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親情（1 / 1）
本來，李春明想著，老孃和舅舅分開這麼多年，難得有這麼一次探親的機會，多住些日子，讓姐弟倆好好敘敘舊。
可誰能想到，他和朱霖在這邊年輕群體乃至一些單位裡受歡迎程度，居然如此之高，完全超出了預期。
來了三天，李春明幾乎就沒在舅舅家安安生生吃上幾頓家常飯。
不是被化工廠宣傳科的領導請去交流文學創作如何為生產建設服務。
就是被文化局的相關負責人請去探討新時期文藝工作的方向。
再不然又被哪個部門的主任拉去小酌。
他雖然疲憊不已，但很多時候盛情難卻，尤其是一些邀請還帶著半官方的性質，考慮到舅舅還在當地工作，有些面子也不能不給。
朱霖那邊情況更‘誇張’。
三天裡，苗桂坤家簡直就跟趕廟會一樣，走了一撥慕名而來的年輕女工、文藝青年，又來一撥街坊鄰居、職工家屬。
鄭春香和苗桂枝忙著招呼客人，端茶倒水，幾乎腳不沾地。
李春明暗暗叫苦。
他帶母親來探親，本意是享受家庭團聚的寧靜溫馨，結果卻把舅舅一家的正常生活和日常工作完全打亂了。
舅舅要請假作陪，舅媽和母親忙得團團轉，家裡整天人來人往，不得安寧。
這哪裡是探親，分明是給舅舅家添了巨大的負擔和麻煩！
這還怎麼待下去。
再住下去，恐怕舅舅一家更不得安生。
因此，到了第四天，李春明便以父親快回家了為理由，向苗桂坤他們提出要回去。
實際上，大家都心知肚明，是不想再繼續打擾了。
火車站送別的時候，氣氛有些感傷和不捨。
苗桂坤用力拍了拍李春明的肩膀，千言萬語化作一句：“路上小心！常寫信！”
臨上車前，鄭春香從懷裡掏出一個紅包，塞進了李懷瑾的襁褓內。
“舅媽，您這是幹嘛呀？使不得！”
朱霖連忙伸手要去掏出來還回去，鄭春香卻緊緊按住了她的手：“別拿出來！霖霖，聽話！這站臺上人多眼雜的，讓人看見不好！錢不多，就是我和你舅舅的一點心意。等你們回到京城，給我大孫兒買幾件好看的新衣服穿穿。這是舅爺爺舅奶奶給的見面禮，必須收下！”
朱霖摸著那紅包的厚度，心裡更不安了。
這哪裡是‘錢不多’！
隔著棉襖和襁褓都能感覺到那厚實的一沓，不用點都知道，最少也得有好幾百塊！
在這個年代，即便是至親，給小孩子見面禮通常也就是幾塊錢、十塊錢頂天了，舅舅家這禮，實在太重了！
“舅媽，這...這太多了！真的不行！您和舅舅的心意我們領了，但這錢我們不能要！”
朱霖急得臉都紅了，執意要還。
苗桂坤開口了：“我們是大孫子的舅爺爺、舅奶奶，頭一次見面，哪能空著手？這傳出去像什麼話？這是給孩子的一點心意，也是我們做長輩的一點念想。你就別推了，再推舅舅可要生氣了！”
朱霖轉頭看向身邊的李春明，希望他能說句話，把這過於厚重的禮金退回去。
沒想到，李春明卻點了點頭：“既然是舅舅、舅媽給孩子的，就替懷瑾收下吧。推來推去的，反倒生分了，讓人看著也不好看。”
朱霖又轉頭看向苗桂枝：“媽，你看...”
