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接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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擺攤的是位鬍鬚花白的老頭,戴著一頂露出線頭的舊毛線帽,雙手插在打了好幾塊補釘的棉衣袖筒裡,整個人佝僂著,蹲坐在一個比尋常馬紮還要矮上一大截的小木墩上。

那木墩實在太矮,讓他整個人縮成了一團,幾乎要與地上那些黯淡的舊物融為一體。

不仔細看,幾乎注意不到這裡還有個人。

與其他攤位前偶爾還有三兩顧客駐足問價相比,老頭這邊顯得格外冷清,彷彿被遺忘的角落。

寒風打著旋兒從狹窄的拐角吹過,捲起地上幾片枯葉和塵土,發出‘嗚嗚’的低嘯,更給這僻靜攤位增添了幾分蕭瑟和淒涼。

見李春明的目光投過來,在昏暗光線中停留了片刻,老頭渾濁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亮光,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招呼道:“爺們兒,要畫麼?過來瞧瞧?”

“走,瞧瞧去。”

兩人推著腳踏車,繞過地上其他攤位的雜物,走到了這處牆角的攤位前。

蹲下身,藉著朦朧的天光和旁邊攤位漏過來微弱的手電光,李春明才看清攤上的東西。

物品不多,但收拾得規整,透著一股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講究。

幾幅卷軸用舊布條鬆鬆繫著,一字擺開。

兩摞線裝舊書,也整齊碼放著。

還有幾個不大的、漆面斑駁的木匣子,靜靜地放在一邊,看不出裡面裝著什麼。

比起其他攤位的雜亂無章、貨物堆疊,這裡倒隱隱透著一股落魄文人般的井然有序和矜持。

李春明蹲下身子拿起卷軸,逐一解開布條,藉著極其有限的光線展開檢視。

光線實在太暗,只能看個大概輪廓和大致風格。

翻看了幾幅,大多是清代或民國時期的普通行畫,筆墨平平,題材常見。

那兩摞舊書也多是些常見的坊刻本或晚清石印本,內容也多是《三字經》、《百家姓》之類,品相也一般。

一圈看下來,李春明有些失望。

正準備起身,目光卻被壓在幾幅卷軸最下面,軸頭也稍顯古舊的卷軸吸引。

李春明伸手,小心地將那幅畫抽了出來。

入手感覺卷軸的木質和裝裱的綾絹都比剛才看過的幾幅要更顯老舊。

解開繫繩,緩緩展開了一段。

這是一幅設色絹本人物畫。

絹面已經呈現一種沉穩的牙黃色,但儲存尚算完整。

畫的是幾個文士模樣的老者,圍坐在溪邊林蔭之下,姿態各異:有的在對弈,棋子彷彿凝在指尖;有的在展卷觀畫,神情專注;有的在側耳傾聽同伴撫琴,面露悠然之色。

人物神態刻畫得頗為生動閒適,衣紋線條流暢而富有彈性,設色以赭石、花青、藤黃為主,古雅沉著,不顯俗豔。

尤其是人物的開臉,眉目清朗,鬚髮飄逸,頗有古意。

畫面左上角留有題款和數方大小不一的收藏印,但光線實在太暗,字跡和印文都模糊難辨,只能看到一些硃紅的印跡。

然而,僅僅是展開的這一段所透露出的整體氣韻、人物的精神面貌和那種純熟的筆力,就讓李春明心頭一動。

這畫,和剛才看到的那些‘行貨’不一樣,有點意思。

見李春明對這幅畫流露出感興趣的神色,孔誠適時開口,問道:“老爺子,您給說說這幅畫什麼價格?”

老頭一直默默觀察著他們,此刻見問價,枯瘦的手從袖筒裡緩緩伸出來,張開五指:“爺們兒,你眼力不錯。這幅是明末項聖謨的《林泉高逸圖》,正經的老畫。五百塊,不還價。”

頓了頓,老頭補充道:“這畫,是我家祖上傳下來的。要不是家裡實在等錢急用,我也捨不得拿出來。”

五百塊!在這個人均月工資幾十元的年代,這無疑是一筆鉅款。

孔誠聽了暗暗咋舌。

李春明心裡也迅速盤算:如果這真是幅真品,五百塊買下,也算是撿了個漏。

可關鍵就在於,它是真嗎?

