做的,鹹香有嚼頭,下酒一流!”

二人也沒那麼多講究,什麼酒杯不酒杯的,直接抄起酒瓶,瓶口對嘴。

“來,走一個!”

“走!”

‘咕嘟咕嘟~’灌下去小半瓶,二人這才放下酒瓶。

陳小二抹了抹嘴,夾起一粒花生米丟進嘴裡,嘎嘣嚼著,看向李春明,問道:“事情辦得還順利嗎?”

李春明也拿起一塊風乾肉,撕扯下一絲,在嘴裡慢慢嚼著,那鹹香韌勁的滋味果然獨特,感慨道:“順利是順利,就是...人情欠大了~”

他把剛才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跟陳小二說了一遍。

聽完,陳小二咧開嘴笑了:“這確實是李駿導演的做事風格,做事圓融周到,該捧的時候不吝嗇,該推的時候也絕不粘手。他這是給你搭了個又高又穩的臺階,還順手幫你把路指明白了。這人情,欠得不虧!”

他端起酒瓶,跟李春明碰了一下:“這說明你那本子是真硬!不然,以李駿導演那性子,最多客客氣氣把你打發走,絕不會費這個心思演這麼一出。來,為了好本子,也為了李導演這份心意,再走一個!”

在李春明‘人情欠大了’的感慨和風乾肉、花生米的陪伴下,哥倆推杯換盞,不知不覺竟把一整件啤酒喝了個底朝天。

陳小二喝得興起,起身又要去解牆角堆放著的第二件啤酒,被李春明眼疾手快地攔住了。

李春明按住他的胳膊:“打住打住!今天先到這兒,真不能再喝了。再喝下去,回去一身酒氣,你朱姐倒不會說什麼,關鍵是還得抱你大侄子。小孩子鼻子靈,聞著酒氣不好,我也怕自己迷迷糊糊的,照顧不周全。”

一聽涉及到孩子,陳小二立刻停住了動作,雖然意猶未盡,但還是點了點頭:“成!帶孩子是頭等大事,那咱哥倆改天,再好好喝個痛快!”

走到牆角的木櫃子前,陳小二拿出一個用厚實牛皮紙包得方方正正的包裹,轉身塞到李春明的挎包裡:“這是給朱姐準備的牛肉乾,你帶回去給她嚐嚐。”

這會兒的演員可不像後世,收入那麼高。

某位女演員在直播帶貨中哭窮,表示自己兒子年收入才幾十萬,卻需要開支小一百萬,否則家庭無法運轉。

在他們貧乏的認知力,可能這就是‘窮’!

他們不知道,超九成的勞動者年收入不足十萬。

原以為會迎來網友的應和,換來的卻是罵聲一片,被批‘何不食肉糜’!

而現在的演員,那是真窮。

跟普通工人一樣,每月領的是固定的死工資,福利好些,但也談不上寬裕。

這麼一大包實打實的內蒙風乾牛肉,按市價折算,恐怕得花去陳小半個月的工資。

李春明哪裡好意思接受,連忙將包裹往回推,連連擺手:“別!你自己留著吃,或者孝敬你家老爺子...”

“別什麼別啊!

”陳小二不由分說,硬是把那包牛肉乾塞進了李春明的帆布挎包裡:“我在你家吃了多少頓好的了,朱姐哪回不是變著花樣給我做好吃的。就這麼點牛肉乾,是我從內蒙特意給你們帶的,你還跟我推三阻四的。你要是這樣,以後我還好意思厚著臉皮去你家蹭飯喝酒啊。快拿著,再推我可急眼了啊!”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李春明只好苦笑著收下:“那...成吧,我替你朱姐謝謝你這份心意了。”

見李春明收下,陳小二這才滿意地笑了。

又說了幾句閒話,李春明起身告辭。

陳小二要送他下樓,被李春明婉拒了:“別送了,熟門熟路的,你歇著吧。”

陳小二也沒堅持,倚在門口揮了揮手。

李春明下了樓,推起腳踏車,剛要走,卻聽見樓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喊聲:“春明!等等!”

