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謝淮(1 / 1)
張強看著那落款,撓了撓頭,湊到跟前仔細瞅了瞅,疑惑道:“弘仁?這名字...該不會是弘曆的兄弟吧?”
李春明接觸古董收藏的時間不算特別長,精力主要放在瓷器和玉器上,這兩樣算是他最拿手的。
至於書畫和雜項,他也涉獵,但只能算是有所瞭解,遠談不上精深。
雜項門類太多太雜,暫且不說。
單說書畫這一項,確實是最折磨入門者的。
它不像玉石瓷器,每個時代的胎土、釉色、器型、工藝特徵相對有規律可循,只要肯下功夫,多看真品,多摸實物,記住各個時期的典型特點,時間久了,大致年代和窯口還是能看出些眉目的。
可書畫就完全不同了。
中國書畫史源遠流長,名家輩出,流派紛呈。
光是記住歷朝歷代那些有影響力的書畫家名字、字號、齋號,就不是短時間內能完成的任務。
不過,眼前這位‘弘仁’,李春明恰好是知道的,而且印象頗深。
他聽到張強的高論,簡直被氣笑了,伸手虛點了點張強:“你這傢伙,就會瞎胡說!什麼弘曆的兄弟!‘弘仁’是他的法號,不是俗家姓名!別看見個‘弘’字,就往滿清皇室那邊瞎聯想。人家是地地道道的漢人,明末清初的人,跟乾隆差著一百多年呢!”
張強被說得有些訕訕,但還是不服氣地小聲嘟囔:“那也沒聽說過有人姓‘弘’啊...”
李春明真是哭笑不得,耐心解釋道:“你沒聽說過,不代表沒有。《百家姓》裡,‘弘’姓排在第325位,只是這個姓氏比較希少,不常見罷了。而且,我剛才說了,‘弘仁’不是他的姓,是他的法號,出家人的稱呼。”
“法號?”
張強和孫燦異口同聲地反問,兩人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在他們樸素的理解裡,和尚不就是應該青燈古佛、敲鐘唸經嘛?
怎麼還有和尚不務正業,跑去畫畫,還畫得這麼有韻味(雖然他倆也說不上具體哪裡好,但就是覺得這畫看著舒服。)
“嗯。”
李春明點了點頭,指著畫上的落款,說道:“弘仁,是清初著名的‘四僧’之一。他俗家姓江,名韜,字六奇,安徽歙縣人。明朝滅亡後,他心懷故國,不願仕清,就跑到福建的武夷山出家當了和尚,法號就叫‘弘仁’,自己還起了個號叫‘漸江學人’。”
頓了頓,李春明繼續道:“這位弘仁和尚,畫畫非常厲害,尤其擅長畫山水。他特別注重向大自然學習,經常遊歷名山大川,最拿手的就是畫黃山和武夷山的景色。在畫壇上,他和另外兩位畫家石濤、梅清,被合稱為‘黃山畫派’的代表人物。”
看張強和孫燦聽得認真,李春明說得更起勁了:“在安徽當地,弘仁還和查士標、孫逸、汪之瑞這三位畫家並稱為‘海陽四家’,因為他們開創了一種新的畫風,被稱為‘新安畫派’,弘仁可以說是這個畫派最重要的奠基人。另外,在整個清初畫壇,他和石濤、八大山人(朱耷)、髡殘這三位同樣出家為僧的畫家,被後人尊稱為‘清初四僧’,藝術成就都非常高。”
李春明補充道:“除了畫畫了得,弘仁的書法也很不錯。他的行書是學唐代大書法家顏真卿的,楷書則師法元代畫家兼書法家倪瓚(倪雲林)。他的代表作有《仿倪瓚山水圖》、《幽亭秀木圖》。《仿倪瓚山水圖》就收藏在故宮博物館,”
一番話說下來,張強和孫燦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們沒想到,這幅看起來‘挺舒服’的畫,背後居然有這麼大的來頭,作者還是個這麼有氣節的和尚畫家!
少傾,孫燦問道:“哥,那這幅畫是真跡嗎?”
李春明沒有立刻回答,他重新俯下身,湊到畫前,藉著燈光,更加仔細地審視起紙張的質地、墨色的濃淡、筆觸的力度、印章的細節,以及裝裱的工藝和老化痕跡。
古董這玩意兒,水深得很。
玩一年是它,玩十年、幾十年,也還是它,永遠有學不完的東西,看不透的迷霧。
行裡有句話:只聽說有打眼看錯的‘高手’,沒聽說誰一輩子沒‘溼鞋’的。
尤其是中國書畫,歷史長河浩如煙海,名師巨匠燦若星辰,流派風格紛繁複雜。
每位大家都有自己獨特的藝術語言,其筆法、用墨、構圖習慣乃至不同時期的風格演變,想要真正系統掌握、瞭如指掌,絕非一朝一夕之功。
那是需要經年累月的浸淫、大量真跡的觀摩和深厚文化素養積累的。
李春明在這方面的道行還淺得多。
他雖然對弘仁的生平、藝術地位和大致風格有所瞭解,但真要他斷真偽,他心裡沒底。
看了半天,只覺得這幅畫氣韻還算清雅,細節上也挑不出明顯的硬傷,但那種屬於頂級藝術家作品的精神氣和筆墨功夫,他感覺似乎...差了那麼一點點火候,又或者是因為自己見識不夠,無法精準把握。
良久,李春明直起身,揉了揉有些發酸的後頸,臉上帶著幾分謹慎和不確定,緩緩開口道:“這幅畫,單從我個人有限的眼力來看,畫面氣息和裝裱老化感,不像近幾十年的新仿。但是...”
