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探親(1 / 1)
“嫂子,到了家替我跟大哥帶個好啊~祝你們一路順風!”
車窗外,李亞林導演帶著幾位劇組主創,站在站臺上,揮手跟李春明他們告別。
苗桂枝探出車窗,笑著回應:“哎,一定帶到!在蓉城這些天,真是麻煩您了。”
“可別這麼說,這些都是我們應該做的。朱霖同志,為了工作,撇家舍業,你和孩子也跟著跑到千里之遙,春明的付出更多。與你們的付出相比,我們只是做了一點微不足道的事情。”
說完,李亞林轉頭看向李春明,揮了揮手:“路上照顧好她們娘仨個!回頭電影做完了,我去BJ,咱們再好好聚!”
李春明也笑著揮手:“等您的好訊息!到時候我請您喝好酒!”
朱霖則握著兒子肉乎乎的小手,輕輕搖晃著:“懷瑾,跟叔叔、伯伯、阿姨們說再見~”
小傢伙眨巴著大眼睛,看著窗外,嘴裡發出“咿呀”的聲音,摹仿著大人的樣子,小手也跟著揮了揮,逗得站臺上的人都笑了起來。
“嗚——!”
悠長的汽笛聲劃破站臺的喧囂,火車車身微微震動,緩緩開動。
李春明和朱霖並排站在窗邊,不停地向越來越遠的送行人群揮手。
站臺上,李亞林他們的身影漸漸變小,最終和站臺本身一起,化作了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中模糊的一點,直至完全消失在視野裡。
兩人這才坐回床位。
苗桂枝將大孫子需要用到的尿布、奶粉等物一一歸置在床上。
她一邊收拾,一邊隨口問道:“哎,不是說後天的火車嗎?怎麼咱們今天就走了?”
李春明和朱霖對視了一眼,彼此眼中都閃過一抹狡黠的笑意。
朱霖怕自己忍不住笑出聲,從包裡拿出幾張衛生紙:“我去上個廁所。”
說著,便轉身出了包廂。
李春明勾著嘴角,笑道:“這不是怕您想我爸嘛,我們一琢磨,反正工作都結束了,早一天是一天,特地換了今天最早這班車的票!怎麼樣,兒子貼心吧?知道您歸心似箭!”
苗桂枝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兒子是在拿她打趣,臉上‘騰’地一下飛起兩片紅雲,扭捏的嗔怪道:“去!沒大沒小!都當爹的人了,還沒一點正行!連你媽都敢拿來打趣了~我看你是皮癢了欠收拾!”
作為老一輩的父母,他們那一代人習慣了含蓄和內斂,很少在兒女面前直接表露夫妻間的親密和思念,情感往往包裹在瑣碎的日常和默默的付出裡。
儘管被兒子這番促狹的玩笑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可一想到火車正載著她奔向京城,苗桂枝的心底泛起陣陣思念。
結婚二十多年了,風風雨雨,互相扶持著走過來。
以前李運良也出過差,但時間都沒這麼長。
這次,是老兩口結婚以來分開最久的一次。
夜深了,車廂裡只有車輪與鐵軌有節奏的‘哐當’聲。
朱霖和李春明已經在各自的床鋪上睡著了,苗桂枝卻沒什麼睡意。
她不由得開始想象,回到家,那個老東西見到自己,第一句話會說什麼?會是什麼表情?
以他那性子,估計也只是憨憨一笑。
想著想著,思念如同潮水般湧來,沖刷著這幾個月的分離時光。
平日裡不覺得,真分開了,才發現那個有些執拗的老伴,早已成了生命裡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安穩和歸屬。
給大孫子掖了掖被角,在車輪有節奏的搖晃中,苗桂枝也漸漸合上了眼睛,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陷入了甜美的夢鄉。
夢裡,回到了那個熟悉的衚衕,推開了那扇熟悉的門,看到了那張熟悉的臉...
-----------------
“咦?這是哪兒啊?這...這也不是京城火車站啊?”
出站口,站在人流熙攘的站前廣場,苗桂枝看著周圍陌生的建築和街景,臉上滿是困惑。
李春明拎著大包小包的行李,笑道:“媽,您和朱霖去蓉城的時候,路上沒轉車嗎?咱們得在這兒轉車,換乘去京城的火車。”
“轉車?”
