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撿漏(1 / 1)
李春明接觸古玩收藏也有兩三個年頭了,字畫方面陸陸續續也收了幾幅,但大多是些清末或民國小有名氣的文人畫家作品,雖有一定的藝術和收藏價值,但夠不上‘重器’的級別。
弘仁法師的這幅山水,雖然是‘隨手之作’,但已是他現有書畫收藏中最好的一件了。
因此,自從謝淮鑑定過後,李春明對這幅畫就更加珍愛。
只要一有空閒,就忍不住要拿出來,細細觀摩品味。
看那疏淡的筆墨如何鉤勒出寒江的寂寥,看那簡潔的構圖如何蘊含無盡的空靈意境,越看越覺得韻味悠長。
這天下午,李春明正伏在茶几前,聚精會神地揣摩著畫中山石的一處皴法。
院子裡傳來了腳踏車鏈條的‘嘩啦’聲和停車支架落地的輕響,孔誠衝著客廳叫道:“春明哥!~”
“喵嗚~”
‘霖霖’邁著小碎步,尾巴高高翹起,迎了出去,在孔誠的腳踝處親暱地蹭啊蹭。
“‘霖霖’!你來迎接我啊?真乖!”
孔誠看到它,臉上露出笑容,蹲下身,撓了撓‘霖霖’毛茸茸的下巴和耳後。
‘霖霖’舒服地眯起眼,喉嚨裡發出滿意的‘呼嚕’聲。
孔誠乾脆將它抱了起來,掂了掂分量,笑道:“嚯,又沉了。怎麼就你自己過來?你家主人呢?”
“喵嗚~”
‘霖霖’在他懷裡軟軟地叫了一聲,也不知是回答還是單純享受撫摸。
“哈哈...你這小傢伙都快成精了~”
尋思著李春明可能去鄰居家串門或者臨時出門買東西,孔誠便逗著貓,往堂屋走去。
撩起擋風的門簾,孔誠剛一探頭,就見李春明背對著門口,趴在了茶几上,全神貫注看著桌上的畫。
孔誠有些哭笑不得,摘下自己的圍巾和帽子,說道:“哥,原來你在家呢?我還以為你出去串門了呢。我在院裡叫了你好幾聲,你也不應一下。”
可李春明那邊,依然毫無反應,彷彿房間裡只有他和茶几上的物件。
“呦~這麼聚精會神,魂兒都被勾走了?”
孔誠被勾起了好奇心。
給自己倒了杯水,端著杯子,躡手躡腳地走到李春明身側,彎腰湊了過去。
只見茶几上鋪著一幅古雅的山水畫,筆墨疏淡,意境清遠。
孔誠站在一旁,小口喝水也研究起桌上的畫。
過了好半晌,李春明感覺脖子和後背一陣痠麻,這才從那種忘我的狀態中抽離。
直起身,想活動一下僵硬的脖頸,這一動,眼角的餘光猛地瞥見身邊居然站著一個人影!
“哎呦!”
李春明嚇得渾身一哆嗦,待看清是孔誠,這才撫著胸口,驚魂未定道:“你小子什麼時候進來的?怎麼也不出個聲兒!嚇我一跳!”
孔誠被他給氣樂了,一臉委屈地說道:“我的哥!你這可有點不講道理了啊!我一進院門就扯著嗓子叫你,你沒應。是‘霖霖’出來接的我。我抱著貓進了屋,看你趴這兒,我還特意跟你說了話,問你在家呢,你還是不理我,跟老僧入定似的。我在旁邊站了少說也有十來分鐘,水都喝完了!現在你緩過神了,反過來說我嚇你一跳,還怪我沒出聲?我冤不冤吶!”
李春明回想了一下,好像...似乎...確實聽到過一點動靜,但當時心思全在畫上,根本沒往心裡去。
李春明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行行行,我的錯,我的錯!怪我,太入神了,沒聽見。來來,快坐下。不是說學校安排你們去實習了麼,今兒怎麼有空過來了?”
