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見聞（1 / 1）
放下電話，喬主任轉身走進了機器轟鳴的四車間。
穿過幾條安全通道，喬主任來到一個控制檯前。
苗桂坤穿著深藍色工裝，戴著安全帽戰在控制檯前，觀察著儀表盤，手裡拿著記錄本，時不時寫上一筆。
喬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苗！老苗~！”
苗桂坤回過頭，見是車間主任，連忙應道：“主任，什麼事啊？”
“剛才保衛科那邊來電話，說是廠門口有人找你。”
“哎！謝謝主任！”苗桂坤連忙道謝。
喬主任擺擺手，便轉身回自己的辦公室去了。
苗桂坤暗自琢磨：“這都快下班了，是誰來找我呢？家裡？不會啊，家裡有事肯定直接找來了。朋友？也沒聽說誰今天要來啊...”
他撓了撓頭髮，滿心疑惑。
旁邊工位上的馬師傅湊過來，拍了拍苗桂坤的肩膀：“老苗！剛才主任找你啥事啊？”
苗桂坤回頭應道：“沒什麼事，主任說廠門口有人等我，讓我去看看。”
“呦？”
另一側正在記錄資料的梁師傅也聽到了，轉過頭來，笑道：“這都快下班點兒了，誰這麼會挑時候來找你啊？”
苗桂坤搖搖頭：“主任就說了有人找我，也沒說是誰，我也正納悶著呢。指名道姓找我，卻不說自己是誰，這整的...”
馬師傅眼睛轉了轉，突然嘿嘿一笑，伸出手勾住苗桂坤的脖子，打趣道：“偷偷摸摸的，連名字都不說。老苗，該不會是你哪個老相好找上門來了吧？哈哈！”
梁師傅也立刻來了精神，架秧子起鬨道：“哎！老馬你這麼一說，還真有可能哦~”
苗桂坤被這兩個老夥計一唱一和說得哭笑不得，一把推開馬師傅的胳膊，笑罵道：“去去去！你們兩個老不正經的！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都當爺爺的人了，還這麼沒個正行！咱們在一起都多少年的老夥計了，我苗桂坤是什麼人你們還不知道？我有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你們心裡沒數？”
馬師傅卻故意板起臉，一本正經地說：“這誰知道啊！老話說得好，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吶！誰知道你背後有沒有藏著掖著點小九九？平時看著老實巴交的，估計花花腸子比誰都多。”
梁師傅立刻接上：“可不是嘛！人心隔肚皮，做事兩不知啊！”
看著這兩個活寶一唱一和，越說越來勁，苗桂坤知道跟他們磨牙沒個完，乾脆不接茬了，直接說道：“行了行了，越說越沒邊了！幫我看一下機器和儀表，我出去一趟看看。”
馬師傅立刻拍胸脯保證，臉上還是那副壞笑：“放心去吧老苗！等會兒要是弟妹真...咳，我是說等會兒要是真有什麼‘情況’，我們哥倆保證幫你打好掩護，絕對不讓你被抓現行！”
苗桂坤被他這話噎得直翻白眼，也懶得再辯，笑著搖了搖頭，整理了一下外套，轉身朝車間出口走去。
身後還傳來馬師傅和梁師傅壓低聲音的竊笑和擠眉弄眼。
穿過長長的廠區道路，苗桂坤裹緊了工裝外套快步來到大門口，左右張望。
廠門口除了偶爾進出的一兩個推著腳踏車下班的工人，路燈下空蕩蕩的，只有枯樹枝的影子在地上搖晃，哪有什麼特意來找他的人影？
苗桂坤皺起眉頭，轉身來到保衛亭視窗，疑惑地問：“小徐，你剛不是說有人找我嗎？我怎麼沒瞧見啊？”
保衛幹事小徐忍著笑，抬手指了指大門右側：“苗師傅，您往那邊看呢？仔細瞧瞧。”
苗桂坤將信將疑，滿心困惑地按照小徐指的方向，挪了幾步，側過身，眯起眼睛，努力朝那邊望去。
起初，他只看到黑乎乎的一片。
但漸漸地，他分辨出陰影裡似乎站著幾個人影，高低錯落。
他的目光落在最前面那個穿著深色棉襖、圍著圍巾、身形有些熟悉的身影上。
他以為是自己眼花了，或者是光線太暗看錯了。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
那個身影往前稍稍挪了半步，從陰影邊緣來到了路燈餘光能勉強照到的地方。
雖然面容還看不太真切，但那站姿，那輪廓...