苗桂枝愣了一下,努力回憶:“去的時候...好像是轉過一次車,具體在哪兒轉的我給忘了,人老了記性不好。哎呦,你這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因為沒趕上當天的車,我們還在招待所住了一晚,等到第二天才有去蓉城的火車。就是不知道這次要等多久才能有去京城的車。”
李春明看了看手錶,說道:“估計今天夠嗆能有去京城的車了。這樣,咱們先找個附近的招待所住下,我再來車站問問具體的車次和時間。”
苗桂枝看了一眼廣場上烏泱泱的人潮,聽著嘈雜的聲響,連忙點頭:“對對對,先安頓下來是正理。這地方亂哄哄的,可別把孩子給嚇著了。”
於是,一行人跟著李春明上了公交車。
坐了好幾站,下車,又換另一路,再坐,再換...
窗外的街景從繁華到偏僻,天色都漸漸暗了下來,卻還沒到招待所。
苗桂枝忍不住拽了拽李春明的胳膊,問道:“春明,咱們不會是坐錯車了吧?我記得上次轉車的時候,好像沒倒騰這麼多次公交車啊?好像就倒了一趟還是兩趟,就到招待所了。這次怎麼這麼久,還沒到?”
坐在靠窗位置的朱霖,聽到婆婆的疑問,抿著嘴,悄悄看向李春明。
李春明解釋道:“媽,咱這次下車的站點,跟你們上次轉車的城市,它不是同一個地方。招待所的位置,肯定也是有遠有近的嘛。您放心,我打聽清楚了,錯不了。”
苗桂枝點了點頭,覺得兒子說的似乎也有道理:“嗯~這倒也是。你們年輕人清楚,媽不懂。就是看著這天都快黑了,心裡有點著急。”
朱霖在婆婆視線看不到的角度,悄悄對著李春明豎起了大拇指,用口型無聲地誇讚:“你倒是真能對付~編得跟真的似的!”
李春明微不可察地抬起下巴,露出一絲小得意,同樣用口型無聲地回應,表情傲嬌:“那~是~!”
兜兜轉轉,苗桂枝靠在椅背上,被這漫長而單調的旅程晃得有些昏昏欲睡。
不知過了多久,車子在一個有些偏僻的站臺停下。
李春明輕輕推了推母親的肩膀:“媽,醒醒,咱們到了~準備下車了。”
“啊?哦,到了啊?”
苗桂枝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跟著抱著孩子的朱霖,隨著稀稀拉拉幾個乘客下了車。
夜晚的寒風讓她打了個激靈,清醒了不少。
她習慣性地四下張望,尋找招待所的招牌或指示牌,可眼前只有一片黑黢黢的圍牆,圍牆裡能看到幾棟高大的廠房輪廓,遠處隱約有煙囪的影子,哪裡有什麼招待所的影子?
苗桂枝疑惑道:“春明,這是哪兒啊?不是去招待所嗎?怎麼到工廠來了?咱是不是下錯站了?”
看著老孃那困惑眼神,李春明再也忍不住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他指了指工廠大門的方向,提示道:“媽,您就不覺得這工廠的名字,看著有點耳熟麼?”
“嗯?”
聞言,苗桂枝磚頭看向工廠的大門。
“梅嶺化工廠...”
她下意識地念了出來。
這個名字...是有點熟悉。
突然,她眼睛猛地瞪圓了:“你舅舅...你舅舅的單位不就是梅嶺化工廠麼?!”
到這時,苗桂枝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怪不得兒子一路上神神秘秘,換車換得她暈頭轉向,問起招待所又語焉不詳!
原來根本不是去招待所,而是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來了苗桂坤的單位!
她還是有些不敢相信,再次確認:“這...這不會真的就是你舅舅工作的那個‘梅嶺化工廠’吧?”
“哈哈哈哈哈...”
看著母親又驚又喜的樣子,李春明和旁邊的朱霖再也忍不住,大笑起來。
連懷中的小傢伙也咯咯地笑了兩聲。
李春明衝母親豎了個大拇指:“媽!您真聰明!一下就猜到了!沒錯,這就是舅舅的單位!我帶您來看舅舅了!”
“你個臭小子!”