後世的大學實習,很多都流於形式,學校往往只認那張蓋了單位紅章的實習證明,至於學生究竟有沒有真正參與工作、學沒學到東西,少有人深究。
也正因如此,催生了不少‘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怪相,有些學生甚至自己鼓搗個皮包公司,就為了給自己和同學蓋章方便。
但現在的情況卻大不相同。
在這個百廢待興、急需實幹人才的年代,許多高校的專業教學計劃裡,實習已經被明確列為重要環節,旨在培養‘理論與實踐相結合’的合格建設者。
像京師大學這樣的部屬重點高校,要求更是嚴格。
教育實習是必修環節,會計入學分的。
實習前,學生們要在校內集中進行一兩週的備課、試講,鞏固教育學、心理學知識。
然後下到對口中學,進行為期六到八週的全職實習,不僅要承擔課堂教學任務,還要參與班主任工作,甚至做一些基礎的教育調研。
實習結束後返校,還得提交詳實的實習報告,由帶隊老師和實習學校共同評定成績。
這一套流程下來,是真刀真槍的鍛鍊,絕非走個過場。
孔誠在李春明對面的小凳上坐下:“這不是剛結束,想著好久沒見你了,來看看你麼...”
說到這裡,他猛地一拍自己腦門,懊惱道:“哎呦!你看我這記性!光顧著說話,給你帶的東西,還在腳踏車上掛著呢!剛才一進門看見‘霖霖’,全給忘了!”
話音未落,人已經衝出了房間。
不多時,孔誠拎著一個網兜和一個布口袋走了進來。
“來我家你還帶什麼東西?弄得這麼見外,你...”
話說到一半,李春明愣了一下。
什麼時候開始,跟自己的小兄弟,也說起這種場面上的客套話了?
這樣,不好。
顯得生分了。
話鋒一轉,改口道:“都買的什麼?我可告訴你,要是敢拿破爛兒或者大路貨糊弄我,可別怪我抬腳踹你屁股啊!”
孔誠胸脯一挺,臉上笑容更盛:“那你肯定沒機會嘍!我挑的可都是好東西!”
說著,他把網兜裡的東西一樣樣擺在桌子上:“喏,這是房山十渡那邊產的磨盤柿子餅,聽當地老鄉說,前朝那會兒這都是往宮裡進的貢品,甜而不膩,柿霜還厚。這是良鄉的板栗,你別看個頭不大,但粉糯香甜,燉雞或者直接糖炒,都是一絕!”
最後,他拿起那個布口袋,解開繫繩,從裡面掏出兩樣小巧可愛的東西。
一項紅底黃紋,繡著威風凜凜虎頭的棉帽,和一雙配套的精緻虎頭的小棉鞋。
“這是給大侄子買的。我也不知道他現在穿多大的合適,就估摸著買了個大點的。”
李春明接過來,拿起那頂虎頭帽仔細端詳。帽子做工精細,針腳密實,老虎的眼睛炯炯有神,鬍鬚根根分明。
虎頭鞋,同樣小巧可愛。
他心裡那份感動,不僅僅是因為東西本身,更是因為孔誠這份心意。
出去實習奔波,心裡還惦記著自己家的小傢伙。
“他長得快,買大點好,過了年還能穿!”
李春明滿臉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心了,誠子!懷瑾要是看到,肯定喜歡壞了!等他回來,我告訴他這是他孔誠叔叔給買的!”
孔誠聽了,心裡美滋滋的,得意地一揚下巴:“那是!再怎麼說,我也是懷瑾的叔叔不是。當叔叔的出去一圈,哪能不給大侄子買份禮物呢。”
說笑間,孔誠的目光又落回了茶几上那幅展開的山水畫,好奇地問道:“哥,你怎麼又開始研究起畫來了?以前沒見你對這個這麼上心啊。”
李春明將虎頭帽和鞋子收好,解釋道:“你燦哥前陣子倒騰來的。我現在孤家寡人一個,閒著也是閒著,就拿出來琢磨琢磨玩唄。你還別說,以前沒怎麼深入瞭解,現在越看越覺得有味道,這裡面的學問深著呢。可惜啊,這市面上現在能買到的老畫太少了,想多學學都沒機會。”
孔誠一聽,笑了:“我的哥哥勒,這話你可就說錯了!不是沒有,那是你沒找對地方!”
