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金礦（1 / 1）
臨近元旦，各種總結會、務虛會、座談會都扎堆兒開。
一想到要聽著一個個領導輪番在臺上念著千篇一律的報告，討論著一些務虛不務實的話題，李春明就頭疼不已。
關鍵是這些會議，他還不能不參加。
正發愁怎麼才能找個合理的由頭，少參加幾場這種耗時耗神又沒什麼實際意義的會議。
朱霖這封電報，簡直是及時雨！
這不是現成的的理由麼。
妻兒老小要跨越千里之遙從成都回京，路途遙遠，還不安全。
請假過去接她們，合情合理，任哪個衙門的領導，也說不出個不是。
一路綠燈的請好假，李春明直奔火車站。
都說情場得意、商場失意。
李春明在‘黑市’失意，卻在火車站開啟了好運氣。
居然第二天就有一班下午從京城出發的火車，而且還順利的買到了一張臥鋪票。
回到家，他開始著手安排家裡的事情。
首先是把‘霖霖’安排好。
“強子，文靜，‘霖霖’這幾天就麻煩你們了。”
葉文靜蹲下身子，擼了擼‘霖霖’笑道：“哥，你就放心吧，放我們這兒沒問題，正好跟我做個伴兒。”
張強也拍胸脯保證：“哥，你安心去接大娘她們，‘霖霖’在我們家保證給你養得胖胖的！”
安頓好‘霖霖’，李春明轉身來到了盧大媽家。
“呦，春明來了！快進來，坐！吃了沒？沒吃就在大媽這兒湊合一口，剛蒸的饅頭還熱呼呢！”盧大媽熱情地招呼。
李春明趕緊擺手：“大媽，您快吃您的，別起來。我吃過了，剛在我弟那邊吃的，飽著呢。”
“真吃過了？”盧大媽半信半疑。
“我真吃過了，不是跟您客氣。”李春明笑道。
看盧大媽還在吃飯，李春明也不多客套，直接說起了正事：“大媽，過來找您，是想託您件事兒。過幾天我爸該從外地出差回來了，我這邊有點急事，得出一趟遠門，可能趕不上他回來。家裡鑰匙放您這，我爸回來給他。”
盧大媽一聽，關切地問：“小朱那邊的工作結束了？”
李春明點點頭，臉上帶著笑意：“嗯，昨兒來的電報，說是戲拍完了，月中就能結束。她們娘仨在路上我不放心，我去接一下。”
盧大媽放下手裡的饅頭，感慨道：“哎呦，這一晃都過去三四個月了。時間過得可真快。做演員這行當也不容易啊，東奔西跑的。”
“都是為了工作嘛。”李春明笑著客套了一句。
“有家不能回，一走小半年，辛苦呦~”
盧大媽唸叨著，爽快地應承下來：“成！這事兒包在大媽身上。回頭你爸回來了，我一準兒跟他說。對了，你爸大概什麼時候回來啊？有個準日子沒？”
“他走的時候說是十七號左右回來，就是不知道路上會不會耽誤了。”李春明說道。
盧大媽抬手算了算：“今兒八號，到十七號，還有八九天兒呢。行，我記下了。”
許是怕自己回頭給忘了，盧大媽起身，走到牆邊，將掛曆本翻到十七號那一天。
從桌上拿起一支鉛筆，在那一頁的空白處，工工整整地寫下：“春明去蓉城接人，鑰匙轉交李師傅。”
“成了！”盧大媽拍拍手，“這下指定忘不了了。白紙黑字寫著呢，你爸一回來我就能看見提醒。”
“哎，謝謝您了，大媽！可給您添麻煩了。”
“麻煩什麼呀，街里街坊的，這不都是應該的嘛！”
盧大媽擺擺手：“你什麼時候走啊？”
“明兒下午的火車票。”
“呦，那可挺趕的。你趕緊回家收拾收拾去，出遠門，東西可得帶全乎了，路上吃的喝的。對了，錢和票證可得揣好了！”
吃的喝的倒是沒什麼，火車上都能買的到。
而且，還有一點，火車上買吃的，不需要糧票。
但是，盧大媽最後那句話點到了要害！
火車上人多眼雜，三教九流都有，扒手也不少。
這要是把錢和證件給丟了，那才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別說接人了，自己都得困在半道上。
“哎，我知道了，您放心吧。那您吃著，我先回去了。”
李春明再次謝過盧大媽，心裡已經開始盤算怎麼藏錢了。
回到自己屋，他把行李又開啟檢查了一遍。
其他都好說，關鍵是錢和票證。
琢磨了一會兒，他找來針線，在秋衣內縫了一個隱蔽的小口袋。
把大部分現金和糧票分成幾小沓，用油紙包好，分別塞進這個內袋，以及貼身的秋衣內縫的暗兜裡。
只留少量零錢和必須隨時出示的車票、證件，放在外衣內袋一個帶扣子的暗袋中，方便取用，但也相對安全。
他還把給朱霖買的那支口紅，也用一小塊軟布包好，塞進了裝換洗衣服的提包最底層，夾在兩件衣服中間，確保驚喜不會提前暴露。
一切收拾停當，已是深夜。爐火將熄未熄，發出微弱的光。
李春明躺在床上，聽著窗外呼嘯的北風，心裡卻是一片火熱。
想著很快就能在見到分別數月的妻兒，想象著朱霖看到自己突然出現時的驚訝和喜悅...
