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玲瓏心(1 / 1)
猛然想起兒子還在臥室睡覺,李春明連忙放下筆,就要起身去看看小傢伙醒了沒有,有沒有哭鬧。
一轉頭,卻看到朱霖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笑吟吟地站在書桌旁,看樣子已經站了一會兒了。
懷中的李懷瑾好奇地睜著大眼睛打量他。
李春明動作一頓,臉上浮現出一絲不好意思:“那個我一寫起來就忘了時間了,兒子他沒哭吧?”
朱霖溫柔一笑,朝他靠了靠:“沒有,我進去一瞧,這臭小子在啃自己的腳丫子呢。”
“那就好,那就好。”
朱霖看出他的自責,直接將懷裡軟乎乎的兒子往他懷裡一塞,笑道:“行了,別一副做錯事的樣子了。我懂,靈感來了的時候,就是天塌下來也感覺不到,眼裡心裡只有你筆下那點東西。”
“謝謝媳婦,理解萬歲。”
李春明在兒子肉嘟嘟的臉頰上親了一口,換來小傢伙咯咯的笑聲和揮舞的小手。
“不是說最近休息一段時間,先不寫新東西了麼?怎麼又開始琢磨上了?”
朱霖好奇地拿起了李春明剛剛寫下故事梗概和人物小傳的稿紙。
目光掃過標題《琉璃塔》,又快速瀏覽起下面的內容。
故事是講述一個名叫‘蘇靜’的青年女工程師,在事業上有追求、在情感上有渴望、卻在現實婚姻與家庭生活中處處碰壁、深感窒息的知識女性。
描繪了她在無愛婚姻中的壓抑,對真正情感與自我價值的渴望,以及最終悲劇性的命運。
朱霖看得很仔細,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
看完大綱和人物設定,朱霖抬起頭,看向李春明:“這是電影劇本?”
“嗯,這個故事怎麼樣?”李春明點了點頭。
朱霖將稿紙輕輕放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張邊緣,沉吟道:“故事很棒,切入點很獨特,把個人命運和時代背景、專業領域結合得很好,能寫出深度。就是...”
她頓了頓,微微蹙眉:“這女主角,不太好演繹。內心的層次太豐富了,變化也太細膩了。”
作為演員的本能,讓她在看到人物小傳的時候,就已經下意識地開始琢磨這個角色的內心軌跡。
從最初的隱忍、期望,到一次次的碰壁,期望逐漸冷卻為失望。
再到在失望中無聲的掙扎,試圖在專業領域尋找寄託和出口。
再到最後的爆發...
呼!~
朱霖輕輕吐出一口氣,彷彿自己也跟著經歷了一番情緒的起伏。
這個角色太壓抑了,那種內斂的、無處不在的壓抑感,對演員的情感消耗無疑是巨大的。
“那要是讓你來演‘蘇靜’呢?”
“我?”
朱霖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你別開玩笑了,這角色,我哪行啊!”
李春明沒說話,就這麼笑吟吟的看著她。
朱霖連連擺手:“不行、不行,真的不行。這角色太深了,情感跨度太大,我不行的。”
“怎麼就不行呢?”
李春明拿開懷裡兒子那隻正試圖往他鼻孔裡探險的胖乎乎小手,熟練地換了換抱姿,讓小傢伙靠在自己肩頭,然後開始一條條細數起來。
“知識女性的那種沉靜、內斂、有主見、眼神裡有內容的氣質,你本身就有。”
“蘇靜在婚姻中的壓抑和失望,那種渴望理解而不得的孤獨感,雖然具體情境不同,但情感的機理是相通的。你對人物的共情能力和細膩的情感表達,在《芳華》裡已經證明過了。你完全有能力去體會和呈現這種複雜幽微的內心。”
“還是擔心自己沒接觸過工程師,演不出來?咱可以去體驗生活啊!去工廠跟班,看她們怎麼工作,怎麼討論技術問題,怎麼在男性主導的領域裡保持自信和專業。以你的悟性和認真勁兒,我相信你能抓住那種狀態。”
李春明的話,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一圈圈擴散,逐漸撫平了朱霖最初的惶惑與自我懷疑。
怔怔地看著他,朱霖的心裡翻江倒海。
這些天,聽到‘戲保人’議論時,心裡的那份委屈和憋悶,此刻彷彿找到了一個出口,化為了某種更加堅硬的東西。
她想解釋,想大聲告訴那些人,她為了‘齊珊珊’這個角色付出了多少,流了多少汗和淚。
可話到嘴邊,又覺得蒼白無力。
跟那些戴著有色眼鏡或者心懷嫉妒的人爭辯,除了浪費口舌、徒增煩惱,又能改變什麼?