“弘仁的真跡,存世量不算多,但仿品卻不少。以我這點道行,實在不敢妄下斷言,說它一定就是真跡,或者是仿品。這事兒,得找真正懂行的老師傅,好好掌掌眼才行。”
李春明一邊說著,一邊小心翼翼地將畫卷重新捲起。
卷好後,他又拿起那塊黑絨布,裡三層外三層地規規整整包好。
做完這一切,李春明這才坐回爐邊的小凳上,端起已經微涼的酒杯抿了一口,看向孫燦,正色問道:“小燦,這畫你多少錢收的?”
孫燦擺了擺手,笑道:“沒花什麼錢。就今兒下午,有一戶人家,單位分了樓房,要搬走了。他們把一些用不上的老傢俱、舊物件都堆在門口處理,論堆賣。我正好路過,就過去扒拉扒拉,一眼就瞅見這個畫軸了。我看那軸頭挺舊,包畫的布也破破爛爛的,像是個有點年頭的東西,就跟那家人商量。他們也不懂,就說看著給點,算是清理廢品了。我就按我們單位收廢品的價,就順手給買來了。”
“”李春明點了點頭:“成吧,既然你是這麼來的,那我也就不跟你多說了。”
說著,他起身走到靠牆的立櫃前,開啟櫃門,將那用黑布包好的畫軸小心地放在櫃子最上層。
然後,又從最下方的櫃子李摸出兩條‘大前門’。
“喏,這個你們拿去抽。”
李春明轉過身,隨手將兩條煙分別扔給張強和孫燦。
“哎~謝謝哥!”
孫燦眼疾手快接住,臉上樂開了花。
張強也笑呵呵地接了過來。
可這和諧的道謝場面沒維持三秒鐘。
只見張強把自己那條煙往懷裡一揣,眼睛卻瞄向了孫燦剛拿到手、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那條。他突然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抓住了孫燦那條煙的一頭,嬉皮笑臉地就想往自己這邊拽。
“哎——!”
孫燦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趔趄,手裡那條煙差點脫手。
他急忙半轉過身,用肩膀抵住張強,雙手死死抱著自己的煙,拼命往後縮,嘴裡叫道:“你自己不是有麼!怎麼還搶我的!”
張強嘿嘿笑道:“你平常抽菸少,放時間久了煙都返潮,味兒都跑了,不好抽了!我抽菸快,幫你消化消化,這是避免浪費!咱哥們兒,分那麼清幹嘛?”
“潮掉?!”
孫燦被他這番歪理氣得直瞪眼,也顧不上什麼哥不哥了,奮力爭奪著自己的‘財產’:“強子哥,你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麼天!數九寒天,乾冷乾冷的,我嘴上都上火起皮了!你跟我說煙會返潮?你這...我算是見識了,什麼叫睜眼說瞎話!快撒手!”
兩人一個拽,一個奪,嘴裡還不忘互相‘攻擊’。
李春明在一旁看著這倆活寶為了條煙‘大打出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也不勸架,反而添油加醋道:“對對對,強子說得對!小燦,煙放久了確實不好,不如讓強子幫你‘保管’一半?”
“哥!你怎麼也向著他!”孫燦悲憤地喊道。
一番雞飛狗跳之後,小哥倆總算重新坐了下來。
只不過,孫燦說什麼也不肯再挨著張強坐了。
端起自己的酒盅、拿起碗筷,氣鼓鼓地搬著小凳子,一屁股坐到了李春明的右手邊,還不忘用警惕的眼神時不時瞟張強一眼。
“跟你鬧著玩的,還當真了啊?”張強看著他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孫燦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噘著嘴,翻起了舊賬:“鬧著玩?過年那會兒,春明哥給了兩包‘良友’,你也是這麼說的,‘我幫你嚐嚐味兒’,‘放著也是放著’,最後不還是連哄帶搶弄走了一包!你那套路,我算是摸透了!”
被當眾揭了老底,張強頓時大囧,撓著頭嘿嘿乾笑:“那都過去多久的老黃曆了,你怎麼還記得呢。”
李春明在一旁看得樂不可支,指著張強笑道:“看吧,讓你平時總逗他,這下好了,小燦現在都不信你了!”