越想越激動，越激動越清醒，在床上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著。
就在這半睡半醒、思緒紛飛之際，忽然覺得有件挺重要的事兒自己好像給忘了。
“什麼事兒呢？”
他使勁回憶，可越想越想不起來，像是有層薄霧擋著。
臨到快迷迷糊糊睡著的時候，他腦子裡靈光一閃，猛地睜開了眼睛！
朱霖的生日就是這個月的20號！
算算日子，即便火車不晚點，20號那天，他們大機率還在火車上奔波呢！
總不能就在哐當哐當的火車上，隨便說句“生日快樂”就算完了吧？
那也太不像話了。
可是送什麼禮物又有些犯了難。
長途旅行，禮物不能太大太重，不方便攜帶，也容易提前暴露。
得小巧、實用、又能表達心意。
衣服？
還是等她回來親自試合不合身，最好。
首飾？
這年月也沒有什麼像樣的飾品。
口紅！
小巧輕便，容易藏匿，到時候突然拿出來，肯定能給她一個驚喜！
打定主意，李春明心裡踏實了些。
口紅倒是好買，王府井百貨大樓、西單商場、或者專門的國營化妝品商店，都有賣的。
但家裡沒有工業券了！
他送給的大衣櫃票，是用工業券換的，現在家裡一張都不剩。
轉念想到老丈人來看兒子的時候，給了幾張外匯券，可以去友誼商店買！
第二天一早，李春明在巷子口的早點鋪子吃過早飯，便騎著腳踏車，直奔友誼商店而去。
一進門，便有笑容得體的服務員迎了上來。
“李作家您好，歡迎您的光臨。請問，您需要什麼？”服務員顯然認出了他，態度格外熱情。
李春明客氣地點了點頭：“您好。我想給我愛人買支口紅，請問在哪個櫃檯？”
“您直走到底，再左轉，化妝品區域就在那邊...”
服務員比劃了一下方向，許是怕李春明不太好找，再加上大清早店裡客人稀少，她改口道：“還是我帶您過去吧，這邊櫃檯有點多。”
“麻煩您了。”
“不麻煩，您這邊請。”
李春明跟在她身後，一邊走一邊隨口問道：“我愛人皮膚比較白，您看送什麼顏色的合適？不要太誇張的。”
“皮膚白的話，正紅色或者偏一點豆沙的玫瑰色都很提氣色...”服務員介紹道。
兩人正說著話，路過藝術品區域。
李春明的目光無意中掃過靠牆的一排櫃檯，腳步猛地一頓，整個人都愣住了！
只見那長長的玻璃櫃臺內壁，以及後面的牆面上，錯落有致地懸掛著一幅幅裝裱精美的國畫！
山水、花鳥、人物，題材多樣。
更讓他心跳加速的是，那些畫作的落款！
齊白石、徐悲鴻、王雪濤、李可染...