真正的答案,從來不在口舌之間。
與其與這些人浪費口水,不如在表演上,讓她們徹底的閉嘴!
這個念頭一旦清晰,便像野草般在她心中瘋長。
再看劇本上“蘇靜”這個角色時,感覺全然不同了。
先前覺得沉重壓抑,難以駕御,此刻卻散發著一種近乎致命的吸引力。
那不僅僅是一個角色,更像是一座等待她去攀登的山峰。
那份壓抑之下潛藏的堅韌,絕望之前掙扎的微光,不正是對一個演員理解力、控制力和爆發力的終極考驗,最能體現表演功力的地方嗎?
如果她能成功詮釋‘蘇靜’,那麼所有關於她‘靠運氣’、‘靠劇本’的議論,都將不攻自破,煙消雲散。
“我...”
朱霖抿了抿嘴唇,抬起頭:“我怕浪費了你這麼好的劇本。”
李春明笑著,將她擁入了懷中:“這個劇本,從構思第一個人物、寫下第一個字開始,我心裡想的就是你。它就是為你而生的,怎麼能叫浪費呢?就算最後有困難,我們一起面對。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
“春明?!”
李春明剛把腳踏車在八一電影製片廠辦公區的停車棚裡鎖好,剛拐過辦公樓前那排修剪整齊的冬青叢,迎面就撞上了陳小二。
“哎呦喂!我就說今兒一早起床,就聽到窗外的喜鵲一直‘喳喳’叫個不停,原來應在這兒了~是咱們的大作家、李副科長駕到了!”
陳小二誇張地一拍大腿,臉上堆滿了戲謔的笑容,快步迎了上來。
李春明笑罵道:“去你的!陳小二,你這張嘴啊,就會拿我打趣。回頭我跟你朱姐說,看她能饒了你不。”
“哎別別別!”
陳小二連忙擺手告饒,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咱哥倆開個玩笑,你咋還興告狀呢?”
兩人在樹蔭下站定,說笑了幾句。
李春明問道:“這陣子去哪兒了?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想找你喝兩盅都找不到你人。”
“嗐~別提了!”
陳小二一聽這個,立刻重重地嘆了口氣:“跟劇組跑內蒙草原拍外景去了。好傢伙,那地方,美是真美,遼闊!可那風沙也是真夠勁兒!吃了倆月的沙子,嘴裡到現在還覺得硌得慌。”
說著,他從褲兜裡掏出半包香菸,彈出一支遞給李春明。
李春明樂呵呵地接過香菸,順手夾到了耳朵上,打趣道:“怪不得這麼久沒見著你,原來是響應號召,到艱苦地區‘體驗生活’、‘發揚艱苦樸素’去了。精神可嘉啊!”
“得了吧你,少埋汰我。”
陳小二自己也點上煙,美美地吸了一口,這才問道:“對了,你這大忙人,今兒怎麼有空溜達到我們廠來了?”
“寫了個新劇本,想著找李駿導演給看看,提提意見。”
“新劇本?”
陳小二眼睛頓時一亮,煙也不抽了,湊近了些:“啥題材啊?有沒有...嘿嘿,適合我的角色?”
他這幾年雖然也演了不少電影,但多是配角甚至反派,正兒八經的好角色機會並不多,對李春明的筆桿子還是很有信心的。
“這是一個講述女工程師在工作和家庭雙重壓力下的掙扎與反抗的故事,女性視角,人物比較集中,主要角色就那麼幾個。”
將故事大致內容說了一遍,李春明開玩笑地說道:“要說你能演的角色...估計也就是女工程師那個思想保守、控制慾強、跟她完全不是一路人的丈夫了。”
“丈夫?”