苗桂枝這才徹底明白過來,自己被兒子‘騙’了一路,又好氣又好笑,更多的是難以言喻的驚喜和激動。
“還跟你媽玩這套!我就說呢,這次轉車怎麼這麼奇怪,找個招待所而已,用得著倒騰這麼多趟公交車,坐得我腰都快斷了!合著...合著你是直接把我拉到你舅舅這兒來了!”
李春明到達蓉城的那天,苗桂枝提了一嘴蓉城的冬天溼冷,當時他就想著,舅舅到貴省十多年了,老孃一次沒去過。
兩地相隔不遠,倒不如趁著這次的機會去看一看舅舅。
接風宴那晚,李春明便跟李亞林說了這事兒,希望峨眉廠能幫忙寫一份介紹信。
聽到李春明要去探親,李亞林不光給弄好了介紹信,還幫忙買了好些特產,讓他帶給舅舅一家。
朱霖看著婆婆激動得有些泛紅的眼眶,笑著問:“媽,開心麼?”
“開心!開心!”
苗桂枝連連點頭,聲音都有些哽咽了。
弟弟響應號召來到這西南山區支援建設,一別就是十幾年,見面次數屈指可數。
沒想到這次藉著陪兒媳拍戲的機會,竟然能不遠千里來到弟弟工作生活的地方!
這驚喜實在太大了!
“那...那你跟你舅舅打過招呼沒有?”
李春明壞笑著搖頭:“跟他說了,那還叫什麼驚喜啊?就是要突然出現,嚇他一跳!等會兒舅舅看到您從天而降,指不定開心成什麼樣呢!說不定還以為自己在做夢!”
“你這個壞小子!壞主意倒是多!”
苗桂枝被兒子說得破涕為笑,心裡充滿了期待。
一行四人來到工廠大門不遠處。
李春明讓母親和抱著孩子的朱霖在路燈下稍等,他自己整理了一下衣服,拿出工作證,走向大門旁亮著燈的保衛亭。
“同志,您好。”李春明禮貌地敲了敲窗戶。
保衛員開啟小窗:“同志,有什麼事?”
李春明遞上自己的工作證和峨眉廠開的介紹信:“同志您好,我是從BJ來的,到這邊探親。這是我的工作證和介紹信。我想找一下咱們廠四車間的苗桂坤同志,他是我舅舅。您看,能幫忙通知一下嗎?”
保衛員接過證件和介紹信,仔細看了看。
沒有問題。
保衛員點了點頭,態度和藹了許多:“哦,找苗師傅啊。好的,請稍等,我這就打個電話到車間問問。”
說著,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
就在電話即將接通、聽筒裡傳來‘嘟——嘟——’聲的時候,李春明趕緊湊近視窗,小聲道:“同志,麻煩您個事兒。我想給我舅舅一個驚喜,您打電話的時候,就說是有人找,千萬別提我名字,也別說我從BJ來的,行嗎?就說大門口有人找他就成!”
保衛員一愣,看了看窗外路燈下站著的老少婦孺,又看了看李春明臉上那期待又有點頑皮的表情,頓時明白了。
他沒想到這位看起來文質彬彬的報社編輯,還有這麼孩子氣的一面。
轉念一想,自己跟舅舅不也經常開這種玩笑麼?
理解地笑了笑。
他接過李春明遞來的香菸,順手放進抽屜,點了點頭。
這時,電話接通了。
“喂?四車間嗎?我大門保衛亭。喬主任你好,有人找你們車間的苗桂坤苗師傅...對,就在廠大門這邊等著呢...嗯,好的,他馬上過來是吧?...好勒!”
掛上電話,保衛員抬起頭,對李春明說:“李同志,稍等一下啊,苗師傅正在崗位上,估計十分鐘左右就過來了。”
“哎!謝謝您啊同志!真是太感謝了!”李春明連聲道謝。
“不客氣,應該的。”保衛員笑著擺擺手。
李春明快步回到老孃身邊,興奮地說:“媽,舅舅馬上就來!”
苗桂枝一聽,心跳得更快了,手心都有些出汗。
她忍不住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頭髮和衣襟,目光緊緊鎖定著從廠區通向大門的那條路。
冬夜的寒風似乎都不那麼刺骨了,暖黃色的路燈下,一家四口的身影被拉得很長。
他們在等待,等待一個分別多年的親人,從那條路的盡頭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