苗桂坤的心猛地一跳：“姐？”
“姐！！！”
下一秒，苗桂坤確認，那道身影就是自己的姐姐。
三步並作兩步，朝著苗桂枝飛奔過去！
沒有想象中的姐弟相擁。
苗桂坤來到苗桂枝的面前停下了腳步，驚喜道：“姐，真的是你啊！我還以為在做夢呢~”
苗桂枝看著弟弟這副又驚又喜、還有點傻愣愣的樣子，伸出手，拍掉弟弟工裝肩膀上剛才跑過來時在路邊樹幹上蹭到的一塊白灰。
就像小時候照顧弟弟那樣，嘴裡嗔怪道：“你看看你，還跟小時候一樣，毛毛躁躁的，衣服髒了都不知道。”
苗桂坤‘嘿嘿’笑了兩聲，撓了撓頭，給自己解釋道：“這不是突然見到你，太激動了嘛！”
情緒稍微平復一些，他疑惑地問道：“姐，你們怎麼突然就來了？來之前怎麼也不拍封電報說一聲啊？我好提前去火車站接你們！這大晚上的，人生地不熟的，多不安全！”
苗桂枝嘆了口氣，拉著弟弟的手，開始講述：“快別提了！我也是在你們單位門口下車，才知道是被這兩個孩子給‘騙’了！一路上，我都以為是要轉車回京城，合著，是這倆孩子合起夥來，把我矇在鼓裡，直接拐到你這兒來了！”
她一邊說，一邊帶著笑意瞪了旁邊的李春明一眼。
苗桂坤看向李春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這‘頑皮’勁兒還跟小時候一樣！也就你能想出這種‘先斬後奏’的招兒來哄你媽開心！”
李春明嘿嘿一笑，得意道：“舅舅，我這不是想給您和我媽一個雙重驚喜嘛！效果怎麼樣？夠驚喜吧？”
“驚喜！太驚喜了！”
苗桂坤注意到一直抱著孩子的朱霖，連忙走過去：“這一路帶著孩子，辛苦了吧？”
“不辛苦，一路上都是媽在照顧。舅舅您..”
朱霖的話未說完，懷中的小傢伙打了個哈欠醒了。
“哎呦，大寶醒了啊。是不是舅爺爺給你吵醒了？舅爺爺壞~”
小傢伙並沒有害怕這位突然冒出來的舅爺爺，反而好奇地瞅著他。
朱霖將兒子豎著抱了起來，衝著孩子說道：“這是爸爸的舅舅，你叫舅爺爺。兒子，叫舅爺爺好~”
小傢伙哪裡會說話，咿咿呀呀的，也算是打了個招呼。
逗得苗桂坤樂的合不攏嘴：“走，咱回家！回家讓你舅媽給你們做好吃的！”
苗桂坤興沖沖地走在最前面帶路，苗桂枝緊跟在弟弟身邊，說著生活中的點點滴滴。
李春明和朱霖抱著孩子，跟在後面，走進了工廠的家屬區。
梅嶺化工廠的家屬區規模不小，格局也頗有意思。
左邊是一片排列整齊的磚瓦平房，每家都有獨立的小院。
右邊則是幾棟筒子樓，方方正正。
苗桂枝一邊走一邊看，心裡琢磨著：弟弟是廠裡的老師傅，又是第一批從支援過來的骨幹，按說這待遇，怎麼著也該分一套寬敞明亮的樓房住了吧？
可走著走著，她發現苗桂坤領著他們，腳步一拐，徑直朝著左邊那片磚瓦房走去。
苗桂枝疑惑湧上心頭，忍不住開口問道：“桂坤，你們...單位沒給你們分樓房住嗎？怎麼還住在這邊的平房裡？”
她語氣裡帶著不解，生怕弟弟是因為老實，在分房上吃了虧。
苗桂坤聞言，笑著解釋道：“姐，你誤會了。不是單位沒給我分樓房，是我自己沒要。”
“啊？為什麼不要啊？”苗桂枝更不解了。
這年頭，能住上樓房，是多少工人家庭夢寐以求的改善啊！
苗桂坤換了個手拎行李，耐心地給姐姐解釋：“那筒子樓，聽著是樓房，住著其實還不如我這兒自在舒服。”
他指著前方不遠處一個亮著燈的小院，“你看，我那院子，三間正房，坐北朝南，冬暖夏涼。院子西邊我自己加蓋了一間廚房，寬敞亮堂。東邊靠著院門搭了個棚子，放腳踏車、堆點煤球柴火，方便得很。”