“哦?”
李春明立刻追問道:“什麼地方有賣的?你知道?”
孔誠解釋道:“我爺爺他們那片兒,有個自發形成的‘鬼市’。暑假的時候,我跟著我爺爺起早去過幾回,嘿,那叫一個熱鬧,賣什麼都有!我在裡面還真見到有人擺攤賣畫,只是不像瓶瓶罐罐那麼多,得碰,而且真假也得自己掂量。不過,要是真想淘換,那兒倒是個去處。”
‘鬼市’,早年對一種凌晨開市,非法或半合法市場的俗稱,東西雜,真假混,考的就是眼力和膽識。
“你要是感興趣,等哪天有空,我帶你過去轉轉?不過得起大早,天不亮就得動身。”
李春明心裡動了念頭。
或許,是該去這樣的地方看看,不僅是為了淘換東西,更是為了開闊眼界,磨練自己的眼力。
點了點頭,李春明說道:“成!那咱們說定了,休息日吧,到時候你帶我去見識見識!”
“成,到時候我來叫你。”
時間一晃,到了約定的休息日。
天上只有啟明星孤零零地高掛著,灑下清冷微弱的光。
寒氣刺骨,哈氣成霜。李春明裹著厚厚的棉大衣,圍巾把臉遮得只剩眼睛,蹬著腳踏車,緊緊跟在同樣全副武裝的孔誠身後。
兩人穿衚衕,過小巷,朝著目的地騎去。
越靠近目的地,人影就越多,大家都默契地保持著沉默,只偶爾有壓低聲音的簡短交談。
拐進一條不起眼的小街,眼前豁然‘熱鬧’起來。
只見街道兩旁,影影綽綽,擺滿了地攤。
攤主大多縮著脖子,蹲在或坐在一個小馬紮上,面前鋪著一塊布,上面擺著各式各樣的物件。
缺了口的瓷碗、生鏽的銅鎖、泛黃的書報、老舊的錢幣、看不清模樣的木雕、褪色的繡片...
幾乎沒有電燈,只有零星幾盞昏暗的煤油燈或手電筒的光暈,勾勒出模糊的人影和物品輪廓。
光線不足,更增添了辨物的難度和市場的詭譎感。
討價還價的聲音壓得極低,像蚊蚋般嗡嗡作響,交易迅速而隱蔽。
這就是‘鬼市’,一個在黎明前黑暗中短暫存在的,遊離於正規市場之外的舊物交易場所。
東西來歷不明,真假混雜,考的就是買主的眼力、膽量和運氣,當然,也考驗賣主的口才和‘做局’的本事。
李春明推著腳踏車,跟在孔誠身邊,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掃視著兩旁的攤位。
他正挨個攤位仔細搜尋,忽然感覺袖子被身邊的孔誠輕輕扯了扯。
孔誠沒說話,只是用下巴朝斜前方一個攤位微微一點。
李春明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那攤位不大,藍布上,雜亂地堆著些銅錢、鼻菸壺、舊印章等小玩意。
攤主是個裹著舊軍大衣的中年漢子,揣著手,似乎對生意並不怎麼上心。
吸引孔誠和李春明目光的,是那堆雜物邊緣,隨意扔著的一個物件。
那東西不大,約莫巴掌大小,黑乎乎的,沾滿泥垢,看形狀像是個...動物。
隱約能看到一點凸起的輪廓和細微的紋路。
李春明心裡‘咯噔’一下,一股莫名的直覺讓他心臟猛地一跳。
他停下腳步,假裝隨意地蹲下身,拿起攤上一個有裂紋的鼻菸壺把玩,餘光卻盯住了那個黑乎乎的物件。
藉著旁邊攤子一點微弱的手電反光,他極力分辨那輪廓,那隱約可見的、被泥垢覆蓋卻依然能看出流暢線條的紋飾。
似乎是一個的鎏金銅獸!