陳小二一聽,再結合‘家庭的抗爭’這個主題,腦子一轉就明白了,這‘丈夫’的角色,妥妥的就是故事裡最大的絆腳石,是製造矛盾、讓女主角痛苦壓抑的‘反派’啊!
他這些年演的角色,《萬水千山》裡是狼狽的匪兵,《獵字九十九號》裡是猥瑣的小特務,《歸心似箭》裡是欺壓百姓的偽警察隊長,《法庭內外》又是肇事逃逸的紈絝子弟...
總之,就沒怎麼演過‘好人’,淨跟反派打交道了。
雖然他很想演一把李春明的作品,但一聽又是這種不討喜、甚至可能招人恨的角色,心裡就有點打怵。
因此,聽到這裡,陳小二腦袋搖得像撥浪鼓,連連擺手:“這麼‘重要’、這麼有‘深度’的角色,還是留給別人去‘鍛鍊’、去‘突破’吧!我最近想演點輕鬆愉快的,陶冶陶冶情操。”
李春明哪裡不明白他的想法,故意板起臉打趣道:“你看你,剛才問有沒有角色的是你,現在一聽角色不好演、不討喜,甩手不幹的還是你。陳小二同志,你這思想覺悟有待提高啊,不能光挑肥揀瘦。”
“那不一樣!”
陳小二急了,他是真怕李春明回頭跟導演推薦,說他演這個‘丈夫’特合適。
憑他這‘出眾’的長相和以往的角色印象,指不定導演一看,還真就覺得‘形神兼備’,到時候他哭都沒地兒哭去。
趕緊轉移話題:“哎,對了,聽你這麼一說,你這劇本是個都市生活劇啊?講工程師家庭的?那我們廠不拍這類題材啊。”
京城總共兩家大製片廠,北影廠和八一廠。
八一廠則主要拍攝軍事、戰爭題材,這是其軍隊背景決定的。
雖然近幾年也嘗試了一些非軍事題材,但數量很少,且往往與軍隊或軍人背景有聯絡。
《琉璃塔》這種純粹的都市知識女性題材,現階段的八一廠不可能立項投拍。
北影廠主攻各類題材,尤其是現實題材和文學改編。
這類電影,應該找它啊。
不等李春明回話,陳小二自己猛地一拍腦門,恍然大悟狀:“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不認識北影廠的導演啊?沒事兒!小事一樁!包在我身上了!我在北影廠也有幾個熟人,回頭給你引見引見,保證靠譜!”
說著,他還衝李春明一翹眉毛,一副‘兄弟夠意思吧’的模樣。
“這事兒啊,肯定少不了要麻煩你。”李春明笑了笑,“不過,得等我從樓上下來之後的事兒。”
“嗯?”
陳小二先是一愣,沒明白李春明為什麼多此一舉。
略一琢磨便明白了,李春明這是要走個過場!
作為玩筆桿子的文化人,又是朱霖的丈夫,李春明怎麼可能不知道八一廠現階段主要拍什麼。
他寫了新劇本,如果直接繞過‘孃家’八一廠,扭頭去找北影廠,即便八一廠本身不拍這類題材,也難免會有人在背後嚼舌根,說‘胳膊肘往外拐’、‘看不起八一廠’之類的閒話。
李春明之所以先來找李駿導演,就是為了把這個‘過場’走足,把姿態做夠。
先讓八一廠的導演看過,表示尊重和首選。
因題材原因,八一廠無法投拍,再轉投北影廠,合情合理,誰也挑不出毛病。
想明白這一層,陳小二仔細的打量了李春明一眼。
這傢伙,看著平時隨和,心思卻細,處處都在為朱霖考慮,維護著她的名聲和處境。
陳小二用拳頭輕輕捶了一下李春明的肩膀,笑道:“行啊你,想得夠周全!成,那我等你訊息。李駿導演的辦公室你知道吧?往前走,左拐第二棟紅樓二層最裡頭那間。他今天應該在。”
李春明點點頭,拍了拍陳小二的胳膊:“謝了,回頭請你喝酒,地方你挑。”
“外面就算了,死貴死貴的,還要看服務員的臉色。要我說啊,還是在家裡吃舒坦。而且,我特別想嘗一嘗‘酸辣白菜’,到底是啥滋味~”
“你這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