看向身後的筒子樓，他搖搖頭：“那筒子樓呢？一層十幾戶人家，共用一條長走廊，廚房也是公用的，就那麼幾個灶眼，一到做飯點兒，擠得轉不開身，油煙嗆得人睜不開眼，誰家做的什麼菜，整層樓都能聞見。屋子面積也小，憋屈得很。上個廁所都要排老長的隊，哪點比得上我這小院？我這院子，住著可舒坦多了！要是搬到筒子樓，那才是丟了西瓜撿芝麻，自找罪受呢！廠裡好多像我這樣的老工人，都願意住這邊平房，自在！”
聽了弟弟這番解釋，苗桂枝這才恍然大悟，心裡的那點疑慮頓時煙消雲散。
她仔細一想，確實是這個理兒。
京城的居住情況跟這裡截然不同。
那邊人多地少，很多都是幾代人擠在低矮狹小的大雜院裡，人均居住面積逼仄，但凡單位能分到一套筒子樓，那是挑也不挑，恨不得連夜就搬進去。
可弟弟這裡情況不同。
廠區地廣，平房看著是沒樓房高階，但當初規劃時每家都有獨立的小院和足夠的房間，居住空間本就寬裕。
後來建的筒子樓，反而因為設計、面積和共用設施等問題，在居住的便利性和舒適度上，對很多習慣了平房寬敞自在的老住戶來說，並不算‘升級’，甚至可能是‘降級’。
“你這麼一說，這平房確實比那筒子樓要強。”苗桂枝點點頭，“寬敞，有院子，自己還能拾掇。換成是我，要是住慣了這樣的地方，估計也不願意搬去擠那筒子樓。”
說話間，已經來到了苗桂坤家的小院門前。
青磚砌的矮牆，黑色的木門虛掩著。
苗桂坤推開院門，興奮朝屋裡喊道：“春香！春香！快出來看看！你看誰來了！”
話音剛落，廚房的門簾‘唰’地一下被掀開，苗向紅探出頭來，疑惑地問：“爸，誰來了啊？看您高興的，誰...媽呀！！！”
看到父親身邊的姑姑，苗向紅直接就從廚房裡衝了出來，張開雙臂就要去抱苗桂枝。
“哎呦！我的小祖宗！快放下！快放下！”
苗桂坤眼疾手快，趕緊上前一步，一把接過女兒手裡明晃晃的菜刀！
他嚇得冷汗都快出來了，又好氣又好笑：“你這丫頭！怎麼還拿著把刀就衝過來了！毛毛躁躁的，傷著你姑姑可怎麼辦！”
苗向紅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臉都紅了，但隨即又被巨大的喜悅淹沒，一把摟住苗桂枝的脖子，親熱地蹭著：“姑姑！姑姑！真的是您啊！我想死您了！”
“紅紅，你這丫頭！我等著菜下鍋呢！你拿著菜刀出去怎麼就不回來了？”
話音未落，門簾再次被掀開，鄭春香看到被女兒摟著的苗桂枝，又看到旁邊抱著孩子的李春明和朱霖，整個人瞬間定住了，手裡的鍋鏟都差點掉在地上。
“哎呦！大姐！春明！還有霖霖！”
鄭春香臉上的表情從疑惑到震驚，再到巨大的驚喜，瞬間完成了三級跳！
“真的是你們？！天爺啊！這...這怎麼...快快快！紅紅，你這傻丫頭，還摟著姑姑幹嘛！外面多冷啊！快帶你姑姑、表哥表嫂他們進屋！”
她一邊催促著女兒，一邊自己已經快步走了過來，激動得不知道該先拉誰。
她先是一把將鍋鏟塞到旁邊還愣著的丈夫手裡，然後一手緊緊拉住苗桂枝的手，另一隻手又親熱地牽起朱霖的手：“大姐、霖霖，走走走，快進屋！屋裡暖和！”
她這時才注意到朱霖懷裡那個正好奇地瞪大眼睛看著這一切的小傢伙，頓時又驚又喜：“哎呦！這就是大寶吧？我的大外孫！這變化可真大，比照片裡看著更精神、更俊了！瞧瞧這小模樣，跟春明小時候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快，快進屋給舅姥姥好好看看！”
一家人簇擁著，歡天喜地地湧進了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