卻沒想到，苗桂枝也點了點頭：“既然是給懷瑾的，你就收著吧。”
聞言，鄭春香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對嘛！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收了就好，收了就好！快，快上車吧，車要開了！”
在汽笛聲和依依不捨的揮別中，火車緩緩啟動。
車箱裡，朱霖從兒子懷裡取出那個厚厚的紅包，開啟一看，嶄新的一沓‘大團結’，整整五百元！
“春明，這禮也太重了！”
苗桂坤和鄭春香之所以給孩子這麼多見面禮，背後藏著的是他們這一代人特有的情感表達方式和一份難以言說的隱憂。
他們姐弟分隔南北多年，見一面極不容易。
這次苗桂枝帶著孫子來，下一次再見到這個外孫，還不知道是何年何月。
或許下次見面，懷瑾都已經是個半大小子了。
舅舅舅媽心裡，未必沒有‘見一面少一面’的蒼涼感。
他們就是想在自己能力範圍內，把能給的，一次性都給這個小傢伙。
他們想用這厚重的物質，去彌補缺失的時光。
他們更不知道的是，時代的車輪正在加速。
用不了十年，隨著改開的深入，出行將變得越來越便捷。
不需要繁瑣的介紹信，只需要一張身份證，買張火車票甚至飛機票，南北天塹就能變通途。
見面，不會再是奢侈的事情。
李春明握住朱霖的手，輕輕拍了拍，溫聲道：“舅舅、舅媽給孩子的，咱當父母的咋拒絕？等向紅和向陽他們結婚、生子的時候，咱們也加倍還回去，不就好了。日子長著呢，以後慢慢還。”
紅包都拿了，還能怎麼辦。
這麼大的人情，只有等表弟表妹結婚，再還回去了。
與此同時，從火車站離開的苗桂坤和鄭春香也在說著這事兒。
坐在腳踏車後座的鄭春香，越想越覺得遺憾和自責，忍不住又開始數落：“孩子來的第一天，我就說趕緊去百貨大樓，先給大孫子買身新衣服，好歹是咱們當舅爺爺舅奶奶的一點心意。你倒好，非說不急、不急！說什麼這兩天陰天，怕凍著孩子，等天放晴了，太陽暖和了，再帶孩子去！好了，現在可好，天還沒放晴呢，孩子倒走了！一個布絲兒都沒給孩子添置上，這張老臉都讓你給丟盡了！說出去人家都不信，親舅爺爺舅奶奶，頭回見外孫，空著手！”
她越說越氣，越覺得這事兒辦得不漂亮，伸出手，順著苗桂坤厚重棉襖的下襬就塞了進去，狠狠地擰了個一百八十度！
“哎呦——！”
正在專心騎車的苗桂坤猝不及防，疼得他渾身一哆嗦，腳踏車把猛地一晃，差點沒控制住衝進路邊的溝裡。
他趕緊捏緊車閘，雙腳撐地，穩住車子，疼得齜牙咧嘴，又不敢大聲嚷嚷。
這事兒確實理虧，話是他說的，理由也是他找的，現在‘後果’來了，他連詭辯的餘地都沒有。
感覺到媳婦的手似乎還沒解氣，又準備再次‘擰電視’，苗桂坤連忙討饒，同時把‘鍋’往外甩：“哎呦，輕點輕點！我那不是真心怕凍著咱大孫子嘛！那麼小的孩子，萬一出去著了涼可咋整？都怪廠裡那幫人，沒事兒在家好好待著唄，非一撥一撥地跑來看！誰家還沒個親戚來啊？有什麼好看的？”
“你就想氣死我是不是？人家那是喜歡春明和霖霖，那是給咱們家長臉！”
鄭春香氣得又在他胳膊上擰了一把：“說到底還是你，拖拖拉拉！給孩子買衣服多大的事兒？非得等晴天？”
有著厚棉衣擋著，這次倒是一點都不疼。
只是為了讓媳婦消氣，苗桂坤不疼也得裝作疼得直抽氣。
鄭春香發洩了一通，心裡的氣稍稍順了些，但那股遺憾和愧疚感卻更濃了。
嘆了口氣，鄭春香繼續道：“陽陽在京城，大姐和春明他們，那是真沒少照顧。今天給做件衣裳，明天給買雙鞋，吃的用的，想到的想不到的，都惦記著。可是他們好不容易來咱們這一趟，咱們倒好，除了管了幾頓飯，連件像樣的東西都沒給孩子置辦上...我心裡過意不去啊。”
苗桂坤默默地蹬著腳踏車，妻子的每一句話都敲在他的心上。
姐姐苗桂枝一家對他們，確實是掏心掏肺地好。
這次外甥一家千里迢迢過來探親，場面是熱鬧紅火，他和妻子臉上也確實有光。
但他們作為東道主，確實沒有做到盡善盡美。