李春明的目光再次回到畫上,絹的老舊感、墨色的沉入感、線條的力度...似乎都與謝淮教他的內容對得上。

但關鍵,看不清那幾個模糊的印章和題款。

就在李春明凝神靜氣,試圖憑感覺和有限的細節再做判斷的時候,孔誠已經開始跟老頭劃價了:“老爺子,您這價忒高了點。這黑燈瞎火的,也看不清個究竟。讓讓,您再讓讓。二百,怎麼樣?”

老頭看了一眼還在專注研究畫的李春明,緩緩搖了搖頭,語氣變得堅決,甚至還有一點說不清的執拗:“爺們兒,我跟你要的價,真不高。這畫它值這個數。不瞞你說,有人給過四百五,我沒賣。祖上傳下來的東西,再低,我真的就對不住先人。五百,一分不能少。”

孔誠還想再磨一磨,試著喊價‘三百’,老頭連說這個價不可能。

又叫了個‘三百五’,老頭也只是搖頭,不再多言,眼睛半閉起來,一副愛買不買的樣子。

就在這僵持的當口,一直沒怎麼說話的李春明,忽然將畫小心地捲了起來,重新系好布條,輕輕放回了攤位上。

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對老頭笑了笑,語氣平淡地說:“成吧,老爺子,既然您堅持,那祝您賣個高價,我們再轉轉。”

說完,他拉起還有些不明所以的孔誠,不顧身後老頭在身後喊著:“爺們兒,再商量商量~”

推起腳踏車,轉身就朝著來時的方向,快步離開了這個僻靜的角落。

孔誠不解地問道:“春明哥,那老爺子眼看就要鬆口了,怎麼了突然就走了?”

兩人騎上腳踏車,離開了‘鬼市’範圍,騎到一條相對明亮些的街道上,孔誠忍不住又問了一遍。

李春明沒立刻回答,直到騎出很遠,找了一個背風的牆角停下車,點了一支菸,深深吸了一口,才緩緩開口:“那畫,十有八九有貓膩。不能碰。”

“貓膩?”孔誠更疑惑了,“你看出來了?快跟我說說,哪不對?我看著那老頭挺可憐的啊,家裡還急用錢...”

李春明吐出一口煙,搖了搖頭:“可憐?也許吧。但買賣是買賣。我沒看出那畫本身有什麼明顯的破綻,光線太暗,根本沒法細看。我憑的是感覺,和這裡面的邏輯。”

“感覺?”孔誠撓頭。

“嗯,感覺。”李春明點點頭,給他詳細解釋道,“你想想,如果那畫真是他說的那樣,他為什麼不賣給國營的文物商店?雖然收購價可能比市場價低一些,但至少能夠快速變現。家裡等著急用錢,他卻跑到‘鬼市’擺攤,黑燈瞎火,人多眼雜,真正懂行願意出高價的人有幾個?這不是捨近求遠、自找麻煩嗎?”

孔誠一愣,若有所思。

李春明繼續道:“再說他這個人。這大冷天的,凌晨蹲在牆角,穿得確實單薄破舊,看上去是可憐。但這‘可憐’,會不會有點太刻意了?這種形象,最容易勾起人的同情心,讓人先入為主地覺得他不會騙人,或者降低防備。”

嘬了一口,李春明繼續道:“黑燈瞎火,‘鬼市’這環境,看都看不清楚,誰能確定真偽?他一口咬定‘祖傳’,這就是在講故事,給這幅畫一個‘傳承有序’的想象空間,增加它的神秘感和可信度。再說‘家裡急用錢’,這就是在給你心理暗示——可以講價,而且因為‘急用’,可能有機會撿便宜。”

“當你的注意力被他引導到‘價格’、‘故事’和‘同情’上的時候,”李春明總結道,“自然而然就會放鬆對畫作本身真偽、品質的嚴格審視。就算心裡有點疑問,可能也會被‘萬一是個漏呢’、‘看他這麼可憐,應該不會騙人吧’這樣的想法沖淡。這就是套路。”

孔誠聽完這一番分析,背後不禁冒出一層冷汗。

他仔細回想剛才的細節:老頭那刻意保持的整潔攤位、那番關於祖傳和急用錢的說辭、那堅決不降價的態度配合著悽苦的外表...