笑歸笑,鬧歸鬧。
因為第二天還要上班,三人說笑間,將一瓶酒喝完,便散了酒局。
洗漱完畢,躺到床上,李春明卻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腦子裡總是想著那幅畫,像根羽毛似的,在他心頭撓啊撓。
索性,他披衣起身,又下了床。
將畫軸取了出來,再次展開,細細打量。
只是看來看去,也沒看出個所以然。
終於捱到了休息日。
一大早,李春明揣著畫便出了門。
他今兒倒不是找周楷,而是去謝淮家。
謝淮跟周楷並非師兄弟,是孫燦爺爺老同事的徒弟,主攻的就是書畫鑑定和古籍版本。
李春明去周楷家請教時偶然碰上的,一來二去,也就相熟了。
在大柵欄稱了些點心,又在一家茶葉店買了一包上好的茉莉花茶,這才騎著車,奔著謝淮家而去。
與周楷那獨門獨院的四合院不同,謝淮住在他愛人單位分配的家屬樓裡。
在樓下剛停好腳踏車,不知道從哪兒跑來的野狗抬起右腿,便要在後輪上‘標記一輛載具’。
李春明抬腳將野狗踢開,這才拿著東西上了樓。
“咚~咚咚~”
“來了!”
裡面傳來一個溫和的女聲。
門開啟,一位五十歲上下,戴著眼鏡的婦女出現在門口,謝淮的愛人杜娟。
杜娟在新華書店工作。
“是春明啊!快請進,快請進!”
見到李春明,杜娟臉上露出熱情的笑容,側身讓他進屋。
“杜嬸兒,打擾您了。”
李春明招呼了一聲,拎著東西進了門。
房間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潔,靠牆的書架上擺滿了書籍。
杜娟看見他手裡的東西,嗔怪道:“來就來吧,怎麼又帶東西!你這孩子,就是太客氣!跟你說了多少次了,別這麼見外。你要是還這麼客氣,下次就別來了啊!”
李春明笑著應道:“好,好,聽您的,下次一定空手來蹭飯!”
他將點心和茶葉放在客廳的小茶几上,聊了幾句家常,這才轉入正題:“杜嬸兒,謝叔在家麼?我有點事兒想請教他。”
“在呢在呢,正在裡屋看書呢,我這就叫他。”
說著,杜娟轉身朝裡屋喊道:“老謝!老謝!快出來,春明來了,找你有點事兒!”
很快,謝淮從裡屋走了出來。
謝淮,身材清瘦,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穿著件半舊但乾淨的深藍色中山裝,渾身透著一股書卷氣。
“謝叔。”李春明連忙起身。
“春明來了,坐,坐,別客氣。”謝淮笑著招呼他坐下,自己也坐到了旁邊的單人沙發上。
寒暄了幾句,李春明不再繞彎子,將畫卷放在茶几上,開啟。
“謝叔,今兒來,是有幅畫,想請您幫忙掌掌眼。我眼力淺,拿不準。”
謝淮一聽是書畫,興趣立刻來了,身體微微前傾。
當畫卷完全展開,謝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呦’了一聲:“弘仁法師的作品?這可不常見!我得好好觀摩觀摩。”
他起身去書房取來一個帶小燈的放大鏡,重新坐下,湊到畫前,從畫面的左上角開始,一寸一寸地仔細檢視。
看紙張的纖維、墨色的層次、筆觸的走向、山石的皴法、水紋的勾勒,尤其是落款和印章的每一個細節,甚至裝裱的綾邊和漿糊痕跡都不放過。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終於,謝淮放下了放大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靠回沙發背,臉上露出了微笑。他看向李春明,緩緩地點了點頭,語氣肯定地說道:“東西不假,是弘仁法師的作品。”
李春明心中一喜,隨即又聽謝淮補充道:“不過,看這用筆的簡率和意趣,不像是精心構思的正式作品,估計是閒暇時的隨手之作,或者應酬送人的作品。但正因為如此,反倒更顯自然天真,是弘仁中晚年筆墨趨於簡淡清空風格的一個體現。這幅畫,有味道,不錯。”
聽到謝淮這位行家如此肯定的結論,李春明一直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聽您這麼一說,我就徹底明白了。勞您費功夫了,謝叔!”
謝淮擺擺手,笑道:“客氣什麼。我能有機會上手觀摩弘仁法師的真跡,仔細品味他的筆墨意趣,這本身就是一種享受,是難得的樂事。春明啊,你這幅畫,可得好好收著。雖然不算他頂級的代表作,但也是真跡,有藝術價值,也有收藏價值。”
正事說完,杜娟也端上了剛沏好的茉莉花茶,三人又閒聊了一會兒。
李春明婉拒了留下吃午飯的邀請,再三道謝後,帶著那幅已經被權威“驗明正身”的畫軸,心滿意足地離開了謝淮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