那份厚厚紅包，雖然代表了他們力所能及的心意，但總不如親手給孩子挑選一件合身的小棉襖、一頂虎頭帽，或者一個會響的撥浪鼓來得更直接、更有溫度。
更能讓這份關愛在日常中被觸控、被感受到。
他不知道該如何接妻子的話，任何辯解或安慰在此刻都顯得蒼白。
他只是沉默著，更加用力地蹬著腳踏車，彷彿想用身體的疲憊來沖淡心裡的那份遺憾和虧欠感。
寒風掠過耳畔，帶著冬季特有的溼冷，也帶著老兩口心頭那份沉甸甸的、未能圓滿的親情掛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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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車輪的‘哐當~’聲，李春明一家終於回到了京城。
從沒長時間離開過京城的苗桂枝，這次一別四個月，再次踏上京城的土地，呼吸著乾冷但熟悉的空氣，看著熟悉的街道、建築，感覺看哪兒都透著親切，連那光禿禿的樹枝都覺得有韻味。
只是剛剛下過一場大雪，到處銀裝素裹，讓這份‘親切’帶著些許寒冷。
因為行李太多，李春明找了一輛人力三輪車。
苗桂枝反坐在車廂裡，懷裡揣著李懷瑾，省的被慣了冷風。
她指著窗外，對著懷裡包裹得只露出一雙烏溜溜大眼睛的孫子，絮絮叨叨地講著：“懷瑾你看，那個高高的樓，那是郵電局，這兒是寄信、發電報的地方。那邊，看見那個大門沒？那是新華書店，裡面好多好多書，等我們懷瑾長大了，奶奶帶你去買小人書看...哎，這個路口，有個賣糖葫蘆的，今天可能太冷了，居然沒出攤兒...”
小傢伙李懷瑾似乎真的能聽懂似的，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隨著奶奶手指的方向，好奇地轉動著，小腦袋也跟著微微擺動，時不時還發出“啊、哦”的應和聲。
這祖孫倆一本正經又溫馨無比的互動，逗得並排坐在對面的李春明和朱霖忍不住相視而笑。
隨著一陣輕微的顛簸，三輪車伕穩穩地將車停在了家門口。
李春明率先利落地跳下車，將兒子從母親懷裡接過來，然後依次扶著苗桂枝和朱霖下車。
“乖孫兒，咱們到家啦~”
苗桂枝抱著孩子，推開了那扇熟悉的院門。
付過車錢，李春明拎起大包小包的行李，緊跟著進了院子。
正在客廳打盹的李運良，聽到說話聲，一個激靈醒了。
連鞋子都來不及提上，趿拉著棉鞋便衝了出去。
“哎呦！我的乖孫兒勒！”
看到大孫子，李運良的臉上瞬間綻開了燦爛的笑容：“你可算回來了！想死爺爺了！快讓爺爺抱抱！”
小傢伙在苗桂枝懷裡扭了扭身子，衝著張開雙臂撲過來的李運良，咯咯地笑了起來。
這一笑，可把李運良給美壞了！
臉上的皺紋都笑成了一朵花，嘴裡唸叨著：“哎呦，笑了！笑了！還記得爺爺！好小子！沒白疼！”
跟孫子親熱了好一會兒，李運良將孩子又還給了苗桂枝。
轉頭看向朱霖：“這一路上累壞了吧？爸去買菜，做你愛吃的！”
火車上雖然提供餐食，味道也還湊活。
但跟李運良比起來，那味道差的可不是一星半點。
再加上四個多月沒嘗過了，朱霖也確實饞了，笑著應道：“謝謝爸！”
李運良樂呵呵地，又低頭對懷裡的孫子說道：“大孫兒，爺爺和奶奶現在去買菜啦，你和媽媽在家要乖乖的哈，等著爺爺回來！”
李運良和苗桂枝拎著菜籃子，說說笑笑地出門採購去了。
李春明則開始歸置行李。
他把苗桂坤給的臘肉、香腸，以及保衛科那幫幹事送的野雞和野兔，從大行李包裡拿出來，分門別類地放好。
忙活完這些，轉身進了客廳。
小傢伙躺在李春華給買的嬰兒床上，自己玩著，朱霖正在整理帶回來的衣物。
“媳婦，我先去強子家一趟，把‘霖霖’接回來。”李春明說道。
“成，你去吧。”
朱霖直起身，看著他，叮囑道：“對了，帶回來的臘肉、野雞之類的也拿上一些，讓他們也嚐嚐。”
“嗯，我都裝好了。”
李春明應著，從廚房拎起一個布袋子掛在腳踏車上，也出了門。
院子裡重歸寧靜，只剩下正房裡，朱霖哄著兒子的溫柔哼唱聲。