一個個如雷貫耳的名字，赫然在目！
雖然都是近代大家，但這可是他們的作品啊！
就這麼掛在這裡售賣？
“李作家，您對畫感興趣？”服務員見他盯著畫看，輕聲問道。
李春明壓住內心的激動：“嗯，最近突然喜歡上國畫了，覺得挺有韻味。”他指了指櫃檯裡，“這些畫...都是大師們的真跡麼？怎麼會在這裡賣？”
服務員聽了，抿嘴一笑，解釋道：“您說笑了。這些啊，都是‘榮寶齋’用傳統的木版水印工藝復刻出來的高仿作品，專門供應給我們店，賣給那些喜愛中華傳統文化的外國友人和華僑的。雖然是復刻，但工藝精湛，幾乎可以亂真呢，很多外賓都很喜歡，當作珍貴的紀念品或禮品。”
聽到這裡，李春明剛剛燃起的激動心情，頓時一落千丈。
還尋思著自己誤打誤撞發現了一個‘金礦’，沒成想卻是個‘工藝品陳列區’。
可下一秒，卻又聽服務員說道：“不過，您要是真想買大師們的真跡，可以去‘榮寶齋’瞧瞧。聽說那邊有名家的真跡在售賣。不過，那價格可就比這些木版水印的仿品貴多了。”
“榮寶齋？”
李春明心裡那點希望的火苗又‘噌’地一下燃了起來！
怎麼把‘榮寶齋’給忘了！
“哎！謝謝您了！”
在服務員的熱情幫助下，李春明很快在化妝品櫃檯挑中了一支顏色正紅又略帶絲絨質感的口紅。
出了友誼商店，李春明又直奔位於琉璃廠文化街的‘榮寶齋’而去。
一進門，墨香、紙香撲面而來。
李春明直接找到店內的工作人員，說明了來意。
工作人員打量了他一下，引著他穿過前堂，來到後面一間更為寬敞的畫廊。
一進這間畫廊，李春明的眼睛瞬間就不夠用了！
只見四壁雪白的牆上，掛滿了裝裱精緻的書畫作品。
齊白石的蝦蟹花卉、徐悲鴻的奔馬雄獅、張大千的潑彩山水、王雪濤的靈動花鳥、李可染的濃重山水...
一幅幅，一卷卷，雖然大多尺幅不算鉅製，但勝在數量那叫一個多！
琳琅滿目，看得李春明眼花繚亂。
“這才是他麼真正的金礦！”李春明心裡忍不住吶喊。
他強作鎮定，湊近細看標價籤。
齊白石一幅約四平尺的花鳥題材作品，標價一千一百元。
徐悲鴻一幅約三平尺的奔馬圖，標價七百元。
張大千一幅山水小品，約兩平尺，標價五百元...
粗略一算，齊白石的畫合每平尺二百七八十元，徐悲鴻、張大千的合每平尺二百三四十元。
這個價格，讓李春明差點沒激動壞了！
這可是齊白石、徐悲鴻、張大千的真跡啊！
在他這個知道日後將飆升到何等天價的人眼裡，現在的價格簡直如同白菜價！
然而，他並不知道的是，這已經是經過1980年5月京城在港島首次舉辦出口商品展覽會後，引發港人北上‘淘寶’熱潮，從而帶動京城書畫市場大幅漲價之後的價格了。
就在兩年多以前，齊白石的作品標價還只是三十二元一平尺，徐悲鴻、張大千是二十五元一平尺，潘天壽、陳半丁、傅抱石、李可染是十五元一平尺，黃胄、吳作人、王雪濤、任伯年是十二元，陸儼少和黃賓虹才八塊，劉炳森甚至只有八毛錢。
粗略算下來，像齊白石、徐悲鴻這些頂尖大師的作品，在短短兩年多時間裡，已經漲了八九倍之多！
不過，即便是在這漲價後的價格，在李春明看來，依然是價值窪地，是千載難逢的收藏機遇。
但是，激動歸激動，理智還是佔了上風。
這些作品，動輒幾百上千元，李春明也不好自己就這麼做主了。
他和朱霖是夫妻，家庭財政是共同的。
花這麼大一筆錢購買收藏品，無論如何也應該跟朱霖商量一下，尊重她的意見。
這是夫妻之間基本的尊重和信任。
強行按捺住內心澎湃的購買衝動和激動心情，李春明深吸幾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
向工作人員道了謝，表示需要再考慮考慮，戀戀不捨地離開了這間充滿了寶藏的畫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