看形態,有點像瑞獸,又或者是個鎮紙之類的文房雅玩。
如果是真品,且年代足夠好,儲存狀態尚可的話...
李春明的心跳加速了。
這要是真的,那真就撿了個大漏!
當然,更大機率是個粗劣的仿品或者臆造品。
他強壓住激動,不動聲色地放下鼻菸壺,又隨手扒拉了一下那堆銅錢,然後彷彿才不經意地看到那個黑疙瘩,用兩根手指將其拈了起來,入手沉甸甸的,是銅的質感。
他湊到眼前,藉著極其昏暗的光線,用手指抹掉一小塊泥垢,隱約露出底下一點黯淡但確鑿的金色!
鎏金!
雖然泥垢厚積,但底子是銅鎏金沒錯!
“老闆,這破銅疙瘩怎麼賣?”
李春明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漫不經心,甚至帶著點嫌棄,還特意在破銅疙瘩上加重了語氣。
那攤主抬起眼皮,懶洋洋地瞥了一眼,甕聲甕氣地說:“那個啊,你要誠心要,一百五拿走。”
開口就是高價,這是‘鬼市’攤主的慣用伎倆,先喊個天價,等著不懂行的或者心急的還價。
李春明心裡冷笑,臉上卻露出誇張的驚訝和鄙夷:“一百五?老闆,您這就不實在了。這黑不溜秋、髒了吧唧的,扔路上都沒人撿,您當金疙瘩賣呢?頂多十塊錢,我拿回去當個鎮紙壓壓紙還行。”
“十塊?開玩笑!你看看這分量,這工藝,鎏金的!最少一百二!”攤主搖頭。
“鎏金?這都磨得看不出來了,誰知道里面是不是銅的。二十,最多二十。”
兩人你來我往,一番唇槍舌劍。
李春明故意把東西說得一文不值,攤主則堅持是好東西,死活不讓。
這時,在一旁看了半晌的孔誠忽然開口了,語氣帶著不耐煩:“哥,你跟這磨嘰啥呢?一個破銅器,髒成這樣,洗都不好洗。那邊有個攤子的黃銅鎮尺,才五塊錢一對。走了走了,去看看去。”
說著,他就做出要拉李春明走的架勢。
李春明也順勢把手裡的銅獸往攤布上一扔,作勢起身:“也是,跟這費什麼勁。走吧。”
這一招‘欲擒故縱’果然見效。
那攤主眼看生意要黃,連忙喊道:“哎哎,別走啊!再商量商量!這樣,五十!五十你拿走!”
李春明停下腳步,回頭皺眉:“五十?還是貴。三十,行我就拿著,不行拉倒。”
攤主臉上露出掙扎的神色,看了看那黑乎乎的銅獸,又看了看一臉無所謂的李春明和催促的孔誠,最終像下了很大決心似的,一揮手:“得!三十就三十!算我虧本,開個張!拿去!”
李春明心中暗喜,但面上不露,慢吞吞地掏出三張十元的票子遞過去,然後才好像很不情願似的,再次撿起那個銅獸,隨手揣進了大衣內袋。
交易完成,兩人迅速離開,匯入昏暗的人流中。
走出一段距離,孔誠才湊近李春明,壓低聲音,興奮中帶著邀功的意味:“哥,我剛才配合的怎麼樣?像不像那麼回事兒?”
李春明拍拍他的肩膀,對他豎了豎大拇指,嘴角揚起笑意:“成!演得好!有眼力見兒!回去好好看看這玩意兒,要真是個漏,記你一大功!”
可能今天的運氣用光了,接下來的攤位上,沒有能讓他看入眼的。
天色微亮,就在李春明準備招呼孔誠離開時,卻停下了腳步!
只見不遠的拐角處,有一個賣畫的攤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