果然處處都透著精心設計的痕跡!

自己剛才可不就是被‘祖傳’、‘急用錢’和那可憐樣給帶偏了,光想著怎麼劃價了麼?

“哥,還是你穩!”孔誠佩服地說,“要是我自己,沒準真就上當了!五百塊啊,那可不是小數目!”

李春明掐滅菸頭,笑了笑:“吃一塹長一智。‘鬼市’這種地方,熱鬧是真熱鬧,東西也可能有真東西,但水太深,陷阱也多。以後記住了,越是說得天花亂墜、故事講得越動人、越顯得可憐兮兮的,越要多加小心。買東西,最終還是得回到東西本身上來,寧可不買,也別抱僥倖心理。”

天色漸漸泛起了魚肚白,深藍色的天幕邊緣被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青灰。

哥倆騎上腳踏車,迎著清晨的寒風,朝著家的方向往回蹬。

雖然最想淘換的古畫沒有收穫,但用三十塊買了個銅獸,還是讓李春明有了些許收穫的滿足感。

這次‘鬼市’初體驗,像一把鑰匙,為李春明開啟了一扇通往更廣闊、也更復雜收藏世界的大門。

往後的日子裡,李春明隔三差五便會去‘鬼市’轉轉。

憑藉之前跟著周楷等人打下的基礎和越來越毒辣的眼力,再加上幾分運氣,倒真讓他陸陸續續收穫了不少不錯的老物件。

宋代磁州窯的白地黑花小罐、明代中期的青花纏枝蓮紋盤、清代的竹雕筆筒、玉帶扣、銅香爐...

雖然大多算不上頂級精品,但也都是開門到代的真東西。

其中最好的一件,是一個明代晚期的‘銅胎掐絲琺琅小盞’。

盞不大,口徑約十釐米,敞口,弧腹,圈足。內壁施淺藍色琺琅釉為地,中心飾一朵盛開的紅色蓮花,周圍環繞纏枝紋,外壁則在寶藍色地上飾以紅、黃、綠等色的纏枝花卉。雖然琺琅釉有小部分剝落和磨損,銅胎也略有鏽蝕,但整體器形端莊,掐絲流暢,釉色鮮豔沉穩。

李春明在一堆破銅爛鐵裡把它挑了出來,經過一番激烈的討價還價,以一個讓他自己都驚喜的價格拿下了。

這件東西,遠超他之前淘換的所有物品,讓他興奮了好一陣子。

嚐到了甜頭,李春明的收藏熱情越發高漲。

然而,好運似乎並不會永遠眷顧同一個人。

就在李春明雄心勃勃,打算再接再厲,‘鬼市’卻像是故意跟他作對似的,忽然變得‘吝嗇’起來。

一連好些次,卻再難見到能真正入眼的好貨色。

攤位上充斥著的,要麼是一眼假的低劣仿品,要麼是品相一般的普通舊物,偶爾見到一兩件稍微像樣點的,要麼要價高得離譜,要麼就是疑點重重,讓他不敢下手。

接連幾次空手而歸後,李春明知道這個‘鬼市’,暫時是沒太多油水可撈了。

就在他琢磨著,再找孔誠打聽打聽,還有沒有其他地兒的‘鬼市’碰碰運氣時,這天下午,郵遞員送來了一封電報。

電報是從蓉城發來的,落款是朱霖。

內容很簡單,只有六個字:“月中可回,勿念。”

月中可回!

算算日子,也就是十來天之後了!

想到很快就能見到分別數月的妻子和老孃,還有那說著一口流利‘嬰語’的兒子,李春明心裡那叫一個開心,拿著電報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可這份喜悅還沒持續多久,一個現實的問題就浮上心頭。

當初朱霖她們娘仨,是跟著其他演員一起走的。

人多,互相有個照應。

可現在,電影接近尾聲,其他演員可能已經拍完戲返回自己的單位了。

等到朱霖回來的時候,很可能就只剩下她們娘仨。

這一路,從蓉城坐火車回京城,路途遙遠不說,中途轉車還要折騰。

娘倆要照顧一個小娃娃,再加上大包小包的行李。

光是想想,李春明就覺得心疼和不放心。

下一秒,一個年頭在腦海浮現:“要不...我去接她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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