回頭一看,陳小二趿拉著拖鞋‘噔噔噔’追了下來。

李春明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摸出煙盒,丟了一支菸過去,笑道:“你也太客氣了吧?都說了不用送,怎麼還追下來了?”

陳小二一臉無語地指了指李春明的挎包:“什麼客氣不客氣的!你倒是把劇本留給我啊!光聽你說個大概,我回頭怎麼跟北影廠的導演介紹?總不能空口白牙就說‘我哥們兒寫了個特好的本子,講女工程師的,你們看看’吧?總得讓人家先看看本子啊!”

李春明這才恍然大悟,一拍腦門,哈哈大笑起來:“哎呀!瞧我這腦子!光顧著喝酒聊天,把正事給忘了!我的錯,我的錯!”

陳小二接過劇本,咧嘴一笑:“等我訊息吧!”

目送李春明離開,陳小二這才拿著劇本回到了宿舍,將劇本仔細的看了一遍。

越看,他臉上的表情越是認真,不時還點點頭,或者停下來咂摸一下某句臺詞、某個場景。

確實是個好劇本!

人物鮮活,矛盾集中,情感細膩而有力。

他甚至有那麼一瞬間,被劇本里那個自私、保守、控制慾強的‘丈夫’一角所吸引,覺得演起來一定很過癮,很有挑戰性。

但轉念一想,這個角色太‘反派’了,觀眾代入感太強,容易招罵,想想還是算了。

將劇本放在桌上,陳小二向後一仰,倒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後,開始琢磨起來。

劇本是好劇本,深刻反映了特定時代知識女性的生存困境和內心掙扎,一旦拍出來,肯定能引起社會的廣泛關注和討論,藝術價值和社會意義都不缺。

不過,再好的劇本,也得遇到能把它拍出味道的導演才行。

北影廠導演不少,風格各異。

找誰最合適呢?

他首先想到的是跟自己合作過《瞧這一家子》的王浩偉導演。

這位導演功底紮實,人也隨和,跟自己關係熟絡,推薦起來也方便。

但王導的風格偏重生活輕喜劇,擅長捕捉市井煙火氣和人物的小幽默,對於《琉璃塔》這種情感深沉、內心戲極重、帶點悲劇色彩的正劇,恐怕不是他最擅長的領域。

黃健中導演?

黃導演的作品人文關懷深厚,對社會問題有敏銳洞察。

但他似乎更偏向於男性視角的宏大敘事或歷史反思,對於《琉璃塔》所要求的、極其細膩的女性主義內心視角和情感波瀾,可能並非他當時創作的主要方向。

凌子風導演?

他的功力深厚,尤其擅長改編文學名著,作品風格渾厚奔放,充滿生活質感和民俗風情。

但他似乎更側重於描繪時代畫卷和群體命運,《琉璃塔》這種聚焦於個體知識分子女性內心世界與他擅長的有所不同。

想來想去,陳小二覺得,還是謝鉄林導演最合適。

謝鉄林的風格含蓄、細膩、富有文學性,尤其擅長用精準的鏡頭語言和舒緩的節奏,深入刻畫人物的內心世界,呈現那種表面平靜下的情感暗湧。他的作品常常帶有一種詩意的憂傷和深刻的人文思考,這與《琉璃塔》的氣質似乎不謀而合。

可是...

陳小二皺了皺眉。

謝鉄林是北影廠的資深導演,自己雖然久聞其名,但從未合作過,也沒有什麼私交。

貿然拿著劇本去找,人家買不買賬還另說。

更重要的是,謝導對朱霖是什麼態度,自己也不清楚。

陳小二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坐起來,自言自語道:“自己空想有啥用,還是得去找老爺子一趟。”

用涼水洗了把臉,清醒了一下被啤酒浸泡過的腦子,然後拎起櫃子裡剩下的另一包牛肉乾,鎖好門,便匆匆下了樓。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